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這是一把刀
她在裏面發瘋。結界防止人進出, 不能防住聲音, 外面有看守的修士, 聽到這凄厲的叫聲, 不知發生了什麽,互相對視一眼,還是決定去禀告護法。
如今這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可是虛靈宗第一尊貴的,出了差錯,他們擔待不起。
一人離去禀報, 才走過一條臺階, 就見一行人下來, 他行禮道:“護法, 杜先生, 公子。”
當先的正是左岳之,杜判和左天朗在其身後,兩人後面還跟着兩位女子, 手上拿着東西。
這人向左岳之說起顧浮游哀叫一事, 不知何故。
左岳之背着雙手, 帶着一行人走到那間房前,令看守的修士解開結界,開了門。杜判說道:“在外守好。”
“是。”
左岳之一行人進去, 便見顧浮游跪倒在地上,痛苦不堪。左天朗道:“方才還好好的,怎麽一時間就要死要活。”
左岳之橫了他一眼。左天朗搖着扇子,不說話了。左岳之冷眼看着顧浮游, 擡了擡下巴。那兩名女子将手中東西交給杜判,上前攙住顧浮游。
顧浮游原是麻木的仍由他們擺布。這兩人壓着她,讓她跪趴在地。杜判走近,取過什麽,悉悉索索響了一陣,便是傾倒液體的動靜。液體落在顧浮游背上,顧浮游禁不住那疼,叫了一聲。
那液體像岩漿一樣,落在她背上,似乎立刻燒了起來,灼燒的痛楚浸透皮肉,炙熱的液體往心髒流去,像貼着心髒形成了一張細密的網,心髒每跳一下,她便有這火熱的非人能忍受的疼痛。
她忽然生出一種未知的恐懼來。這種恐懼并非來自痛楚,而是別的什麽,她道:“你們,要做什麽!”疼痛讓她的聲音打着顫,更顯出慌亂。她開始掙紮。
無濟于事,擡頭時,見杜判在她跟前結印。她有了可怕的預感,不知該如何阻止。她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沒有讨價還價的資本,只能徒然的叫:“住手!”
許是那印落成了,她背上像被撕皮剜肉,意識也在這一瞬間恍惚了一下,腦海裏朦朦胧胧的空白一片。杜判抓住她的手,在她手上刺了一滴血出來,将血滴到左岳之手心裏,血化作一股紅線融到他的體內。
左岳之沉厚的聲音響起,他對顧浮游道:“站起來。”
兩名女子松開她,顧浮游腦子裏恍着神,身子下意識就按他說的做,站起了身,在左岳之跟前筆直的站着。她目光惶惑,冰冷濕滑的一股陰流從肺腑流到心脈。
直到左岳之又說:“坐到桌邊。”
顧浮游按他說的走到桌旁坐下,回過神來,臉色慘白,扶在桌上的手止不住顫抖。
她意識到自己被做了什麽,胸前像是被狠狠捶了一下:“你們對我定了奴隸契約,你們……”
她聲音顫着,不甘在這些人跟前示弱,卻還是忍不住包含了一絲委屈。殺人不過頭點地。她淪為階下囚,孑然一身,但尚有尊嚴。
她是個心傲的人,一直介懷別人瞧不起她,是以要煉劍,要一鳴驚人。她可以抛卻生死,抛卻自由,不能抛卻尊嚴,否則,她便什麽都不剩了。
她是人,是逍遙城的三小姐,是萬裏鵬鳥的女兒,不是奴隸。他們憑什麽這麽對自己!
她心裏凄然苦笑。憑自己無能,憑自己毫無還手之力,憑自己如今什麽也不是了啊。
左岳之道:“才定契,你身上或許有許多不适,過兩日便好了。”他來的路上便已決定,要完全将顧浮游掌控在手裏,就要将她定契,變作奴隸,日後不論她到何處,都擺脫不了左家的控制。
這奴隸契約是他左家研制出來的一種契約,并非随意就能定契,須得配置藥材,須得結陣烙印,所以路上不能立即就定契了。
左家也并不是對誰都能定奴隸契約。天底下人畏懼這種力量,害怕他們恃強淩弱,将人強行定契,終有一日天底下人都成了左家的奴隸。可天底下人又不舍奴隸這種忠心無疑的存在。
于是左家便對五洲四海,對天底下的人約定,只将那些罪大惡極的人,走入歧途的邪修,奴隸的孩子定契。
顧浮游似乎不在這三列之中,但對于這事,左岳之自有說詞向外人解釋。
現下契約完成,他也算是了了一樁心事
左天朗是來看熱鬧的,說道:“爹,你将這契約傳給我,讓我也玩玩。”這顧家的人一個比一個倔,似不會向別人低頭的,如今顧家出了一個奴隸,他想試試看,他們倔不倔的過契約。
左岳之喝道:“這是能玩鬧的?出去!”
