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紅粉骷髅

植物屬性的妖修，可以共享任何植物的視覺，而且極端隐蔽，幾乎不會被人察覺到。

這是一個非常适合偷窺、吃瓜、看戲的功能。

葉桑發現過去的自己常常偷窺桑離睡覺、修煉……甚至泡澡。當然，視角原因……只能看見一個肩膀或是手臂。畢竟浴池裏沒長水草。

泡澡大概是桑離唯一能放松的時候，她偶爾會哼一哼腔調奇怪的歌，偶爾會累得睡在池底。

葉桑也不敢弄出任何動靜，看見一回，面紅耳赤老半天，總在心裏想，她好白啊……

後來，桑離把浴室裏的各種器物都撤出去了。

好可惜哦。

葉桑聽見過去的自己這樣說道。

司青顏用一種奇怪、驚嘆、複雜的眼神看着葉桑。

沒想到大補丸這麽猥瑣，真是樹不可貌相。

被青絲妹妹這麽打量，葉桑心都要碎了。

我殺我自己。

“哼，愚蠢。”

葉離冷冷說道。

“說不定那其實是你呢？我感覺那是你，我不喜歡桑離，我喜歡青絲妹妹。”

葉桑感覺自己代葉離背了黑鍋。

葉離不再說話。

呵，好戲還在後頭，等着看吧。

蕭焱作為貼身小侍，後來暴露性別，仗着桑離念舊情，一躍而起，升級成第四位皇夫，察言觀色的本事不是蓋的，很快就找到機會與小公主交流，并成功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一切。小公主表現出一副被迫害被控制渴望自由、想讓一切重回正軌的樣子。

蕭焱立刻被使命感所支配，拯救公主的重任就落在他身上了！只要他想辦法拯救了小公主，不但能抱得美人歸，還能統治西澤。如果有一國氣運加持，修為豈不是蹭蹭蹭飛升……很快就要走上人生巅峰了，蕭焱前所未有的膨脹，充滿幹勁。

西澤有女修不願被桑離統治，再加上有心人宣傳“桑離是男修奪舍，實際上是為了将女修集中起來一網打盡”這種不實的謠言，洪流在平靜光鮮外殼的掩飾下洶湧而起。先不論這種謠言有多智障，但有的人總會催眠自己，憑此打消背叛桑離的負罪感。

