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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罪惡審判

死者,王麗,死因尚不明确,正在進行屍檢。

一頁紙從空中飄落,掉進血泊中。

吸飽了血,沾在地面上。很快被人用鑷子夾住,裝進特制透明袋,用以取證。

那頁紙,是否與心願筆記本有關?表面上看上去就是一頁普通的紙。在它被裝袋之前,司青顏摸了摸,并無任何異常。

王麗的屍體沒有什麽問題。

大概是被人推了下來。

為了得到更多信息,司青顏隔空一點,抽取她屍體上殘餘的記憶。

人死之後,生前的記憶化成無數碎片,有的附在舊物上,有的留在屍體上,有的消失了。

王麗剛死,屍體上留的記憶還比較完整。

幼時家庭幸福,和弟弟小打小鬧,感情挺好。母親患病,欠下巨債,父親車禍,無賠償金。她與弟弟沒有落腳之處,還要面臨一堆債主的逼迫。弟弟王奇長得俊秀,卻不是讀書的料,從小成績就差,王麗也一樣。但她寄希望于王奇,自己南下打工,讓王奇進寄宿制初中繼續學習。剛去南方時每個月工資三千,去掉生活費、給王奇攢的學費,剩下的都要存着還債。

很快,因為一張出衆的臉,賺錢的機會擺在王麗面前。

她沒有選擇去某個會所,而是通過一些職業二奶,搭上幾個有錢的商人,做金絲雀。書讀得少,與男方沒有共同話題,但她嘴甜,愛撒嬌,開始幾年還過得不錯。後來原配打上門,她帶着一筆“分手費”,重新回老家所在的城市,認識了張清儀的爸爸。

有的男人有錢有勢癡心一人,有的男人吃着碗裏看着鍋裏,凡是遇到年輕漂亮合胃口的小姑娘,都不介意付出些代價勾搭一下。郎有情妾有意,張父與王麗一拍即合,表面上濃情蜜意,實際上只是金錢交易。張父謹慎而精明,王麗想得到更多錢,只能把辦法打到生孩子上去。

今年是她被張父包養的第三個年頭。夫妻尚有争端、矛盾,她像伺候皇帝一樣伺候他,仍然沒法抹平那些平靜生活中的凸角。已經選擇了一條這樣的路,還能再折回去嗎?只能盡量降低底線,放棄尊嚴,多撈點錢,免得以後容顏不在,無所傍身。

張父過來的時候,王麗很高興。

自從上次林家那女人被當成小三打過之後,張父為了遮掩真相,一直沒和她聯系,要不是卡裏一直有錢轉進來,王麗絕對會趁孩子還小的時候把他流掉。

他一進來就要洗澡,王麗在廚房做飯。最近身體有些不舒服,她只煮了一碗面,打了兩個雞蛋。

張父說有話與她講。

王麗心中做好了最差的打算。最大的可能,不過是他不想要孩子,要與她斷了關系。那也不錯,她還年輕,再賺幾年錢,就能挑個地段好的地方付首付,有房子總不用擔心會無家可歸。雖然她在這個小區住了兩年,房産證上寫的卻不是她的名字。

這裏是十八樓。

為了隐蔽,張父每次過來的時候,都會遮掩一下身份。

他點了根煙,似乎忘了王麗肚子裏有孩子。

想到這裏是陽臺,又沒把煙摁熄。

兩人對視,沉默。

王麗懂他的意思。

“你有什麽願望沒有?”張父突然問。

“我一直想買房子,有個容身之處。”

“我送你幾套。”張父露出古怪的笑容。

“是……是真的嗎?”王麗有些不敢置信。還幾套,難道是三百一平米的房子?不會買在黑龍江邊際吧?