奴隸契約從靈獸的契約衍生而來。有相同,都無法違背主人的命令。也有不同,靈獸契約定下了,便換不了主人和靈獸了,只要一方死了,契約便會解開;但奴隸契約可以随意轉讓,便是主人死了,契約也不會消失,成了奴隸,便是一輩子的奴隸。如今這世道,奴隸比靈獸地位還低。
這兩種契約,至今都未有人研究出解開的法子來。
杜判取來小刀和一只瓷瓶,在顧浮游手腕上一劃,用瓷瓶接血,完事後,塗抹了靈藥,傷口恢複如初。
顧浮游沒有動,任他取血。左岳之見她乖覺,笑道:“你若是配合,虛靈宗好吃好喝的供着你,也不需我用契約指使你行動,免了那許多罪受,兩相安逸。日後待你順從些,表現得體,還可讓你從這你出去,解開你的靈力,讓你繼續修煉。”
顧浮游一言不發。一行人的事做完了,便離開了,房門依舊關着,結界依舊落下。
顧浮游站起身,走了一步,跌在地毯上。她索性躺在地上,不爬起來了。
憤恨無用,委屈無用,現下她心裏,只剩悲涼了。
背後還是火辣辣的疼。她這樣的不甘心,這樣的苦痛,直覺得這是世間莫大的侮辱,左家徹底剝奪了她作為一個人的資格,将她的尊嚴打碎了,踩在腳底下。
她忽然就想起鐘靡初,想起自己與她的契約來,想起當初将她定契的場景。當初的她,是不是與自己一樣的心情,或許更糟糕。
自己甚至妄想束縛她一輩子。
這是不是報應?
無邊的愧疚,自厭,沉郁混成了一團漆黑的絕望,眼淚從眼角邊落下,她把身子蜷縮起,抱住了自己,口裏不斷的說道:“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她蜷在地上,不知何時睡了過去,臉上淚痕未幹,夢中依舊能感覺到背上火灼的疼痛。
房內燈光明亮,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不知外邊是天黑是天明。顧浮游醒來,是察覺到有人進了屋來,她睜開眼,看到昨日一名女子端着飯食進來。
她未辟谷,自然要進食的。她只是躺着,也不說話,也不動。
女子說道:“我稍後來收拾碗筷,姑娘若是不吃,左護法便要親自過來讓姑娘用飯了。”
說罷,女子走了出去。顧浮游仍舊躺在地上,此時她方留神打量着四周。房中桌椅,床櫃,妝奁,一應俱全,只是并無尖銳之物。想是怕她尋短見,現下自己餓不死,好歹是修士,以頭撞牆,只能半死,少不得被救回來。
如今想死,也死不成了。
手指無聊的順着地板上的花紋勾畫。
她昨日掙紮時,将地毯蹬歪了,地毯下石板雕刻的花紋露了出來。
她的手指完全是無意識的動作,畫了片刻,忽然覺得有些奇怪。她站起身來,将那地毯完全拉開,地上的是祥雲圖案,整個房間的地上都有,乍看之下沒有異樣,離恨天上的建築四處都雕刻着這些花紋。
顧浮游一路摸索着,終于察覺到哪裏不對勁。這是一個簡單的障眼法,連陣法都算不上,只是古時的一類機關。
她尋了半日,在床底找到關竅,一撥,并無動靜,不免失望。
一回頭,卻見房間正中地面悄無聲息的出現一個洞口。這機關精妙,開啓之時竟是無一點聲息。洞口內有階梯往下,一直延伸到幽暗處,洞口傳來陰冷潮濕的寒氣,仿佛下面是幽冥地府。
顧浮游心底怦怦直跳,害怕那女子回來瞧見,連忙将機關合上了。片刻後,那女子進來了,望了一下桌上飯食。
顧浮游順着她的目光看去,皺了一下眉。她厭惡被左岳之支配的感覺,雖無食欲,仍是走了過去将那飯食吃了進去。
女子遂将碗筷收拾走。顧浮游坐了一會兒,心裏想着這是地牢最低層,整一層只有這麽一個房間,想必是關押極其重要的人物的,怎會在地上設置這樣一個機關。
左岳之讓她住進來,自是要确保萬無一失,該讓她在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怎會讓她到一個連通幽深洞xue的牢房裏來。
莫非他不知道有這處洞xue?也有可能,若是有陣法,似他這等修為一下便能察覺異樣,機關不一樣,就與那桌椅板凳一般,沒有靈力流轉,就是個尋常物件。若非她看的書雜,也瞧不出來。
可這裏是三十三重天,他左家的地盤,有這麽一處機關,他怎麽會不知曉呢?
