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2)
雖然是查某囝仔,不過,除了認分也要上進。」
她知道阿嬷把自己當成她的妹妹,那年私奔後,阿嬷再沒有見過她的家人。
那份深藏的思念,酸楚了她的心。
她什麽都不能做,只會哭,哭得涕泗縱橫、哭得凄慘哀怨,直到一雙大掌落在肩膀,她回頭,看見阿董關心的眼神。
「你怎麽來了?」
「家裏沒人,我打電話問大橋的。」他彎下腰,牽起她的手,阿嬷已經睡着了,他坐到病床邊的小沙發,再把她抱到自己腿上,攬着她、輕拍她。
「大橋呢?」
「他送齊翔回家,幫你準備晚餐和換洗衣服,這幾天,你得留在醫院照顧阿嬷。」
點點頭,她問︰「醫生有沒有說,阿嬷要住多久?」
他失笑道︰「大橋沒猜錯,你根本沒把醫生的話給聽進去。」
「是啊,我表現得像個瘋子。」虧她還以為自己是女強人。
「沒關系,我問明白了,阿嬷的病是感冒引發肺炎,才會高燒不退,加上阿嬷年紀太,療養院不敢輕慢,便趕緊送醫院。大橋看過X光片,肺浸潤的狀況不嚴重,住三、四天醫院,用抗生素治療就沒問題。」
「真的沒問題嗎?」
「對,沒問題。」
她松口氣,靠在他身上。真好,這種時候有人可以依靠。
阿董繼續說︰「我跟護理中心提過,待會兒護士小姐會過來幫阿嬷換單人病房,你晚上照顧阿嬷,可以睡得舒服一點。」
「好。」
她的視線鎖在阿嬷身上,片刻不離,他摸摸她的頭,再次保證,「阿嬷不會有事的。」
她點點頭,對自己說︰「對,不會有事的。」
「讓阿嬷好好休息,你不要太擔心。齊翔叫我們忍耐一下,說晚餐馬上就到,今天有你最喜歡的牛肉滑蛋。」
「被齊翔養了兩個月,我覺得自己胖好多。」
從他眼中看見不贊同,不過他沒有跟她争辯,順着她的心意,他摸摸自己的腰說︰「我好像也胖了。」
「跟廚藝好的人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就是幸福。」
他點點頭,揉揉她的頭發,低聲說︰「小喬,不要害怕。」
害怕?是啊,是害怕,害怕再次面對親人的死亡,害怕一個人承受這樣的傷痛。
「我在,大橋在、翔也在,我們會陪你一起照顧阿嬷。」
他的幾句話,讓她重新有了力氣。
她告訴他,阿嬷很想念親人,只是命運逼迫她割舍親情,娘家人很不諒解阿嬷,和阿公結婚後,她好幾次回去,都被父母親拒于門外,後來命運多舛、諸事不順,她連回娘家的念頭都不敢有。
她說阿嬷、他提外婆,共同的話題讓他們說了又說。
接下來幾天,大橋、齊翔白天照顧阿嬷,她負責晚班,阿董下班後直接到醫院來,她很感謝他們,他們都明白,面對生病的家人,她需要更多支持。
阿嬷莫名其妙地喜歡阿董是老早就知道的事,只要他出現,阿嬷就拉着他,話說不停。
阿嬷住院第二天,她到醫院和齊翔交班,看見他摟着阿嬷唱「安平追想曲」,阿嬷的歌喉很不賴,但最讓她無法忘懷的是,阿嬷臉上像少女似的腼腆笑容。
在阿董的堅持下,阿嬷多住了兩天醫院,把身子精神都養好,又做了各項檢查後,才讓她出院。
出院那天,所有人都到了,大橋帶着新做的紅旗袍,讓她給阿嬷換上,旗袍上繡了牡丹,她大大誇獎他一番,居然能在短短的時間內完成刺繡大工程,他沒好氣斜她一眼,說︰「你以為我是古代女人,沒事就彈琴剌繡?」
後來她才曉得,那是他描了花樣,雇人繡的。
她幫阿嬷梳頭、化妝,阿董給阿嬷帶上亮燦燦的戒指,齊翔遞上新娘捧花,阿嬷的笑容沒有間斷過……
床頭邊的照片,就是那天他們送阿嬷回療養院時合拍的。
阿董找征信社尋訪阿嬷的家人,前幾天有了消息,他說等聯絡好,再陪他們去療養院見阿嬷,那是阿嬷藏在心中多年,不敢說出口的心願。
鬧鈴沒有響起,但郁喬并不想賴床,阿董現在不必那麽早進公司,加上兩個自由業家夥,他們一家奉行睡到自然醒原則。
阿董說,在全家人的齊力逼迫下,他弟弟終于振作精神,進入營銷部,他那人別的不敢說,但鬼點子一向很多,他沒有接替她的位置,但兩個星期工作下來,慢慢做出興趣。
既然阿董的父母親回國,他是不是要搬回去?
