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江湖不見沙場見(四)
“喲,宛城的地下皇帝劉縯,怎麽會淪落到這番田地?之前不是曾對我們說,宛城是手到擒來麽?”
綠林軍在新市的營地裏,王匡與王鳳兩人啧啧有聲地上下打量着劉縯,眼睛裏滿是嘲諷。
這兄弟兩人的外貌很相似,都是一個大鼻子,壯碩的身材,滿臉橫肉。區別只在于兄長王匡的個子稍矮一點而已。
在脫離了追兵之後,劉縯終于率領着餘下的兩千多殘兵,抵達了新市。然而王鳳王匡麾下的綠林軍,卻将他們的隊伍遠遠攔在了營門之外,禁止他們在前行一步。
只允許……劉縯帶着兩個随從,獨自進入營地,與王匡王鳳會面。
“敗了就是敗了,沒什麽好解釋的。”劉縯冷冷道。在他的身後站着的,是劉稷和劉秀二人。
王匡站起了身,圍着劉縯前後漫步打着轉,依舊在繼續譏諷:“哼……宛城乃天下重城,我兄弟二人手握雄兵數萬,也不敢輕易嘗試攻城。你手頭區區幾千人馬,居然敢如此異想天開,哈哈哈哈!”
劉縯緊緊咬着牙關,将心底的怒火按壓下去。
“我記得,當年你曾經說過,待你打下了宛城,便要我兄弟依附于你。我沒記錯吧,黃——泉——之——龍?”
王鳳也站了起來,笑眯眯地望着劉縯,特意将最後劉縯的外號拖長了音。
“沒錯。”劉縯點了點頭。
“那現在,不知劉縯大人是否還願意接納我們兄弟二人啊?只不過,我倒是擔心你自身難保啊!哈哈哈哈!”王鳳得意地仰天大笑了起來。
“你們兩個家夥!”
劉縯還未說話,一直默默站在身後的劉稷卻終于忍不住跳了出來,怒目瞪着王匡王鳳兄弟二人,捏緊了拳頭:“你們有種就再羞辱一次我老大試試看!”
“喲!真是有骨氣!了不起,了不起!”王鳳重重拍了兩下手,滿臉贊許:“真沒想到,劉縯你麾下居然還有這麽有骨氣的角色!只是不知道……有這麽一員猛将,是怎麽被人灰溜溜地從宛城裏給趕出來的?”
“劉稷,住口!”劉縯回過頭,森寒的目光瞪了一眼劉稷。劉秀也默默站出來,将劉稷拉了回去。
被劉縯狠狠瞪了一眼,劉稷也不敢再說話。方才老大被羞辱,才讓他一時失去了理智。但現在冷靜下來,他終究還是明白己方還是需要托庇于人下的,只能悻悻然低下頭,悶哼一聲。
“所以,歸根到底,還是要來求我們綠林軍對嘛。”王匡自劉縯身後走到了他的面前,口中啧啧有聲,一手重重拍在了劉縯的肩膀上:“既然是求人,是不是應該有個求人的樣子呢?”
劉縯的臉色,已經徹底變作了鐵青,死死瞪着王匡。
“哥……”劉秀在他的身後輕輕喚了一聲。
“快點啊,黃泉之龍!還是說,你準備讓帶着這兩千多人,一起去送死麽?”
王鳳好整以暇地抱着雙臂,臉上皮笑肉不笑地望着劉縯。
他們确實早已準備好了,要借着這個機會,與宛城的新軍決戰一次。但縱使已經做出了決定,他們卻不會那麽輕易地讓劉縯遂了心願。
因為——地位,很重要。
在那之前的三年,他們一直沒有進攻宛城。
不是不願,而是不能。
只要劉縯一日還在宛城,他們就一日不敢進攻。因為他們很清楚,劉縯絕不會輕易地将宛城拱手讓給綠林軍。
縱使雙方都抱着同樣的目的,要讨伐王莽,推翻新朝,但擁有同樣目的的,卻并不一定是志同道合的同志。
劉縯占據着宛城的地下勢力,又有舂陵前朝宗室的支持。而綠林軍,卻有着兵力的優勢,以及不大但卻牢固的地盤。雙方盡管互相都想吃掉對方,将對方納入自己的麾下,卻誰都無法做到這一點。
原本,劉縯有着更好的機會。一旦能按照原定的計劃,将宛城奪入手中,也就意味着封死了綠林軍北上的出路。而富碩的宛城,更是能給他提供充足的錢糧,來擴充自己的實力。
到了那時,綠林軍除了俯首稱臣,再沒有第二條出路。
但現在,一切都已經化作了泡影。攻占宛城的策略失敗,就連手下的軍隊也損傷大半。王睦的軍隊,更是緊緊尾随在身後。劉縯如今,已經再也沒有了将綠林軍壓服的籌碼。
而只能……成為附庸。
“這只是暫時的……只是暫時的……”
劉縯不停地在心中反複對着自己說。然而無論再怎麽試圖說服自己,王匡王鳳兩人志得意滿的神情,卻始終如釘子一般紮在他的心上。
“請兩位王将軍……接納我舂陵軍成為部屬。我兄弟二人日後必将對二位将軍俯首聽命,鞍前馬後!”