她想來想去,還是生了一探究竟的心。她看了一下房門處,沒什麽動靜,再次打開機關,站在那洞xue處,吸了一口氣,步下臺階。
前幾級臺階要佝偻着腰,因那地面有半丈來厚,越往下,越寬闊。階梯蜿蜒,不知走了多久,踩到平地上。
眼前是一片開闊的空地,頭上是穹頂。地上尖石嶙峋,黑暗陰冷,真如地府一般。
顧浮游将手上的夜明珠往前探照,繼續走,微弱的光線裏,前方忽然出現一對巨大的金球,浮在空中。
顧浮游呼吸一滞,不由得後退了兩步,那不是金球,是一對獸瞳。猶疑半晌,她往一側走了走,光線所到之處,只露出這東西的一點影子,魁偉非常,只怕隐在黑暗裏的身軀巨大,如山一般,她在它跟前,就如沙石一樣渺小。
這東西是趴着的,相貌如人,渾身長毛,狀如猿猴。它之所以是趴着的,因有鋼釘一般的東西貫穿它的肩骨,釘入地底。
顧浮游倒吸了一口寒氣,兩邊胳膊一共一十六根鋼釘,也許身上還有。
顧浮游腦子裏閃過一道光,想起一事來。那是《博物志》上的記載。天地有陰就有陽,有正便有反。既有瑞獸,便有兇獸。
這瑞獸自是龍和青鸾,而這兇獸,是“見則大兵”的朱厭,一向只在天下兵亂時出現,有毀天滅地之能。
第一次出現,便是十數萬年前龍族與青鸾族那一戰,兩族一戰,青鸾盡折,金龍王室被毀滅。朱厭出沒,兩族方止息兵戈。朱厭殺不死,只能封印,兩族損兵折将,才得以将其封印。
至此兩族元氣大傷,休養生息,人族有了崛起之機。
此後萬年,四仙宗漸有根基,人族修仙一途漸入佳境。便是此時,有了朱厭出沒的傳聞,當時并未起兵戈,衆人都說是那一只被龍族和青鸾族封印的朱厭,掙脫了封印,跑了出來。
那時人族修仙門派雖是百花齊放,真正有實力的也只有四仙宗。
人族自立,已不願自降身份,祈求青鸾和龍族庇護,甚至埋怨起兩族對戰,惹出這麽只兇獸來,卻不能收拾幹淨,對兩族的信奉與懼怕也在無形之中淡化。
最終各門派聯合,選出話事人,只願抱成一團,力量便能大些,對抗朱厭。
此等時候,自是越有實力,越有說話的分量。從那一時期開始,四仙宗的勢力慢慢滲透到各門派,也有了弱的門派向強宗奉上資源,祈求庇護的風氣。
直到朱厭被捉住封印,這段時間定墊了四仙宗不可撼動的地位。
當年四仙宗如何鬥朱厭,史上記載的可都是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跡,至于最後朱厭被四仙宗合力封印,封印在何處,語焉不詳。
倒是青帝所寫的《博物志》有個有趣的說法——當年被龍族和青鸾合力封印的朱厭并未逃脫,所謂流竄人間的朱厭,完全是四仙宗自導自演的一場戲。
那只被封印的,不是朱厭,只是四仙宗用來稱霸一方的棋子。
青帝身為青鸾族長,經歷了那場龍族與青鸾的大戰,自是對朱厭,對朱厭的封印十分熟悉,她說的話自當有幾分重量。
當衆人回過神來,四洲已漸漸被四仙宗把控,便更加确信了這件事。是以人們暗地裏說,四仙宗是用了不光彩的手段得到了四洲;是以青帝在《博物志》裏貶低過四仙宗,是以到了後來,四仙宗有了底氣,便将這本書化為了禁/書。
直到如今,也沒幾人知道這檔子事了。
顧浮游往前走了走,心裏不由得緊張。那麽,眼前這東西,到底是不是與龍族與青鸾齊名,毀天滅地的兇獸朱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