她一直按捺心情,等待他提出這件事,但他似乎并沒有這個考慮,所以她很高興……
伸伸懶腰,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她跳下床,赤着腳沖出房門,朝齊翔的房門砰砰敲不停。
齊翔還在睡,他翻身、把頭埋進棉被裏,她等不及,扭開房門,就沖進他的房間。「起床、快點起床!」她大叫。
齊翔不理。
她跳上床,推搡他,一面推一面喊,「翔,快起床,今天有重要的事!」
棉被下齊翔撇撇嘴。能有什麽重要事,不就是皇後娘娘肚子餓,要卑微的禦膳房快點準備吃食。
「起床、起床、起床……」她動手拉扯他的棉被。
不要!他不要起床。齊翔緊緊拽住棉被,在床上滾一圈,用棉被把自己圈成毛毛蟲。
郁喬氣了,用腳去踹他的腿。「快點起床,五秒鐘不起床,我就把你丢出去!五、四、三、二、一!」
齊翔還是毫無動靜,不過對門和隔壁的房間倒是出現動靜,蘇凊文和鐘裕橋分別靠在房門和廁所門邊,看着她和齊翔做拉鋸戰,眼裏帶着相同的懷疑——小喬有這麽餓嗎?
「齊笨翔、齊死翔、齊呆翔,你馬上、立刻、現在就給我起床!」
在鐘裕橋妥協,打算問她早餐想吃什麽,他下樓去做時,齊翔無奈地翻開棉被,沉重地嘆一口氣,兩手壓在她肩上,哀求道︰「拜托你,讓我再多睡幾分鐘,微臣一定準備娘娘最喜歡的早餐。」
「好啊,你繼續睡,我打電話給文季平,說你不想見他了。」她推開齊翔,齊翔在發愣,被她一推,整個人往後仰,跌回床上。
小喬說的是……文季平?那位音樂大師、音樂神童、音樂鬼才……
齊翔彈身坐身,眼楮直直扣住她。「你說的文季平,是不是我知道的那個文季平?」
「你說呢?」她沒好氣、白他一眼。
「啊——」齊翔放聲尖叫,那聲音凄厲無比,好像家裏剛發生滅門慘案,他一把扯開棉被、跳下床,沖到她面前,一把抱住她,狠狠地轉上五大圈,再猛親她的臉頰。「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小喬我愛死你了……」
郁喬笑着拍開他的睑,說︰「幹嘛啦,我還沒洗臉。」
「沒關系,你洗不洗臉,我都一樣愛你。」他親完臉頰、親額頭,恨不得把她整張臉親透透,說着又狠狠把她圈進懷裏,大有她不窒息就不放手的氣勢。
她居然只注意到自己沒洗臉?沒注意到……厚!蘇凊文看不下去,大步跨進房裏,一把将兩人分開。
他把她勾進懷抱,将她的頭壓進胸口,不讓她欣賞無邊春色。
鐘裕橋也是滿面無語,他走到衣櫥邊抽出一件T恤,丢給齊翔。
接到T恤,齊翔才發覺自己做了什麽糗事。他睡覺不穿衣服,只穿一件薄埂的、小小的三角內|褲,而且衆人都知道,男人在清晨時分很容易撐帳蓬——所以、因此、于是……唉……一個樂過頭、一個昏了頭,居然都沒有注意到這個。
雖然慢了很多拍,不過在蘇凊文懷裏,郁喬一回想,就明白了。
她是成熟女性,就算沒有經歷過那種熱血激情,可基本的生理常識,她多少了解,剛剛,齊翔某個堅硬部位就抵在她的下腹處。
唉,幸好……她閉起眼楮感激上天,幸好剛剛對她撐帳篷的是齊翔不是阿董,否則,說不定她會餓虎撲羊,把阿董吃幹抹淨……二十八歲的女人,在某個時候是很狂野的。
齊翔背過衆人、飛快套上衣服短褲,轉回郁喬跟前。
他推開蘇凊文,一把抓住她,急急問︰「你怎麽會認識文季平大師?他是音樂人最崇拜的偶像,甚至有人說,沒有他,今日國語歌壇就不會在亞洲引領風騷。」
