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話音一落, 從陣法之中沖出一只蛇頭鼋, 型如鐵塔, 一身青甲, 滿嘴獠牙,甚是兇悍。
元嬰期。
衆人一口氣還沒提上去,陣法內接二連三跳出高階靈獸。一只兩只,身軀巨大。
靈獸一向是身軀越大,修為越高。
陣法躍出的靈獸未盡, 竟無一只低于金丹期。
分神期的龍王召來的獸潮, 能踏平任何一座城池。
山野在靈獸大軍跟前顯得狹窄。
左家修士修為不見得比它們低, 論起配合來更是壓這些野獸一籌, 但卻被其氣勢駭的不自禁退了一步。
“城主, 這……”
“慌什麽,沒應付過獸潮?”
四洲中,但凡地界上有靈山, 必有靈獸, 靈獸繁多之處, 受異象、遷徙、征戰各種原因影響,亦會生出獸潮,年長的修士見識多的至少參與過一兩次抵擋獸潮, 應對獸潮頗有心得。
方才衆人驚慌,只因這許多高階靈獸奔出來時,氣勢太足,猶如左韶德所言——這是千軍萬馬。
似在無垠黑海上, 身如微塵,這些靈獸一瞬沖來,便是直沖天際的黑浪,直壓下來。
慌亂會傳播。
左韶德是主心骨,他鎮定如常,衆人便有了定心針。
他語氣平靜,不見絲毫慌亂。
衆人寧定下來,心中一想,确實,他們并不是沒有應付過獸潮,這次獸潮比以往的,也不過就是修為高些罷了。
“沒遇過獸潮,這次權作長見識了。”左韶德自懷中取出丹藥,丹藥乳白,丹紋繁複。
鐘靡初嗅到一絲熟悉的味道,臉色猛沉,如凝冰霜,目光冷厲,望着左韶德。
左韶德服下丹藥,端詳着鐘靡初臉色,笑道:“龍族嗅覺也太過靈敏。”
地上沖起一排冰柱,直鋪開去,向左韶德襲去,越遠冰柱越高。
冰柱尖利,猶如巨獸獠牙。
眨眼便襲至左韶德跟前,到左韶德跟前時已有數丈高,直沖天心。
左韶德禦風騰空,往後上方的空中退避。
冰柱瓦解,成萬千三寸長短的冰錐,朝左韶德射去,急如雨。
鐘靡初身形也騰空,禦風而上。
她腳步一離地,被其召喚而出的靈獸似得了命令,齊向左家修士發動進攻。
雙方交手,靈獸咆哮聲不絕。
鐘靡初只冷冷看着左韶德。
那冰錐悉數攻去,如萬箭齊發。
觸及左韶德時,左韶德身前虛空破開一道口子,黑幽幽看不清究竟,縫隙有風,将所有冰錐吸入。
鐘靡初背後虛空不知何時也裂開一道縫隙,萬千道冰錐從虛空中射出,直襲她後心。
鐘靡初素手輕轉,冰錐攻勢霎時柔和,順從飛到她手心中,一片片合在一起,凝成一柄寒冰長劍。
左韶德是雙靈根,卻比許多單靈根都要罕見。他一條火靈根,另一條變異靈根,能掌握空間。
可惜他天賦限制,把握這個能力的程度和範圍有限。
便是如此,也十分可怖了。
鐘靡初調查當年玄妙門一戰,玄妙門如此迅速落敗,根由在于季夕言叛變,但其中也少不了左韶德助力。
她查得左韶德能把控空間,猜測左韶德在左家攻山之前,先一步到靜篤山,趁着山中守備松懈,通過此能力,越過了守山陣法,神不知鬼不覺。
待得時機成熟,與季夕言聯手,先除去了六鶴長老。
也是因此,她對左韶德這條靈根的能力有一部分了解。
左韶德打開空間,需要時間。
慢。
若是用術法,給他空隙,會讓他打開空間,不論多厲害的招式發出去,都會被他送回來。
對付他,只能快。
貼身較量。
她與左太歲約戰,取回玄妙門後,下一個要對付的便是左韶德。
原定打算如此,只是中途生了變故。
左韶德也看出了鐘靡初打算,趁着鐘靡初凝劍時,不急着攻擊她,反而是朝天一箭。
炙熱的靈箭沖天而上,紅光一閃,天空雲氣消散無形,碧空萬裏,頂頭太陽光火辣,空氣幹燥非常。
左韶德知鐘靡初術法劍道兩精。
地上被他先前一箭灼成焦土,空中雲氣被他蕩幹淨,鐘靡初再厲害,這片地界無水,她的術法也要被遏制一半去。
左韶德道:“龍王,雖說你修為比我高,贏我,也不見得。”
