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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火光接天

蘇寶玲慌忙中只得捏住了溫驚鴻的手,希望能讓她明白。

“阿姐?”司青顏蹲下,去摸蘇寶玲的脈。

“有……”蘇寶玲費力把手指上沾的血塗到司青顏手心。

這不是打漁的船,怎麽會有血?船上一定出事了……

“小心。”她用盡力氣,又吐出兩個字來。

司青顏聞言轉頭,撐船的老船夫慢慢擡頭,鬥笠下是一張熟悉的臉。

這張臉的主人是紀明,也是以前開珍寶閣的蘇老板。

此時,紀明臉上的表情令人覺得十分陌生。

陰沉而嚴肅,雙目淩厲,嘴角微微下撇,冷酷麻木。

他瘦了很多,幾乎變了一個人。皮膚有些松弛,更貼合他現在的年紀。瘦了之後再看他,才會驚覺,紀明也是個身量修長的人,五官端正,眼睛狹長,眼珠烏黑深邃,年輕的時候定然長得不差。

他眼睛裏當真什麽也沒有,空洞幽寒,像一座冰窟。既看不見奄奄一息的獨女蘇寶玲,也看不見以往十分愛重的弟子司青顏。

他視線并未集中在某一點,像在看黑黢黢的水面,也像在看司青顏手心裏剛剛被蘇寶玲塗上去的血。

原來溫驚鴻安排的船夫已經被紀明處理掉了,夜黑風高,留了些血漬,算是破綻,但問題不大。

重圍之下,插翅難逃。

紀明朝天開了一槍,四面八方沖出無數船只,都朝這個方向湧來,像漆黑的夜裏驟然亮起的燭火,吸引了無數蚊蟲、飛蛾。

一時間水浪奔湧,造出一場潮汐。

在這無邊夜色中,除了水聲,就只剩靜谧。

紀明麾下的人,向來令行禁止,連輕聲交談都無一句。

這一艘小船上,司青顏、溫驚鴻、蘇寶玲,成了衆人的視線聚焦處。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他們三人,只要輕舉妄動,子彈就會射向四肢,暫時不致死,絕對逃不走。

不管從哪個方向逃,都必死無疑。

衆目睽睽之下,司青顏有些無奈。

難道今天就救不走蘇寶玲了?

“不要動,暫時不會要你們的命。”

紀明終于開口說話了。

他語氣很正經,漠然無波,雖然聲音一樣,但的确是與蘇老板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表面上是個又慫又摳的胖老板,實際上确是南京城暗處最大的枭首……難怪有能耐把司青顏做的假畫平平安安賣出去。

蘇寶玲微微顫了顫,仿佛置身冰窟。

最不願意的事終于發生了。

她不認可父親所忠誠的對象,父親也對她所向往的嗤之以鼻。

終于從唇槍舌劍發展到了真刀真槍。

今,父為刀俎,我為魚肉,他素來願意為了理想犧牲一切,難道我真的要死在他手裏嗎?

死了倒也幹淨,可是司青顏與溫驚鴻都在這裏……

他會怎麽處置他們呢?

早知道就應該死得利落些,省得拖累別人。

“上頭說了要活的。”

紀明添了一句,輕車熟路開始替司青顏、溫驚鴻、蘇寶玲三人搜身。

他動作自然而周密,卸走了司青顏的槍。

在打算搜溫驚鴻時,突如其來的槍口指向了紀明的喉嚨。

執槍的人是蘇寶玲。

她強打精神,盯着紀明,顫聲道:

“你放了他們,我跟你走!”

紀明冷笑一聲,似乎是因為她過于天真,天真得有些可愛了。

他語氣平淡,還帶着一些笑意,說道:

“你沒有資格來與我談條件,你大可以開槍,除了我死,什麽都改變不了。”

“你也可以試試拿我來威脅他們,看他們怕不怕。”

蘇寶玲穩穩握住從溫驚鴻身上摸到的槍,想看清紀明的表情,但始終都只有一片模糊,反而因為眼睛睜得太久,澀痛,流出了淡紅色的淚。

淚水裏也許夾雜了血絲,從她蒼白瘦削的臉上滑下來,觸目驚心。

“你們後退,否則我就把紀明殺了!”