有這麽厲害?她認識文季平那麽久,沒看到他什麽大師風範,只是覺得他敏銳、聰明,還有超級愛講話,一開口嘴巴就停不下。
「我幫他找過兩間房子、賣過一間舊宅,交易過程他還算滿意,之後我們互留電話,偶爾聯系。」他們是君子間的淡淡之交。
「光這樣,他就肯看在你的面子上,收我為徒?」齊翔無法相信自己有這麽好的運氣。
「沒有哦,他沒說要收你為徒,只是我們踫巧在餐廳遇上時,我突然想起幫他賣掉的那間舊宅裏面有許多樂器、樂譜和數不完的唱片CD,我想他對音樂大概有所涉獵,才麻煩他推薦專業老師教你唱歌,他聽見你想學唱歌,就讓我帶你去他家裏,跟他見一面。」
回到家後,她上網查文季平這個名字,才知道他會作詞作曲,是歌壇裏頗有名氣的老師。
「你是說……他光聽見我的名字,就願意見我?」齊翔暈陶陶的,好像剛幹掉兩瓶威士忌,他又一把抱住她,歡天喜地的跳起貼身舞蹈。
看他樂得不知道天南地北,郁喬推開他,手指戳到他的額頭上,澆他一桶冷水。「不要高興得太早,說不定文季平是想親耳聽聽,是不是所有的偶像歌手都是空有長相的劣材。」
可齊翔實在太高興,她這桶冷水根本澆不熄他的滿腔熱情。他手擡高、腳舉起,樂得開始跳街舞。
「只要大師肯見我一面,就算罵我廢材也沒關系。」他跳到桌邊、打開抽屜,笑得臉皮不斷抽搐。
「最近我做不少曲子,一定要帶去給大師評論一下……要是他覺得很爛怎麽辦……大橋,你覺得我要不要帶吉他?不必吧,大師的吉他肯定比我這把好幾十倍……阿董,你借我一套西裝……不好不好,音樂人又不是商人,不能穿西裝……啊,我可以做點好料的帶過去給大師品嘗……可是,他又沒要征廚師……」
齊翔在屋裏彈來蹦去,一下子喜、一下子憂,緊張得語無倫次。
看他飄在雲端、無所适從的呆樣,鐘裕橋無奈插話,「要見大師,還不快點去洗澡、吃飯。」
「對哦,洗澡吃飯。」齊翔沖着他傻笑。
鐘裕橋沒辦法,只好拉起他,把他帶進浴室裏。
蘇凊文揚起眉梢,握住郁喬的手走出齊翔房間。
她對着他說︰「我不曉得翔會高興成這樣,幸好昨晚沒告訴他,否則他一定興奮到睡不着。」
他點頭,拍拍她的肩膀說︰「我要上班,順道送你們過去,浴室先給你用。」
「好,我很快的。」她飛快旋身準備回房間裏。
「小喬。」
轉頭,她發覺他靠自己很近,她被夾在他的身前和門板的夾縫裏,刷地一下,她的臉爆紅。
這是……害羞?蘇凊文笑瞇眼,低下頭,刻意靠她更近,于是她的臉紅更上一層樓。他發覺他很喜歡她在自己跟前害羞,更喜歡她像只果的小紅臉,勾起她的下巴,他的視線在她五官間流連,不知道為什麽,一雙眉、一對眼,一個鼻子、一張嘴,天天都能夠見到面的臉,卻讓他一看再看,不願止歇。
被蘇凊文這樣凝視着,郁喬一顆心快跳出胸口,她不知道這種眼光是不是叫做深情款款,但她被盯得快窒息了。
吶吶開口,她問︰「你、你喊我做什麽?」
他微微一笑,笑得她的心髒震顫,眼底發光,花癡症狀再度現身江湖。不知道有沒有一種疫苗,可以幫助她不受微笑病毒影響。
他伸手,輕輕把她臉上的頭發往後撥,那動作溫柔得不像機器人,那眼神溫暖得不像機器人,他明明還是蘇凊文,卻讓她找不到機器人特征。
「小喬。」
「嗯。」
「以後不要在早上,随便進男人的房間,除非……」
「除非?」
「除非那個男人是我。」