“是啊…要多少套都行…我燒給你。”

王麗被抱起來抛下去的時候,耳邊還回蕩着這句話。

墜樓的速度太快,她來不及尖叫。昨日種種都如夢一般在眼前閃過。

那一瞬間,她看見一個紅色筆記本,插在張父頭顱裏。就像一柄斧頭,卡在顱骨之間。

一頁紙從筆記本中脫離出來,随她飄落。

張父雙眼翻白,臉色青黑,嘴角裂開,猶如惡鬼。

記憶終止。

司青顏鎖定這棟樓,全層掃過,沒有找到張父。

張父變成了這個樣子,張清儀與張母應該都死了。

心願筆記本現在很可能不是一個具體的物品,而是變成了概念上的存在。介于物質與意識之間。

它的出現有一定規律。除去在死者記憶畫面中看到的筆記本,目前,它出現了三次。張清儀在教室燒紙錢時看到的紙、張父開車時在車窗上看到的紙,王麗死時從筆記本裏飄出落到地面的紙。無法感知,似虛似實。

人有生死,界分陰陽。它原本屬于陽間,就算現在處于奇異狀态,也一定有契機使它變回原樣。只要找到關鍵點,就能把它揪出來帶回當鋪。

目前已經死去的有林夕佳母女、劉紫璇及劉母、張清儀、張母、王麗,蹲監獄的劉父被判死刑,快死的有張父、王奇。興許張父現在已經死了。

在王麗墜樓以前,張父都在這棟小區。司青顏搜尋了一圈,并沒有找到任何痕跡,仿佛這個人已經憑空消失了。

王奇身上的印記暫時沒有問題,筆記本似乎蟄伏了起來。

要去的地方有點多,司青顏率先去了林母曾經住過的醫院。

病人已死亡,屍體在停屍房神秘失蹤。狀态極其詭異,正當醫院打算進一步檢測時,只找到空空的裝屍袋。

大致判定是失血過多而死,與林夕佳一樣。

病床上承載的記憶太多,很是雜亂,并沒有林母的記憶。

司青顏走進停屍房。

林母原來住的那個小單間又新放了一具屍體。

正是林夕佳。

本來她的屍體應該送到殡儀館去,但林家沒有能聯系到的親屬,暫且只能存在醫院。市醫院停屍房生意還挺不錯,常常沒有空“床位”。或許是巧合,或許是有意為之,林夕佳正躺在她母親躺過的地方。

她的頭顱經過二度縫合,看起來很完整,不算特別吓人。頭曾經被撞開過,臉依然很腫。膚色青白,觸感幹硬,像是某種脫離水分的植物根莖。

她的身體上沒有記憶。這不合常理。

摸到藏屍櫃的門時,司青顏得到了一段林母的記憶。

林母一直躺在裝屍袋裏。

她雖然死了,卻沒有失去意識,只是不能動彈,不能再發出聲音。

夜裏,櫃門打開了。

林夕佳頭上的縫合線被重新扯開,筆記本塞在血肉淋漓的頭顱裏,仿佛長在裏面,非常自然。她步履僵直,像是一個多年沒上油的零件人。

即使動作如此怪異,依然沒人注意到林夕佳。

“媽媽,你別怕,我不會讓人傷害你。”

“我來救你了。”

林夕佳拉開裝屍袋外面的拉鏈,俯身,抱住林母,半窩在林母懷裏,姿态依戀。她說話時音色飄幽,斷斷續續的。

林母想擡手,想制止,無能為力。

她感覺身體越來越輕,飄忽不定,整個人活了過來,徹底消失在停屍間。

司青顏突然想到了一個細節。林母,在林家,抓到了一只老鼠。幽靈無實體,她是怎麽抓到老鼠的?難道抓了一個老鼠鬼魂?

他當時并未起過疑心,直接離開。

現在看來,還有些問題。那時應該被筆記本蒙蔽了。

清雅藝校的學生第二天都被教室裏的東西吓了一跳。沒燒完的冥幣、冥宅,還有衣服首飾,把教室裏雪白的牆壁熏黑了一半。監控顯示,張家三人從校門口進來過。晚上教室的監控沒有開,老師并不知道他們一家人做了什麽。

早間新聞播報,本市一張姓知名企業家殺人後逃逸,警方已開出5萬懸賞相關線索。

清雅藝校有不少學生未來打算向播音方向發展,每天早晨都會用多媒體播放早間新聞。看到那張熟悉的臉,高二七班的學生都毛骨悚然。

這不是張清儀的爸爸嗎?