撲通一聲,膝蓋跪地。
然而開口的,跪下的,卻并不是劉縯,而是劉秀。
“阿秀!”
劉縯雙目幾乎要瞪出了眼眶,滿是猩紅的血絲,死死盯着劉秀。
“哥哥……”劉秀只輕輕喚了一聲,沒有繼續說下去。
但卻已經向着劉縯,傳遞出了他想說的全部。
“王莽大軍便在後方,還望兩位将軍以大局為重……”劉秀咬了咬牙,重重地在地上對着面前的王匡王鳳兩人磕了三個頭。
劉縯的牙都已經快被咬碎,胸中幾乎要噴出火來,只能以最後的一絲理智壓抑着內心的狂怒。
“是弟弟而已啊……怎麽辦呢?”王匡假模假式地皺起了眉頭,望着自己的弟弟王鳳:“和我們的預期不太一樣啊。”
“弟弟就弟弟吧……畢竟黃泉之龍和我們也是老相識了,今天就這麽算了吧。”王鳳陰陰一笑:“劉縯,那麽,從今日起,可要好好地服從我們兄弟二人啊!”
他們也看得出來,劉縯已經到了極限。若是再羞辱下去,只怕他便真的要崩潰了。
而劉縯的身手,他們自然也清楚得很。他們二人此刻能夠如此拿捏,只不過是仰仗着軍營之外那兩千舂陵殘軍而已。若是真讓劉縯被羞辱得失去了理智,血濺五步的話,他們二人怕是還真未必能夠活得下來。
“準備應敵吧……俗話說,哀兵必勝。舂陵軍剛剛在宛城新敗,可稱是哀兵了。那麽讓你們來打前陣……沒有什麽問題吧?”王匡皮笑肉不笑地望着劉縯。
“況且,既然是加入,總得表現出一點誠意來。否則……我們綠林軍的旗號,可不是那麽容易借的啊!”王鳳的臉上也挂上了同樣的笑容。
“知道了。”
劉縯用盡最後的理智,丢下了冷冰冰的三個字,随後伸手重重一把拉起了地上的劉秀,向着營帳之外走去。
“哼……喪家之犬,還擺什麽架子。”
臨出門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再一次讓劉縯的全身都因憤怒而顫抖了起來。
“阿秀!”走出了營帳之外,劉縯終于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暴烈情緒,大聲吼了起來:“為什麽要那麽卑躬屈膝!!!”
“對不起,哥哥,可是……”營帳之外的夜風,卷來陣陣寒氣。劉秀苦笑着:“可是,若是我不這麽做,又能怎麽辦?”
劉縯格格地咬着牙齒,卻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殺了王匡王鳳?以他的身手,在營帳之內這麽小的空間裏,自然不成任何問題。但殺了他們之後,又能得到什麽?
綠林軍不可能聽從他們的號令。縱使殺掉王匡王鳳,也無法将這支數萬人的部隊納入掌中。處在大營最中心的他們三人,最終也只能是力戰而死的結局。
而營門之外的那兩千舂陵殘兵的結局,也同樣可想而知。
甚至……即便是自己不願意咽下這口氣,寧可用生命為代價來換取尊嚴,劉縯也絕不能讓弟弟跟着自己一同赴死。
“我知道,哥哥你是絕對不願意向那兩個家夥下跪的。那麽這樣的事情,就只有我來了吧……”劉秀輕輕嘆了口氣:“一直以來,都是哥哥在保護我。這一次,當哥哥碰上不願意做的事情時,終于能有機會讓我來代替哥哥了!”
劉秀仰起臉,望着哥哥,目光清澈如水。
劉縯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輕輕撫摸着面前弟弟的面龐。
“謝謝你,阿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