蘇寶玲話音既落,無人後退。

那些人都沉默着,不為所動,任務才是最重要的,高于同伴的死活。

江水拍在船沿上的聲音分外清晰。

紀明笑了。

說不清是嘲弄還是別的什麽,也說不清他嘲弄的對象到底是誰。

“呵……你滿意了嗎?”

蘇寶玲猛然把槍丢到水裏,砸出“咚”的一聲。

她反而笑起來,難以自持,邊哭邊笑,情緒崩潰,凄厲質問道:

“你滿意了嗎?”

“你滿意了嗎?”

“你就非要逼死我嗎?”

把我交到南京去,你就滿意了嗎?

你就非要害死司青顏、溫驚鴻不可嗎?

可誰知道你呢?誰在乎你的死活呢?

你見不得光,你臭名昭着,誰都恨你,怕你,現在你滿意了嗎?

紀明面無表情,點了點頭。

“滿意。”

司青顏上次見蘇寶玲哭,還是幾年前。那時她哭的時候倉惶而驚恐,像失去長輩的幼獸,無所依存,委屈到了極致,想把所有的情緒都哭出來。

那時她尚可因為蘇老板一句俏皮話笑起來,現在卻不行了。

此時蘇寶玲痛苦到了極致,連呼吸都在打顫,眼淚水不停往外湧,聲音嘶啞凄厲,捂着臉,哭得一抽一抽的,幾乎痙攣過去。

之前珍寶閣開在那裏,她以為蘇老板去世了,房子還在,家沒了,難受得要死。現在紀明完好無損站在這裏,她舉目四望,一片汪洋,上天于路,入地無門,是親非親,是故非故,一聲爹無論如何都叫不出口。

溫驚鴻把蘇寶玲攬在懷裏,慌忙去撫她的背,緊緊抱住她,希望借此能給她一些力量。

如果今夜死期已至,那也無甚可悔。

在來營救蘇寶玲時,溫驚鴻就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只可惜了司青顏,被攪進這件事裏。

“阿寶不哭,不哭不哭……”

溫驚鴻摟住蘇寶玲,像抱孩子那樣抱着她,輕輕搖晃,手攏着蘇寶玲的頭發,隐約看見她發間的青痕、瘀血,一時痛得連呼吸都滞住了。

我心上的珍寶,明明是個嬌氣姑娘,怎麽受了這麽多罪,怎麽這麽大的膽子,怎麽從來不喊一聲痛……

“來生我要早早護着你,不讓你受一丁點委屈。”

“多……謝……”蘇寶玲盡力扯出一個笑容,環住溫驚鴻的腰。

溫公子的情意太重,早知道,早知道當初就不該對溫公子多說半個字。

如今再說些話傷她的心也沒有必要。

“把他們捆起來。”

紀明不為所動,冷漠下令。

船只相連,司青顏等三人被紀明的下屬用鐵鏈捆了起來,加上厚厚的鐵鎖,押上另一條大船。其餘的船只和人都散了,只留一部分在大船上和紀明一起押送這三人南下。

不可能所有人都為他們奔波。

只要把人抓回來了,落到紀明手裏,就不會有逃走的可能。

……

“你怎麽這麽……從容?”

蘇寶玲哭過後緩了一會兒,情緒已穩定很多。

反正被抓了,要麽逃出去,要麽死。

她雖然看不清司青顏的樣子,但覺得他始終很平淡,仿佛并沒有把這些放在心上。

“伸頭一刀,縮頭一刀。”司青顏其實有些憂愁。

這個世界對非自然力量的壓制大到了極致,法術的效果大打折扣,他每次都是降低存在感、通過一些特別的技巧達到藏匿自己的目的,要是帶上兩個人,不一定能平安逃出去。

“那也是。”蘇寶玲說完後,擦了擦臉色的淚,帶動沉重的鐐铐,咣當咣當響。

江上風越來越大,即使是夏夜,也讓人生出許多寒意,最開始那輪明月徹底隐匿,響雷一震,雨重重打下來。

本來犯人應該分開關押,但三人關在一起也有好處,能更好的集中人力看守。

于是他們仨各自被塞進一個鐵籠子裏,呈品字型磊在一起。司青顏與溫驚鴻在底下,蘇寶玲在上面。

籠子很小,不能坐,只能蜷縮着。

溫驚鴻低聲問:

“阿寶,還好嗎?”