蕭焱溝通好各方反叛勢力，以及明岚男修勢力，一起反撲。等他們沖到皇宮，被大批桑離死忠以及妖獸聯軍圍起來後，才發現這一切都是桑離的陰謀。

桑離如此陰險狡詐，西澤一部分叛徒立刻臨陣倒戈，跪地認錯。

蕭焱當場怔住。

猛然被生活一大耳刮子抽倒在地，從白日夢中蘇醒，最後看着桑離眼中倒映着自己惶惑的臉，再怎麽後悔都沒用了。

剩下的人極力反抗，仍然被桑離率軍滅殺。

蕭焱修為盡廢，被囚在冷宮中。

一代修真界天才，淪為失寵罪妃，偌大的皇宮中連食物都找不到，只能挖野草充饑。

桑離仍然是高高在上的女皇，身邊多了一個新的皇夫。那是男修勢力派來代替蕭焱的宜樂，乖順懂事，體貼入微。

蕭焱竟然有些嫉恨那個眉目豔麗的少年，但也很痛快。

桑離眼裏什麽也沒有，她誰也不愛。

誰要是對她動心，那就等死吧。

至于分魂，可能是她裝出來的，只是布局的餌。

戰後局勢稍緩，各方矛盾依然尖銳。

雖然死傷不少，但也處理掉了西澤內的反叛勢力，短期內整體國力下降，長遠上更穩定，西澤國的人經過這一戰反而理智了不少。

眼看情勢越來越好，男修勢力依然反抗之心不死，開始宣揚，桑離是“妖奸”，與妖修溝通，居心不良。

這個流言太致命了。

想與妖修議和的修真者并不多。或者說，他們并不願意讓桑離做雙方貿易的中間人。即使坐在至高無上的皇座上，桑離無法掌控的事依然很多。

與妖修之間的貿易不斷被破壞，攪事的人和狗屎一樣讨嫌，為了挑撥西澤與妖修之間的關系，什麽卑劣手段都用得出來。

西澤與妖修之間的交易市場關閉，陷入僵局。

現在該對付桑離了。

她原本的命軌是早夭之相，但她沒有死，未來籠罩在迷霧裏，撲朔迷離，誰也算不出來。

驟然成長起來的西澤，由桑離均衡各方勢力，一旦失去桑離，它立刻會四分五裂。很多女修修為提升起來，大局觀卻沒有進步，似乎只要她們坐在桑離的位置上，就能比桑離做得更好，百日飛升不是夢。

她們以戰功求封賞，分薄了桑離身上加持的國運。正好男修那邊在研究咒殺，用小公主的生辰下咒，直指魂魄。竟被他們得逞。

咒殺有載體，那些器物隐藏在桑離所居的皇宮附近，發動後無法逆轉，仙神難救。

他們希望能借此把桑離咒死……一想到這個該死的女人會痛苦，就覺得為下咒而獻祭的靈魂死得其所。

事後，桑離并沒有死，恨到了極致，西澤國中與此事有牽連的人一律被誅殺，連蹲在冷宮裏吃草的蕭焱也被她手刃。

這并不能消解她的怒火，也不能救醒小公主。

樹妖很擔心她，卻無從下手。

現在桑離看誰都有嫌疑，萬一被她劈了就很不妙。

兩人魂魄相連，小公主幾乎消散，桑離受了很大的影響，仿佛變成了另一個人。

墨黑的瞳被蒼白的臉映得有些妖異，細看，瞳孔深處一片血紅，瘋狂而偏執。

“為何皇宮外會有這些東西？”

桑離從來沒有這麽生氣過。

修為越高，情緒越內斂。

此刻怒形于色，削瘦的手背上暴起青筋，像脫籠而出的野獸，下一刻就會擇人而噬。

小公主存在感并不強，即使知道她對桑離來說很重要，樹妖卻不知道有這麽重要。那段時間他正好閉關突破，沒注意皇宮周圍的人做了什麽。

小公主并不是瞬間死去的。

她陷入夢靥，日複一日重複最絕望、最痛苦的場景，直到灰飛煙滅為止。

也許是因為雙魂，修為提升後，她們的魂魄并不如同等修為的人強大穩固，小公主尤其脆弱，被咒殺之後，像一支殘燭，離燃盡越來越近。

即使桑離抓住了下咒的人，依然沒有辦法救回小公主。

既然如此，那就殺吧。

她獨自提刀離開，四處橫行，話不多說，看見嫌犯一刀下去……很快引發衆怒。

她這樣太瘋了，但誰也勸不住她。

“你繼續下去，會死。”

劍修聽說桑離抛下西澤，把皇位傳給別人，四處找人報仇，不分青紅皂白就削平人家的山門，特意出來阻止桑離。

“哦。”

桑離滿不在乎。

有段時間，她沉浸在拯救世界的成就感中，修為也處于修真界頂峰，非常膨脹。很快她就進入賢者模式，感覺一切都變得索然無味，只有小公主才有點意思。

至于飛升……心有執念，修為再高也不行。

桑離的初衷是為了回家，為了活命，現在已經過去了近百年，越想越覺得無望，即使生命無虞，卻喪失了活着的動力。如果救不活小公主，一切還有什麽意義。

有人因為她所做的一切活得更好。

可是這也不能讓她變得快樂起來。

瘋一次也無妨，說不定哪個怕死的能提供救小公主的方法。

樹妖那時修為不如桑離，只敢偷偷追在她身後，看她神擋殺神，佛擋殺佛，氣質鋒銳而冷漠。

傳說妖界禁地有至寶，可以起死回生，她毫不猶豫混進去了。只要能喚醒小公主，犧牲什麽都可以。

樹妖仍然想跟，被她攔住了。

“你跟着我沒有好處，該去哪裏去哪裏。”

