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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生死兩茫茫

顧浮游失聲笑了出來。時間隔了這麽久, 什麽都變了, 連鐘靡初也會罵人了, 不過以她為人, 只怕也止步于此,更難聽的話,她是說不出來的。

顧浮游笑的浸出了淚花,軟倒在石桌上。她心裏悵惘的,沒來由的失落, 如今無人再教訓她, 教她如何為人行事, 說“阿蠻, 你不應該”, 曾經的人都不在了。這是難過的事,該露出苦澀的神情,她偏生笑了出來, 樂不可支。

顧浮游腦袋就這樣靠在石桌上, 仰望着鐘靡初, 微笑道:“我是個混賬東西,師姐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我了。”

鐘靡初拿她沒有辦法,沉嘆了一口氣, 坐在她旁邊,不再說話。

思渺替鐘靡初看了傷勢。顧浮游眼巴巴看着思渺,三足烏叫道:“恢複的很好。”

她松了口氣,坐直了身, 說起正事來:“師姐,現下這四洲應當無幾人是你對手,你怎麽受的傷?有人偷襲暗算你麽?你自己有無辦法聯系到龍族的人,若是沒有,我想辦法去東海一趟。”

鐘靡初臉上覆着冰霜,悶悶的看着她不言語。

“怎麽了?”

鐘靡初開口:“我被趕出來了。”

顧浮游臉上因迷惑而皺成一團:“嗯???”

鐘靡初道:“我被龍族趕出來了。”

齋先生,三足烏,顧浮游:“……”

顧浮游好笑道:“師姐,我跟你說正事,你不要開玩笑。”

鐘靡初臉色肅然:“沒有開玩笑。”

顧浮游:“……”她臉上的笑容裂了。鐘靡初确實不怎麽開玩笑,這麽無聊的玩笑她更是不會開了。

可哪有把自家陛下趕出來的道理,簡直千古奇談,聞所未聞,這事怎麽聽怎麽荒唐不對勁。

“額,他們為什麽要趕你出來。”

鐘靡初幽幽的睃了顧浮游一眼:“因為我不聽話。”

顧浮游:“……”為什麽要看我一眼說。

顧浮游是不信的。不說鐘靡初說的這些完全不能讓人信服,就東海那形勢,除了老龍王,王室就剩鐘靡初這麽一根獨苗苗,就是她惹了潑天大禍,龍族這種骨子裏刻着“愚忠”兩字的龍,也只會簇擁她到底。

顧浮游想許是她有什麽事,暫時不願讓龍族那邊知曉她的行蹤。她又問道:“或許你可以先聯系商會。”商會是龍族手中勢力,鐘靡初掌管四海後,商會自然為她效力。

顧浮游道:“這萬通城內應該還有商會的暗樁在罷?”

鐘靡初道:“我被趕出來了,商會自然不理我的。”

顧浮游:“……”她不明白鐘靡初為何臉上嚴肅,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

顧浮游道:“那你可以去玄妙門,聽說你收複了玄妙門,你如今是掌門了,你……”

鐘靡初看着她:“你要趕我走?”

顧浮游道:“不是……”

齋先生看了她倆一眼,用折扇半遮着,無語搖頭。

鐘靡初道:“我身受重傷,無處可歸,你要趕我走?”

顧浮游一噎,心裏一口氣上不去,下不來。她想,為什麽現在對付鐘靡初這麽難。這還是當初她說多少句,總是默默聽着,即便是與她争論,每每說不過,便沉默無言的鐘靡初麽。

她不知,如今鐘靡初治理四海,怎可能還會是谷神峰上那個不問世事的姑娘。

鐘靡初笑了一聲,又是那意味不明的聲氣。顧浮游:“……”

鐘靡初望向別處,幽幽道:“原來你這般不待見我。”

顧浮游睜大了眼睛瞪着她:“我怎的不待見你了。”

“你回來了,不願去找我,如今見了我,竟是迫不及待的讓我離開。”

“我,我沒……你是龍王,你有許多事,總不好一直與我待在一起的,而且能傷了你的人,定是修為不淺,你回東海,自然比在我這裏安全。”

“我現下不是龍王了。”

“你不要鬧。”

“我在鬧麽?”

“鐘靡初。”

“阿蠻。”

顧浮游一怔,噤了聲。方才話說的急了,她已站了起來,現在又緩緩坐下,沉默了一會兒,她道:“你知道我在與左家接觸罷。”

鐘靡初放在石桌上的手微微蜷起。顧浮游道:“左家的人想必在四處打探我這只青鸾呢。你與我混跡在一起,對我,對你,都不好。”

“這樣麽?”鐘靡初站起了身,立了一會兒,她向三人施了一禮。

幾人茫然的看着她。她向顧浮游道:“打攪了,為了不與你添麻煩,我這便離去。”

顧浮游愣愣的看着她一路走開,站到了那後門邊。顧浮游忙站起身往她那裏去:“等等。”

鐘靡初回首道:“還有何事?”

“你要去哪裏?”