說完話,他松開她,回自己房間,而她愣在原地,一次一次咀嚼他的言語。
本來說浴室先讓她用的,但當蘇凊文整理好自己回到走廊上時,看見她依然維持着發呆狀态。八個字,她卻用上整整三十分鐘去理解。
他笑了,心情異常愉快,因為他發現,自己可以輕易影響小喬,他彎下腰,在她耳邊低語,「小喬,你再不去洗臉,我就要吻你喽。」
驀地,她跳起來,像被蛇追似的,一下子溜回房間。
早餐是鐘裕橋和郁喬合力做的。齊翔持續在陶醉中,他們怕他把廚房燒掉。
他們一面煎蛋、一面交談。
鐘裕橋說︰「我沒見過翔那麽高興。」
「希望這次能夠幫到他。」她不敢保證文季平願意收齊翔為徒,但網絡上說,文季平很有些音樂人的驕氣,他肯和齊翔見面,是不是代表他認為,齊翔的歌喉還不錯?
「不管怎樣,他又朝夢想前進一步了。」
「你不也是嗎?」
最近大橋做了不少衣服在網絡上賣,他說他的目标并不是要販賣成衣,但第一步最困難,要成為設計師,他有許多關卡需要突破,而網絡賣衣服,目的是測試自己的設計款式是不是夠商業、符合潮流,并且能夠被普羅大衆接受。
他搖頭苦笑,「前兩天,我母親用柔柔的手機和我通上話。」
「鐘媽媽很生氣吧。」她能夠想象那種雷霆萬鈞的場景。
「你說呢?」
有什麽好說的,一個習慣性控制子女的母親,怎能夠接受兒子的逃離,這對她而言,是嚴重背叛。
「鐘媽媽怎麽說?」
「她要我不要再發瘋,在外面晃夠了就趕快回家,她說人可以胡塗一時、不能胡塗一世,我這種幼稚的、無知的不負責任行為,已經造成家裏很大的困擾。
「最後,再附上一篇曉以大義,說我成功的人生絕對不可以染上污點,要我趕快回去、認真上班,好好儲備實力,接手父親的棒子,還要到宋家向宋佳鈴致上最崇高的歉意,『回歸正途』是我目前最重要的課題。」
他很會隐書,代表他的腦子不壞,不壞的腦子除了記憶考題外,還能夠充分思考。
在他二十幾年的生命裏,他不是沒有自問過,為什麽父母親定下的才是正途,為什麽他想的、他喜歡的,都是歪路?
但就算知道答案,他也沒勇氣反抗,因為在長期洗腦之下,他相信離開原生家庭後,他就什麽都不是,頂多成為電視新聞上說的二十二K得主。他可以選擇冒險,但冒險的唯一下場是一無所有,是被輕視、被污蔑,成為社會最底層的人。
于是他忍耐再忍耐,他說服自己留在安全圈圈裏,他把所有和冒險有關的念頭通通剪除,欺騙自己,自己并不需要那些不實際的快樂。
直到穿着白紗禮服的宋佳鈴出現,他發現自己無法呼吸,覺得自己像卡在魚網中垂死前兀自掙紮的魚,他知道再不逃離,自己一定會枯竭死去,所以他不顧一切、逃離安全的生活圈。
他很幸運,居然能夠在公車站踫到小喬。
她給他一份全新的生活,讓他發展出全新的自己,他也許無法享受奢華生活帶來的幸福,但可以享受夢想成真的快樂。
當一塊塊布料在手中變成衣服時,他好滿足;當衣服照片放在網站上,得到網友的稱贊,他快樂得想要飛翔。
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成功,不确定到最後,他會不會放棄努力過的這一切,回歸「正途」,但他敢保證,如果這輩子沒有這段「歪路」,未來幾十年,他會活得非常不甘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