“我還好,青顏你擠不擠?”蘇寶玲一想到司青顏長得比她高一個多頭,也擠在籠子裏,就有些想笑。

“還行……難得的體驗。”司青顏第一次被關到籠子裏,睜着眼睛,細細觀察這個鐵籠。

拇指粗細的實心鐵條焊接在籠子上下,非常結實,外面還用鐵鏈捆了好幾圈,別說是關人了,光頭體型不大的黑熊都綽綽有餘。

外面的雨漸漸大了,噼裏啪啦捶在甲板上。

此情此景,令蘇寶玲想起一句詩,倒很貼切。

夜闌卧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

距大清與英軍戰鬥,簽訂南京條約已近百年,可是這片土地上,依然沒有看見希望。越來越昏暗,睜大眼睛,也看不見一點光。

即使有無數人在努力,未來依舊很渺茫。

以後會怎麽樣呢……

泱泱華夏,博大中原,是否會被瓜分殆盡?而這片土地上的人,都低頭茍活,直不起腰,淪為異族人的奴隸……

“我實在後悔,不該連累你們。”

蘇寶玲很能忍。

面對司青瀾的追求,她能冷漠拒絕。

面對那些不同的臉,她能委身求全。

面對同路人的懷疑,她能耐心自證。

只是一想到溫驚鴻與司青顏,心中就如萬蟻噬咬,痛不堪言。

“這是我自己做的決定,千怪萬怪,都怪不到你身上。”溫驚鴻低聲道。

“沒到最後關頭,別洩氣。”司青顏身上還有東西,紀明搜到了,卻沒拿走。

紀明到底立場如何……

一時間也很難判定。

司青顏打算先出去看看情況,一層層脫下束縛四肢的鐵鏈,小心翼翼摸到了鐵籠外面的鎖,無聲無息撬開,再從籠門鑽了出去。

在場所有人都見過自己、以及溫驚鴻,必須消除他們的記憶。

等司青顏出去時,發現左右兩邊負責看守的人都倒在地上,脖子上一道刀口,血液噴濺。

紀明手裏握着一把匕首,立在雨中,血與雨水從刃鋒滴落,與司青顏對視一眼,輕輕點頭示意。好歹一起造假過那麽多次,有些默契,眼神交流也能彼此領會。

雨下得越來越大,紀明無聲無息接近附近的下屬,輕輕拍肩,趁對方回頭之時,手中的匕首輕輕一拉,鮮血噴濺,優雅利落。

只餘下片刻的喑啞和漸漸失焦的眼神,其中滿是驚愕與不敢置信……

紀明再動作輕柔的把人放下,一絲聲響也無。

司青顏藏起來的也是一把匕首,沒被收走,此時也如紀明一樣,收割着附近看守者的命。這些人不太正常,精神都很不濟,即使強撐着沒睡着,也反應遲鈍。

紀明,蘇老板,果然向着他的女兒。

“我在這艘船上留了炸藥,船後還拖了一艘小船,就是你們先前那個船。”

“我去把那個船拉近。”

“你先去把阿寶、溫公子救出來,我引燃炸藥,再與你彙合。”