“天下之大,總有我的去處。”

說畢,竟真的推門走了。

顧浮游看着她離開,私心想攔下她,理智不容許她這樣做,好一會兒回神來,她回首沒頭沒腦的問齋先生和思渺:“她剛才是不是在賭氣?”

齋先生道:“就這樣讓鐘姑娘離開,是不是不大好,若得她,必是一大助益。”

顧浮游走了回來,坐在齋先生旁邊,倚着臉頰,望着那扇後門,沒有說話。

思渺搖頭,那三足烏說道:“她與我們行事方式不同。”

思渺看了一眼顧浮游。三足烏說道:“不必擔心,她傷勢已恢複的差不多了,萬通城有商會的人在,不會不管她。”

顧浮游沉默着,稍頃,忽然起身道:“我記得宅裏沒酒了,我出去打點酒。”

顧浮游往外走去。思渺和齋先生看着她背影,回過頭來,對視了一眼。思渺無甚表情,齋先生搖頭好笑。

顧浮游出了後街,帶上面具,那條街巷有一條酒鋪,風能捎來整片地域的訊息。這裏那條白龍走過。她走到鋪裏,說道:“掌櫃的。”

老板笑着迎了出來。顧浮游道:“兩壇青梅酒。”

“馬上來。”

顧浮游靠在門框邊,看着遠處,視線盡頭一片淡紫。那是萬通城一條幽靜的街道,兩邊種植紫藤蘿樹,是近年舉行花朝節的地方。

那地方少有人走,只見兩個行人過來,神色慌張,嘴裏說道:“那人是龍族罷,我看到她頭上的龍角……”

另一人制止道:“噓,別說了,免得讓她聽見,快些走,若是惹得她不快,小命不保。”

顧浮游神色一變,她怎的把龍角露出來了,是生怕別人不知道她是龍麽。她接過掌櫃的遞來的兩壇酒,足尖一點,便如翠鳥一般飛身出去,未過片刻,趕上了那人。

滿植紫藤蘿的街道,碎花鋪地,四面猶如淡紫的雲霞,無人往來,瑰麗幽靜。那人緩步走在中央,湖色的衣裳下露出雪白的尾尖,一團白雲似的鬃毛。

她身子飛了過去,飛在她身旁,頂起面具,輕輕喚道:“鐘師姐。”

鐘靡初往前走,未理她。顧浮游身子一轉,軟若無骨,如鴻毛一般輕盈,從鐘靡初左邊往前飛到了鐘靡初右邊,仍是淩空着。這青鸾是個風靈根,她之前也極愛用風符箓,正好合了她的胃口,如今乘風使得爐火純青,便似與那風化作了一體,細柔綿長:“鐘師姐?”

鐘靡初停了步子,回叫道:“顧師妹。”

猝不及防,顧浮游掩不住臉上詫異的神情。鐘靡初叫她顧浮游,現下還會叫她阿蠻,叫她顧師妹,頭一次。

顧浮游柔聲道:“你生氣了。”

“沒有。”

顧浮游看到她額頂的龍角,七百年過去了,已完全長好:“你怎麽将龍尾和龍角露了出來,不怕給左家的人發現麽。”

鐘靡初繼續往前走:“我受了傷,沒有精神收住它們。”

騙人。

顧浮游瞥了一眼那尾端雪白的絨毛,問道:“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要去找商會的人麽?我送你過去罷。”

鐘靡初說道:“我被趕出來了。”

這人真是沒完了。

顧浮游忍不住戳破她:“除了老龍王,就你這麽一條白龍是王室,把你趕出來了,王位就空了。”

鐘靡初道:“我有一個女兒。”

騙人。

鐘靡初看向她,神色平和的說:“我有一個女兒。”

顧浮游一愣,才發現她自己不自覺将那聲“騙人”說了出來。她在看到鐘靡初的神色,整個人呆住了,鐘靡初沒有說謊。她真的有個女兒,一瞬間,顧浮游臉皺了起來,五官攏在一起,如同那包子上的褶子。

她心裏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心情錯綜複雜,以至于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她怎麽會有了個女兒呢?她怎會沒有個女兒,這實是太正常不過了,她如此優秀,身居高位,自是追求者無數,而且她是龍族,龍身也差不多成年了……

“你,你真與九曜成婚了?”

鐘靡初一直看着她的臉色,此時眼裏含了些笑意,語氣還是淡淡的:“沒有。”

沒有成婚便有了孩子,左青青說的那傳言是真的……

怎會呢,鐘靡初明明不是這樣的人。

顧浮游望向她,發現鐘靡初正默默看着她,她像偷窺被發現似的,倉皇避開了視線,又問:“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急忙之間,竟沒發現這句話已然問過。

鐘靡初道:“在附近尋個山洞,暫作休養罷。”語氣委屈巴巴,莫名可憐。

顧浮游心裏還有些郁結,聽她這話,說道:“這裏是南洲的地盤。”

鐘靡初道:“那便去別洲,總能找一處容身的山洞。”

