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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那人未作應答。顧浮游問道:“你叫什麽名字?”她預感到這人并非是從幼時便身陷囹圄, 應當有自己的名姓。

果然, 那人沉默半晌後回道:“封歲。”直盯着顧浮游, 像是要看到她眼眸深處:“你到底是什麽人?”

顧浮游道:“你可答應我了?”

封歲皺着一雙濃眉。顧浮游笑道:“你毋須現在回答我, 你有一段時間好好考慮。”

封歲有許多話想問她,這月夜裏突然降臨的一只青鸾太妖異了,說話也奇怪,一切仿佛幻夢。還未待他說些什麽,顧浮游吊足了胃口, 已自顧離去, 他只能站在牢籠邊怔然望着她翩然的背影漸隐夜色中。

顧浮游回了住處, 寬衣歇了, 她不似鐘靡初愛冥想, 一邊歇息還要一邊修煉,如今換了身體,她更愛保持以前的習慣, 進食, 入睡。

一覺醒來, 太陽光芒從窗格中射/進殿內,她坐在床上發了一會兒怔。鐘靡初撩簾子進來,望見床上的人青絲散亂, 穿着象牙白的中衣,神情懵然,似醒未醒,雖是不一樣的臉, 卻恍惚讓她看到了以前的顧浮游,她腳步一頓,愣在原地。

顧浮游抱着被子坐着,懶懶的看了一眼鐘靡初,又躺了回去,把被子一拉,将整個人都埋在了被子裏。

鐘靡初走過去,坐到床邊,手按在被子隆起的地方聳了聳:“你做什麽?”略帶笑意,語氣輕柔。

“賴床。”

“左圓融要見你。”

被子裏靜了一會兒,長出了一聲痛苦的呻/吟,顧浮游面色不虞,爬起來穿衣梳妝,收拾妥當,走出門去。鐘靡初跟在她身後。顧浮游走出兩步,又退回了門邊,看着守在門邊的侍衛。

廿三見顧浮游退回來,心中無比緊張,半跪在地,喚道:“大……大人……”

顧浮游回頭看鐘靡初。鐘靡初道:“今早過來的。”

顧浮游打量了廿三兩眼,說道:“擡起頭來。”

廿三身子一抖,擡頭這一個動作做的十分艱難,好似頭頂壓着千斤巨石,卻在一接觸顧浮游目光時,迅速低頭,快捷無倫。

顧浮游見她脖子上都浸出了冷汗,說道:“不敢擡頭看我,我有這麽可怕,能吃了你?”

廿三道:“……”話也不敢與她說。

鐘靡初輕聲道:“莫為難她。”

顧浮游這才與鐘靡初一道離開,路上笑對鐘靡初道:“你真要收她為徒?”

鐘靡初未作聲。顧浮游道:“我知道你是感慨她與你幼年境遇相似,但這丫頭性子也太軟了,畏畏縮縮,容易吃虧,你這樣的人,既然做了她師父,肯定打算負責到底,将來怕是少不了給她收拾爛攤子。”

鐘靡初道:“我以前,與她一樣。”

顧浮游道:“哪裏一樣?”

鐘靡初道:“性子。”

顧浮游笑出了聲:“不信。”鐘靡初看向她。顧浮游向她道:“龍族本性霸道兇惡,你幼時肯定是個上蹿下跳,張牙舞爪的人,被季掌門給教回來了,才有今日的鐘靡初。”

鐘靡初沉默良久,語氣感傷:“或許罷。”

顧浮游張了張嘴,暗嘆了一聲,季掌門是不可多得的良師,她這麽一提,倒是惹得鐘靡初想起他來。

鐘靡初道:“既然我能從上蹿下跳,張牙舞爪變得今日這般。或許也能教得廿三從畏畏縮縮,怯弱順從變得上蹿下跳,張牙舞爪。”

顧浮游笑道:“那不是跟以前的我一樣,更有得你頭疼。”

鐘靡初道:“那并不壞。”

“……”

顧浮游神情柔和,由衷說:“鐘靡初,你會是個好師父。”

兩人走到會堂前。齋先生靠着猿山站着吃果子,她沾着顧浮游的光,白鹿城的人對她也好吃好喝供着,她在這裏依舊能怡然自得,見到她二人,招了招手。

顧浮游走過去,問道:“左圓融找我何事?”

齋先生說道:“左城主正和人商議與左韶德聯盟一事。”

“這樣迅速?”

齋先生揶揄道:“你的功勞,九天玄女。但也別高興的太早,按理說左圓融這種人,耳根子軟,左右搖擺,城中難保沒有清醒的人,指不定兩三句一勸,就給勸回轉過去了。”

顧浮游正自沉吟。會堂裏走出一行人,一個個衣着光鮮,頭一個青年人劍眉深蹙,眉間被擠出一道深溝來,臉上帶着怒氣,路過他們三人身旁時,這青年人一眼橫來,冷哼了一聲,低罵:“禍水。”

一徑走了。身後跟着一人伸手叫:“大哥,大哥。”模樣與那青年幾分相似,走到顧浮游身旁,神色有些怪異,別扭的行了一禮:“前輩。”追那青年而去。

其後一行人神色各異,但見到顧浮游,客客氣氣,其中便有左怡。顧浮游叫道:“左修士。”

左怡走來:“大人有何吩咐?”

