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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何靈玉想起了很多事情,從前學釀酒術的日子。

她依然記不清“先生”的樣子,但是已經能勉強看清先生的背影了。

背影高高瘦瘦,挺拔如松,站着不說話的時候,總會讓何靈玉産生一種錯覺,好像,“先生”并不是屬于他們這個世界的人。

這種感覺很奇怪,所以她記憶猶新。

而現在,何靈玉把目光聚焦在陳爾身上。

她曾經問過“先生”,為什麽她釀造出來的流香酒總是差了點獨特的香氣。

“先生”說,那是因為她的酒中缺了一味引子。

那味引子就是鵝梨。

當時的何靈玉并不太懂為什麽要在酒中加鵝梨,鵝梨不是水果嗎?可這個流香酒并不是果酒。

“先生”說,“因為鵝梨香氣清甜濃郁,而且氣味溫柔綿綿,是往上升的香型。”

何靈玉看着陳爾,目光突然變得迷離起來,眼眸中慢慢地浮上一層薄薄朦胧的霧氣,讓人看不清情緒。

陳爾也看着何靈玉。只是陳爾的眼神和她截然不同。

陳爾似乎是突然間想通了什麽,一下子變得豁然開朗。

眼神中更多的是從容與了無牽挂。

他站起身來,動作都比剛來的時候更輕快利索了些。

“那我就不打擾你們了,你們忙吧。”

竟然是馬上要走的架勢。

何靈玉眼神突然地慌張,目光緊跟陳爾移動,似乎想說些什麽,卻來不及說。

陳爾很快地轉身離去。

她愣了愣,立馬追着陳爾出去。

才剛剛反應過來的何之凱一臉震驚地看着何靈玉急急掠過的身影,甚至來不及思考陳爾已經走了這件事情。

直到兩人的身影消失在門口,他才急忙跟着追出去。

陳爾走路很快,也許是因為心情輕松的原因,他走得又快又穩。

就連被風吹得滿天都是的落葉也沒攔住他的腳步。

但是他察覺到有人追了出來。

腳步聲很輕盈,用的是小跑,跑得有點急也有點亂,似乎很着急的樣子。

陳爾便停住了腳步,然後轉身看向過去。

何靈玉急忙在陳爾兩米開外剎住步伐。

一邊喘氣一邊看着陳爾,猶豫着要不要前進幾步,終究還是停在了兩米開外。

等她喘過氣來後,眼前陳爾的身影就更加清晰了。

陳爾笑了笑,“你跑得這麽急做什麽?是有急事嗎?”

有什麽急事?

何靈玉愣住了,她能有什麽急事?

他和她根本不熟悉,起碼現在并不熟悉。

她能有什麽急事,她沒有急事。

“我只是……”

何靈玉頓了頓,收起了略微顫抖的尾音。然後再次開口,這次的嗓音就很正常了。

“我只是想到,還沒有跟你說再見。”

陳爾恍然大悟。

點了點頭,笑着說,“對,竟然忘了說再見。”

他鄭重其事,又語氣悠閑自若地道,“我要先走了,以後有機會再見吧。”

何靈玉輕輕垂了垂眼角,似乎是覺得頭頂的陽光太過刺眼了。

“再見。”

陳爾轉身繼續往前走去,風依舊很大,吹落了一地的葉子。

陳爾的聲音遠遠地傳來,落在何靈玉的耳朵裏。

“善自珍重。”

何靈玉猛地擡起下巴,陳爾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這條路上。

她急忙忙朝四周望去,卻什麽都沒有了。

她慢慢地摘下口罩,然後輕輕地垂下眼簾。

“我只是想,你還沒看過我長大的樣子。”

何之凱氣喘籲籲追來的時候,何靈玉已經開始往回走了。

“你們怎麽跑得這麽快?”

他狠狠地喘了口氣,繼續問道,“陳先生呢?”

然後往何靈玉背後一陣張望,路上除了一地落葉,什麽也沒有了。

“你怎麽不說話?”

何之凱擡頭看何靈玉,頓時一愣。

何靈玉的表情已經恢複了往日的清冷平靜。

但是何之凱卻覺得怪怪的,到底是哪裏怪,他說不上來,只覺得這時候的何靈玉似乎就像一朵開敗的花,原先來能看見枯萎的花瓣,現在卻什麽都看不見了。只剩光禿禿的枝桠,毫無生氣。

何之凱想問何靈玉她到底怎麽了。

何靈玉就率先開口了。

“我想把名字改了。”

何之凱很驚訝,下意識地脫口而出,“為什麽!當初不是你說要改名字的嗎?怎麽現在又要改了?”

何靈玉原來并不叫這個名字,只是在十八歲那年,突然宣布要改名字。

家裏人問她,她也只是說,覺得靈玉這個名字很好聽。

何靈玉性格向來倔強獨立,一旦決定要做一件事必定會做。家裏人也就不再勸她。

于是她改名成功。

現在好幾年過去了,何靈玉卻突然又提起改名字的事情,這讓何之凱覺得很奇怪。

雖然他覺得何靈玉和這個名字并不相襯。

何靈玉并不像一塊靈玉,更像是雪地裏伫立的白楊,堅韌挺拔,帶着不屈的氣勢和深深的倔強。

在何之凱神游的時候,何靈玉就擡腳往回走了。

何之凱知道,何靈玉是真的決定改名字了。

……

陳爾徒步朝泰山上走去,越往上走,行人越少。

直到快達山頂的時候,已經只剩下陳爾一個人了。

靈玉終于大大方方地幻成了人形。

雪白的腳丫輕輕地懸在距離地面只有幾厘米左右的空氣中。

然後輕盈地往前踏去,腰間系着的一串玉鈴铛發出叮鈴叮鈴的響聲。

就像一只脫離了禁锢的小鳥,展開翅膀朝前飛去,然後在一個斜坡上轉身,看着陳爾笑。

“我剛剛聽有人叫那個女孩的名字。”

陳爾走過去,也停住了腳步,往山下一望,滿目的橘色夕陽氤氲在高山的雲霧裏,美不勝收。

他似乎在想其他的事情,突然聽見靈玉這樣問,一時有些想不起來靈玉說的女孩是誰。

于是下意識地問,“誰?”

靈玉側頭看他,眼裏的波光就像初晨裏剛融化的雪水。

“那個名字和我一樣的女孩啊。”

陳爾這才反應過來,并且意識到,兩人的名字居然一模一樣。

還真是有點意思。

靈玉繼續說道,“我剛剛能感覺到,她好像很難過很難過。”

語氣十分的憐惜。

陳爾看向靈玉,發覺她此刻微微蹙眉,臉頰有些鼓鼓。看起來既像是學着大人模樣在苦惱的小孩子,又像是一只受了氣,委委屈屈的小包子。

陳爾笑了笑,招呼她繼續往山上走。

“走吧,天快黑了。”

陳爾走後,靈玉才再次回頭,看着山下的煙霞雲霧,慢慢地輕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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