顧浮游:“……”真是跟山洞過不去了。

顧浮游嘆息道:“你還是跟我回去罷,先留在思渺那裏,等傷好透了再說。”按鐘靡初話裏的意思,當是龍族立她女兒為王了,這不大可能,但她又無法解釋鐘靡初這傷是哪裏來的,一時間不能分清鐘靡初的話有幾分真,終究放心不下她頂着龍角和龍尾在外招搖過市,也只能寧可信其有。

鐘靡初卻道:“會給你添麻煩。對你,對我,都不好。”

顧浮游:“……”

鐘靡初還在往前走,眼看着就要到城門了。顧浮游落了地,捉住她的手腕,牽着往回走:“我錯了。不麻煩。”

鐘靡初并未掙紮,很是順從的跟着她,在顧浮游背後,嘴角微翹,露出淺淡的笑意。

夕陽餘晖,天空暖紅,照着前行的路,晚風起了,空氣幾分微涼,兩人走在紫藤蘿花海中。

鐘靡初看着牽住她的那只手腕,漸漸的眼圈發熱,她神色悲哀,回憶起了曾幾何時,顧浮游也這樣牽着她,背後有阿福推着,那應當是個下山的路,她們走的很快,記憶裏那身影已模糊,面容完全看不到了,只那歡朗的笑聲在回響,久久不散去。

鐘靡初喉中如堵,輕輕叫她:“阿蠻。”

顧浮游每聽她如此叫自己,心裏總要顫一下,手握着她的腕子不自覺的捏緊了幾分。

她哀聲道:“阿蠻,七百年真的太久了……”

七百年多麽長,能磨平山川,能填塞江河。

“我已經快要不記得你面容。”

她聽顧浮游道:“我記得。在仙落裏,我過的沒有七百年那麽長,應當是隔了許久才醒的,像做了一場夢。仙落裏的日子一晃就過了,出來時才知道已經七百年了,以前許多事,都還記得那麽清楚。”

鐘靡初道:“你記得,卻不來找我。”

“阿蠻,為何不願見我?”這件事橫亘在她心裏,無法散去。

顧浮游停住了腳步,許久,回過頭來看着她,眼神沉了下來,幽幽的:“師姐,在離恨天的時候,我被左岳之定下了奴隸契約。”

鐘靡初心猛地揪緊,雙眼緩緩睜大,一瞬不瞬的望着她。這件事她并不清楚,思渺未曾與她說過,左家的人更不可能告訴她。她唇瓣翕合:“你……”

顧浮游向她笑了一下。鐘靡初覺得她那笑裏融進了被困左家的屈辱與絕望,她想過去擁她入懷,撫慰她,溫暖她,讓那些風雨無法侵擾她,想給她可歸之處,但顧浮游在她倆之間立下了一道隔膜,她終究無法像以前的顧浮游那樣火熱,能燒毀一切隔閡,擁抱住自己想擁抱的人。

顧浮游道:“我那時好恨,恨不得将左岳之碎屍萬段,我覺得屈辱,恨不就死,我想到了你,我也是這樣将你定契的,你恨不恨我?”

鐘靡初道:“這不一樣,阿蠻……”

顧浮游道:“還是多少有些厭惡的,對不對。師姐,以前的我是個不堪的人,你會讨厭。今後的我,只會更不堪,你只會加倍的憎厭我。”

“不會!”

顧浮游道:“鐘師姐,你聽我說完。從你約戰左太歲開始,我便知道了。鐘師姐,即便你臉上如何淡漠,你是個正直的人,也是個溫柔心善的人,你會堂堂正正的報仇,取人性命,不會折磨人。我不同,思渺也不同,讓左家死,不夠,我要折磨的他們痛不欲生,讓他們在絕望恐懼裏失去一切。為了報仇,我可以沒有底線,鐘師姐,你不行。”

她知道,她與鐘靡初已經是不一樣的人了,她道:“這世上,認得我,對我好的人不剩幾個了,你一個,思渺一個。我不想那麽早見你,我寧願你知道一切後,就厭棄我,也不願意你在這過程裏一點點的對我失望,最後離我而去。”

“我不想讓你看見我報仇時,那副醜陋的模樣。”

鐘靡初反握住顧浮游的手,她道:“我不會厭棄你,不會憎惡你,永遠不會。”

顧浮游垂着眸子,黯然道:“人生無常,誰做的準。”

鐘靡初神色堅定:“人生無常,我是定數。”

顧浮游望着她,心上一跳,腦子有些發麻,好半晌心裏沉靜下來說道:“好罷,好罷,不會,我們該回去了。”

顧浮游牽着鐘靡初的手走。鐘靡初道:“你不信我是不是。”

顧浮游道:“我信你。”

鐘靡初那固執袒露了出來:“你不信。”

“好罷,我有那麽一點不信。”

“你不信我。”

“……”

作者有話要說:  鐘,複讀機,靡初:你不信我

顧浮游:我信

鐘,複讀機,靡初:不,你不信

顧浮游:好罷,我不信

鐘,複讀機,靡初:你果然不信我

顧浮游:……行叭

七百年生死兩茫茫,師姐太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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