“領頭那兩人是誰?”

“那是大公子與二公子。大公子脾氣剛烈,若是有不周到之處,望大人海涵。”

顧浮游颔首。左圓融只有侍妾,并未娶妻,膝下子孫成群,雖有長子,卻未将其立為少城主。待得人走完了,鐘靡初随手落下一道結界,齋先生笑道:“原來那兩人就是蕭中庭說的左翰靈,左佩先兄弟倆。怪不得罵你禍水。”

左圓融搖擺不定,貪圖享樂。這兩個兒子卻是雷厲風行,立場堅定,擁護左岳之。

顧浮游望着那兩人離開的方向。齋先生道:“有他兩人在,不會讓聯盟順利進行。”

鐘靡初意味深長道:“倒也不一定要聯盟。”

顧浮游看她一眼,當即明白,對齋先生道:“齋先生,你去吩咐蕭中庭……”在她耳邊如此這般說道。

齋先生聽罷笑道:“驅虎吞狼?”

顧浮游笑道:“狼?他們這些小輩在左韶德眼裏根本就不夠看。這是送羊入虎口。”

“好,好。我這就去。”齋先生叫一聲猿山,猿山乖乖的跟在齋先生身後一道走了。

有猿山充作齋先生的護衛,顧浮游也不擔心她安危,左圓融使人出來喚她進去,她便留了鐘靡初在外,進了會堂。

左圓融站在會堂中央,背着雙手,左右來回的走,一見顧浮游進來,立即貼了上來,叫道:“前輩。”

顧浮游側身躲開:“城主是個大忙人吶。”

顧浮游身形輕敏,似風般捕捉不住,腰上飄帶絲滑,從左圓融手上溜過。左圓融握着一縷香風,笑道:“還不是為着與我那兄弟聯盟的事。”

“哦?城主這麽快就下了決定?”

“原是如此。”左圓融向顧浮游走來:“只是有些顧慮。左宗主與我那兄弟都不是好相與的,虎狼之争,白鹿城若是參與其中,危險重重,而且如今這白鹿城還有我另一名侄兒左青鋒坐鎮,若有大動作,會驚動了他。”

顧浮游一回身,左圓融已經貼了過來。顧浮游笑他:“行非常事,哪有無風險的。左城主竟是這樣沒有膽量的人。”

左圓融性子雖搖擺不定,但自我認知裏卻并非如此,他信這為“中庸之道”,手下一幹人等多是谄媚之人,便是親子也不敢當面直言他怯弱。如今美人當前,被如此諷刺,面上有些挂不住,臉上漲紅:“我主要是擔心我那侄兒壞事。”

顧浮游道:“我聽萬通城城主說,他在閉關。”

“……是。”

顧浮游笑了一笑,道:“那兩人開戰了,白鹿城怎麽能躲得過,你與萬通城城主是親兄弟,他若反叛,你就是站在左岳之那一邊,他就算信,也會有一半疑心,推白鹿城到前線,讓你們兄弟相殘,表你忠心。你如何置身度外?”

“這……”

顧浮游牽着他的衣襟,左圓融亦步亦趨,随着走上臺階,走到寶座跟前。

顧浮游嗔了左圓融一眼:“那宗主之位,你就無意,他們都坐得,你坐不得?”顧浮游見左圓融将會堂修建的這般模樣便明白了,這人亦是暗藏問鼎之心,只不過在他心中權利排在享樂後罷了。

左圓融為着這雙手,為着這一眼,神魂颠倒,又被顧浮游的話說的心上一動。誰人不想坐擁江山與美人。他道:“可惜論手中實力,我比不過我兄弟和我那侄兒。”

顧浮游道:“誰讓你與他們正面鬥了。”

“前輩的意思是?”

“鹬蚌相争,漁翁得利。你與萬通城城主聯盟,他二人交手時,你保存實力。你一向與世無争,他二人最不會防備的便是你,待他二人力竭,你握有白鹿城千萬奴隸,還拿不下他們?”

“……前輩所言極是!”

顧浮游從會堂出來時,外頭日頭正盛,顧浮游眯了眯眼,鐘靡初走來,身邊的燥熱才去了不少。

“他如何?”

顧浮游笑道:“經不住誘惑。”

“……”

“你別瞎想。”她雖跟鐘靡初說過現在做事沒有底線,但若是沒有做的事還要被她誤會,她心底郁結。

鐘靡初說道:“沒有瞎想。”

“……”鐘靡初反應平平,倒顯得她欲蓋彌彰了,心裏竟是更為郁結,一口氣吐不出來。

她已十分明白,時間越久,她與鐘靡初相處越發握不住分寸。與她在一起,太過快樂。

她曾将眼淚與委屈訴諸在她跟前,将理想與內心在她面前袒露,同她歷經生死,那一年多比她過完的小半生都要絢爛。現下在鐘靡初身邊,能想起自己無憂的時光,恍惚置身從前,因為鐘靡初許多地方沒有變,而有些地方變得比以前更好。

在她身邊她能發自內心的笑,毫無掩飾。

她自己快要将自己劃得邊界模糊了。

一面沉溺,一面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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