樹妖垂頭，看起來十分固執。

桑離剛開始發展勢力時，怕護不住他，就為他煉制了一張平平無奇的面具，以此遮住驚世容貌。後來讓他取下來，他也不取。

“随你。”

桑離徑自離開，一刀橫斷地面百十丈，擋住樹妖追随的路。

那裏是妖界的禁地，進去的人有死無生。

她再出來時，容色枯槁，但雙眼明亮。

“我已經知道該怎麽救她了。”

樹妖投去疑惑的眼神。

“你留在妖界，以後不要再跟着我。”桑離說道。

“我沒做過壞事，也不會給你添麻煩。”樹妖眼神澄淨如水。

“你知不知道，某個人在你心裏重于一切的感覺。”桑離問。

樹妖點頭。

“容不下旁人插足。”

她說完，漠然離去，再沒回頭。

原來是這樣啊……

你第一次出現在這個世界上，我的目光就追随着你。

樹妖蹲在地上，悲傷得不能自已。

我沒有做錯什麽，可為什麽容不下我。

等桑離布下大陣時，他才意識到，原來逆轉生死需要一命換一命。

他不想看見桑離死，就在混亂的西澤布下陣法，以妖軀為陣基，把自己與西澤皇室血脈連在一起，用西澤的血脈來供養一枚種子。那是桑離燃燒魂魄換來的小公主的生機。

他以為一切能圓滿解決，但幾乎消散的桑離卻露出怪異的笑容，語氣似譏似嘲，笑道：

“這天地……再也騙不住我。”

見她要離開，樹妖追問：

“你還會回來嗎？”

“也許。”桑離語氣非常冷漠，那種刻骨的冷漠，令樹妖覺得很害怕。

“你以後還記得我嗎？”樹妖扶住面具。

“不能。”桑離本想說一些更毒的話，念及多年來他沉默的付出，沒再多言。

“這樣呢？”

樹妖摘下面具，露出臉上最開始桑離刻下的名字。

“桑離，我知道你是誰，我一直記得你。”

“我受夠了你們這些蠢貨！”

桑離氣急，拂袖而去。

“那你還回不回來？”樹妖已經把自己封禁在西澤國，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着她被莫名的光影籠罩，須臾間散入天地。

“回來個屁。”

人已不見，還餘回音。

葉桑看完所有與桑離相關的回憶，還是不懂最後是怎麽回事。

司青顏根據所見的記憶，推測出大致的真相，慢慢講給葉桑聽：

“有些世界陷入危難之時，就會想各種辦法自救，如果本世界的位面之子不足以承擔重任，世界意識會從外面接引合适的魂魄過來，賦予拯救世界的職責。”

“有時候這個外來的魂魄不想拯救世界，世界意識就會想別的辦法，比如，用真心拴住她。”

“桑離一開始只想活下去，回家，她可以找個地方躲起來修煉到飛升，再回原來的世界。”

“是誰讓她越活越累？”

為了進化成更高的世界，世界意識什麽事都做得出來。桑離這樣的還好，有的“救世主”親人朋友老師全死無葬身之地，切身遭遇慘絕人寰，心态爆炸，到頭來與世界意識同歸于盡，令人唏噓。

司青顏在宇宙中讀取星河遺跡，見過一些幻影。或者說，他自己也是這種模式下的産物，後來琢磨了很久才想明白。

“原來是這樣啊……”葉桑雖然心裏不再喜歡桑離，依然如鲠在喉，突然想起一個重要的問題，開口道：

“為什麽世界意識，會縱容他們咒殺小公主？”

“那麽多人修煉，靈氣不夠用啊，掀起戰争，死一部分，就夠用了。”司青顏端着茶杯，慢吞吞喝了一口。

錦繡繁花紮根于淤泥之中，美人剝開漂亮的皮囊，內裏和其他人一樣也是血肉白骨，這人生啊，哪能沒點殘酷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