紀明快速說完,轉身到船尾轉一個輪盤,把後面那艘船拉近。

拖在後面的那船不大,也是溫驚鴻先前乘的那艘,載三四個人綽綽有餘。

今夜風大,順流而下,很快就能到一個淺灘。紀明在那裏留了信任的人接應,如果不出意外,應該能順利接頭。

司青顏點頭,隐入黑暗中。

開鎖是蘇老板記在筆記裏的基本技能,珍寶閣就有很多鎖,古今中外都有,司青顏沒少練,先前怕都逃出來引起對方注意,就沒開蘇寶玲、溫驚鴻鐵籠外的鎖,這回就不用再顧忌了。

蘇寶玲被溫驚鴻攙扶着,有些懵,但什麽也沒問,只跟在司青顏後面。

三人在衆多橫陳的屍體中來到船尾,只看見一艘小船,在下方随波逐流,大船邊緣還有便于爬下去的繩梯。

紀明不在,應該是去點火了。

溫驚鴻先下去,司青顏再抱着蘇寶玲遞下去,她小心翼翼接住,把蘇寶玲抱進棚下。

司青顏最後一個上來,他才剛上小船,就發現這條江上還有其他的船。不遠處,一艘氣派的大船正在緩緩靠近。

他所在的小船與紀明所在的大船之間系着粗緊的繩子,接口處的結有些松了,但沒徹底散開,一大一小兩艘船依然連在一起。

“我們走吧。”那艘正在靠近的船輪廓漸漸清晰,溫驚鴻有些不詳的預感,示意司青顏去解繩子。

蘇寶玲似是想到了什麽,眼神有些希冀。

難道……難道是……爹……是他嗎?

但很快,紀明出現在船尾,手裏握着一把槍,身上還有血跡。

他站在大船上,遙遙望過來,神色莫測。

他唇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

突然一道明亮的光打在紀明身上。

那艘船離這裏大概還有不到百米,被雨淋濕後又被大風強行揚起的一面青天白日滿地紅旗正獵獵作響。

這是南京政府的象征。

自從東北淪陷後,南京政府的國旗就換成了青天白日滿地紅旗。

路過的、偶然的、好巧不巧,偏偏是南京政府的船。

那艘船上的人通過那道燈光,清清楚楚看見了紀明,甚至有熟人在喊話:

“老紀,你在做什麽?”

“追捕逃犯。”

“那你得動作快點兒,等你過來喝酒啊!”

“行。”

紀明語氣平淡,舉起槍,對着蘇寶玲。

他面無表情,嘴角下撇,也許是因為剛剛殺過人,還有些令人顫栗的陰狠。

蘇寶玲什麽都看不清,千萬種酸澀情緒湧上心頭。

這個人,曾耐心教我用槍,此刻,正拿槍指着我。

蘇寶玲緩緩舉着槍,槍口對着紀明。

他是……想來追捕嗎?

紀明朝這邊看過來,眼神沉甸甸的,非常複雜。

蘇寶玲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也察覺不出他的眼神,只能隐約看見一個模糊不清的影子。

只能看見他朝這邊輕輕搖了搖頭。

他是什麽意思?

那艘南京政府的船越來越近,四十米,三十米……

必須要走了,如果被追上,必然不會再有第三次逃走的機會。

不能讓他們彙合…不能…被紀明……追上……

蘇寶玲狠狠咬牙,對準紀明,手很穩,扣動扳機——

子彈如毒蛇般激射而出,鎖定紀明右肩,成功命中,砰開一蓬血霧……

這艘船上的暗格處藏了一把上滿子彈的槍,一上來溫驚鴻就把槍摸出來了。

蘇寶玲槍法很好,百發百中。

即使眼睛半瞎,也打中了紀明。

這一槍之後,她徹底脫力,倒在溫驚鴻懷裏,視線空茫。

幾乎是同一時刻,紀明也開了槍,手偏了一分,然後整個人被蘇寶玲射出的那顆子彈的力道帶偏,傾倒,栽進江裏,濺起巨大的水花。

他射偏的那顆子彈,恰好打斷小船與大船之間的粗繩。

狂風肆虐,小船很輕,瞬間被推遠。

溫驚鴻恍惚間想着,哦,剛剛紀明搖頭時分明看着司青顏,他是為什麽搖頭……

司青顏垂眸,凝神,用自己的力量去影響風向,盡量讓小船快些走……好方便他再獨自返回去找紀明。

權衡利弊。

如果紀明受傷,還能拖延一段時間。

如果紀明也來船上,一定會被集中火力。

将情感剝離出來,迅速找出最優處理方式,這是紀明的處事方式。

搖頭的意思,大概是……這件事還不能與蘇寶玲說。

紀老板看得太透徹,他甚至猜到蘇寶玲會開槍。

紀老板很大可能會被那艘船上的人救起來……

轟——

遠處燃起巨大的火光。

原本關押他們三人的大船,爆炸了。

火光接天,洞明江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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