接下來,早間新聞又詳細分析了張父可能殺人的原因。比如,他妻女的屍體,在淩晨四五點的時候被發現在郊區僻靜處,車身被火燒光了,裏面的屍體也成了焦炭,死因仍在調查中。

高二七班,原本有二十一個學生。林夕佳死去,劉紫璇退學,張清儀也死了。

目前班上還剩十八個學生,都吓得直打哆嗦。

每年都發生了多起命案,如此集中的情況實在不多。

“我們都逃不掉。”

“怎麽會變成這樣……我們沒想到她會死……”

“冤有頭債有主,我們也沒有做錯什麽,應該不會找我們報仇吧。”

“都是劉紫璇和張清儀的錯。”

“林夕佳沒有偷東西吧,是劉紫璇那麽說的。”

教室裏一些膽小的女生已經哭了起來。

班主任面無血色,背後全是冷汗。

她打開教案,裏面夾着一張白紙。

是林夕佳的筆跡。她認得出來。

“老師要平等公正對待每一個學生,以前做錯了沒有關系,現在改正還來得及。否則,下一個就是你。”

班主任幾乎叫出聲來。

這裏是教室,她忍住了。

她死死攥住那頁紙,把它揉成一團。

是誰的惡作劇?故意模仿林夕佳的筆跡來吓人?

“你不妨與我說一說,究竟發生了什麽,或許我能幫到你。”

她突然聽到教室中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略顯冷淡,音色疏朗,年紀應該不會太大,莫名給人一種安心的感覺。

教室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個身穿黑色冕服的年輕男子,未戴冠冕,仍有一種高高在上,生殺予奪盡在掌中的氣場。

眉目卻是籠着一層霧,看不清楚,也記不住。

“你是誰?”

“驅鬼的。”

一問一答間,全班的學生都怔住了。

他們無法說話,只能聽班主任與司青顏交流。

“我需要知道事件的始末。”司青顏坐在林夕佳的位置上,示意班主任開始解說。

“事情要從網絡視頻開始說起。九月中旬,網絡上一個原配暴打小三撕衣服的視頻突然火了,幾乎全國的網友都知道了這件事。視頻裏面被按住撕衣服的女人就是林夕佳的母親。而且,在視頻的評論區,有很多人實證林夕佳的母親曾經勾引過她們的老公,借此來獲得業績。”

“我見過林太太,感覺是個很溫柔、很堅強的女士,但那些評論太真實了,還爆出了林夕佳的個人信息,以及學校,帶來了很多不好影響。我漸漸開始相信她就是那種外表溫柔,內心歹毒的人。我的家庭也被第三者破壞過,所以,我對林太太感官不太好。張清儀在班上欺負林夕佳的時候,我也沒有及時制止。”

“我以為她們這個年紀,最多就吵吵架,不會出什麽事。”

“之後一段時間都沒有大問題。沒有人打林夕佳,女孩子們只是不愛和她玩,這個我也理解。有人的東西從林夕佳課桌裏找到,劉紫璇也作證林夕佳偷竊……”

“我相信了劉紫璇說的話。平時林夕佳上課的時候喜歡趴在桌子上睡覺,很不專心,剛開始我以為她身體不舒服,次數多了我也沒有管,就覺得她态度不端正。劉紫璇在班裏認真負責,熱于助人,也沒有批評林夕佳,反而還和我保證,要改正林夕佳的缺點,和她做好朋友。”

“我和劉紫璇、張清儀、林夕佳都談過話,希望能調解她們之間的矛盾。張清儀比較傲氣,她也不是那種特別惡毒的人,答應我,不再欺負林夕佳。劉紫璇更讓我放心。”

“快召開家長會的時候,林太太有事缺席了。可能是因為不想出現在其他家長面前。”

“林夕佳私底下找我說過,稱劉紫璇偷了她的筆記本,那對她來說很重要。”

“說實話,我是不太相信的。劉紫璇的父母感情不好,但家境優越,絕對不會吝惜給女兒的零花錢。我與劉紫璇談過話,她矢口否認,反而說,要給林夕佳買個更好的賠給她,她不會計較林夕佳的話。”

“林夕佳成績下滑比較厲害,我與林太太打電話說了這件事,她約我面談,在來學校的路上,與逆行的轎車相撞,經搶救後活了下來,但高位截癱,腿部以下部位沒有了知覺,恢複的可能性很低,醫院覺得截肢要好一些,但聯系不到林太太的親屬。”

“我只能與林夕佳說,盡量安慰她。”

“出乎意外的是,林夕佳非常執着,一心只想找劉紫璇要筆記本。劉紫璇給了不少筆記本給她,林夕佳都說不是那一本,還在教室裏說,如果劉紫璇不給,她會要劉紫璇的命。”

“劉紫璇找我請假,說林夕佳精神有問題,要回家休息。那段時間她身體有些問題,我就同意了。”

“沒想到林夕佳追在劉紫璇後面,沖出了校門,還在路口處被車撞傷,生命垂危。”

“後來,她們母女都去世了。劉紫璇或許因此事有了心理陰影,辦理了退學。”

“我只知道這麽多。”

班主任嘴唇略有些幹枯,雙眼無神。

“你沒看過林太太的澄清視頻?”

司青顏反問道。

視頻爆出後,林媽媽當即報警,也錄制過澄清視頻。只要對這件事稍有關注,看看後續,就能知道真相。

“沒…聽說過。別人說她背後的人能量很大,所以才能拍視頻洗白。”

“哦。”司青顏語氣愈發冷淡。

林太太與林夕佳的死,以及心願筆記本的變異,與參與過這件事的所有人都有關,包括那些口伐筆誅者。

“你們如果知道一些什麽,也可以說出來。事關你們的生命安全,我建議你們最好不要隐瞞。”每次卷進這種多人事件,司青顏就會有種難言的反感。

罪不至死又令人如鲠在喉。

為了保證教室的安靜,司青顏沒讓其他人說話。他環視一圈,說道:

“可以舉手。”

一個女生舉起手。

“我不小心看到劉紫璇把東西放到林夕佳桌子裏。後來大家都說林夕佳偷東西……我沒有說出真相。我真的很後悔。”

“還有沒有?”司青顏繼續問。

“我聽到林夕佳和劉紫璇吵架。林夕佳說,筆記本可以送給劉紫璇,只要劉紫璇不把前面她寫的幾頁撕掉就行。然後劉紫璇就讓林夕佳說出真正的使用方法……她說自己得了怪病,一定是林夕佳沒有告訴她正确的使用方法。如果林夕佳不說,她就把前面的頁數撕掉。”另一個男生說道。

“林夕佳參加鋼琴比賽獲得的證書,我領了回來,撕碎丢進了垃圾桶。”一個戴着眼鏡的女生,低頭,身體還在顫抖。

“我在她的椅子上,放了圖釘。”

“她的泳衣線被我拆散了。游泳課的時候……大家都看到了她的身體。”

……

一件件事從這些年輕、充滿朝氣的少年男女口中說出來。

“你們……你們……”

班主任想說點什麽,話梗在喉嚨裏。腦中全被那張紙上所寫的內容所占據。

公平公正。關愛學生。

她仿佛看到林夕佳含淚站在身前,喊道,

“老師,幫幫我。”

林夕佳後來不再來她這裏。班主任只聽別的老師說,你們班的風氣不太好,尤其是那個林夕佳,作風很有問題。

“如果我死了,也是罪有應得。”班主任重新把那頁紙展開。看着上面的字,心痛、後悔,滋味難言。

這些學生還活的好好的,林夕佳永遠失去了她的生命。如果每個孩子得到了正确的引導,也許有回歸正軌的可能。

會選擇老師這個職業的人,很多時候,出自真心。也許後來被生活凍涼熱血,曾經一定有某刻被學生打動過。如果……她有耐心仔細和林夕佳交流,如果她不對林太太抱有偏見,事情很可能不會發展成這樣。

教室裏的領域被司青顏收走。

“我們可以道歉,也可以彌補。”一個學生說道。

更多學生說着這樣的話。

如果目的出自于被諒解,那麽道歉毫無意義。

與王奇一樣,司青顏同樣在他們身上留了印記,不到必死關頭,印記不會被觸發。

離開清雅藝校後,司青顏再度敲響林家大門。

“誰呀?是不是佳佳下自習回來了?”

笑容溫婉的林太太過來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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