鐘靡初冷聲道:“那丹藥。”
左韶德笑了笑。當年顧浮游自毀麒麟髓前,左家已取了一部分保存,左韶德與左岳之先後攀升至分神便是依靠此物。
保留的麒麟髓中一部分給予了杜判煉丹,最有成效的便是他服用的這丹藥。
到分神這境界,已無丹藥能對他們的修為起效用,但杜判用麒麟髓煉出的這丹藥,卻能長時間增幅靈力,敏銳六感,不會有一絲一毫的副作用。
左韶德直覺得身子發熱,似有用不盡的靈力,他道:“不愧是至寶麒麟髓。”
眼見得鐘靡初臉色越發難看。
左韶德道:“顧家那姑娘與你當真是親厚,當年如此護她,這七百年了,還能勞動龍王為她動怒。哈,她若在天有靈,想必倍感榮幸。”
鐘靡初道:“她若在天有靈,只會讓你左家永不得翻身。”
兩人目光一接觸,霎時動手。
左韶德收了弓,取出一把彎刀,形如滿月,抵住鐘靡初一劍。
瞬息間,劍影刀光,卷起陣陣黑風。
左韶德徑往鐘靡初心口招呼。
龍王的弱點,致命的弱點,左家人盡皆知。
他說鐘靡初不見得贏,非是托大。鐘靡初比他修為高上一階,但他有丹藥提升靈力,又知鐘靡初弱點,便将弱勢轉成了強勢。
他直取鐘靡初弱點,雖說不上磊落,也算不得卑鄙。
分神間較量,不是你死便是我活。自是要用一切辦法取勝。
天上地下,戰況一般的激烈。
山坪處飲雪齋衆人與衆奴隸所在之地被銀河星漢等人層層把守,護得密不透風。
宜兒在地上看的心焦不已,恍惚間覺得過了五六日,其實也不過小半日,日近黃昏。
宜兒看看天上,又往往遠處,帶了哭腔:“阿蠻娘親怎麽還沒回來?”
擔心鐘靡初,又要挂心顧浮游。
忽聽得一聲響,她眼角餘光瞥的天上一道影子急墜下來。
她正眼去瞧,呼吸一滞。
左韶德持刀直砍到鐘靡初身前,兩人一上一下,從空中落下來。
鐘靡初落到焦土上,左韶德彎刀壓過來,鐘靡初用左臂與右手抵擋住,右手掌心無鱗片,已流出血來。
那把冰劍先前被左韶德一刀斬碎,碎片四射開來,将沒有鱗片的耳朵也劃傷了。
兩人戰至正酣,左韶德雙目通紅,鐘靡初瞳仁收縮成梭狀。
左韶德低吼:“你輸了!”
陡然間,鐘靡初手臂到心口處的一段空間出現一道黑色裂口,彎刀的寒刃從裏迫出,落如雷霆,砍到鐘靡初心口上。
那地方沒有鱗甲,如右手掌心,見刃流血。
左韶德再待深入幾寸,龍王便輸了,只能任他宰割,他心頭狂跳,雀躍不已。
殺了四海龍王之後的問題已不能困擾他。
鐘靡初迅速調轉身形,腳抵住左韶德腹部,讓他無法再下壓施力。
受傷的手一甩,無數血珠飛濺,拉長成無數細小的血色冰針,細如牛毛,朝左韶德射去。
左韶德不想放棄跟前大好機會,竟不防禦,執意一擊,不成功便成仁。
冰針刺入體內,立刻覺得一陣銳疼,寒意四散開來,仿佛血液被凍住。
左韶德皺眉悶哼一聲,連忙調轉靈力抵禦寒氣。
卻在此刻發生異常。
體內本該靈力充沛,用之不竭,此時竟空空如也,靈力竟在一瞬間消失的無影無蹤。
并非一瞬間,先前便感覺靈力不濟,只是在緊要關頭,只差一步便能勝過鐘靡初,因而并未細究。
左韶德來不及詫異,失神這瞬間。鐘靡初驟然反擊,她掌心處綻出血色冰花,朝他射來。
這次不得不躲,卻已力不從心。
左韶德撤刀往後退避,仍是被刺中幾處傷口,登時血流不止。
何止是血流不止,傷口處泊泊流血,仿佛洩洪口般,體內的鮮血要從此處流幹。
左韶德才到一個:“你……”
猛然俯身,掩住口,嘔出一大灘鮮血來。
七竅也漸流血。
左韶德從模糊的視線中看着鐘靡初的身影,恍然想起七百年前的一幕。
離恨天上,他左家修士數人暴血而亡,那身子似被紮破了的血袋,鮮血從身體內湧出,将雪白的朱陵斷臺染得鮮紅。
禦水做到極致,自能控制人體中的血液。
左韶德若是靈力充沛,不會中招,鐘靡初控制不了他體內鮮血。
但他此刻體內靈力蕩然無存。
左韶德以為自己靈力消失,也是鐘靡初的手段,倒下前,斷續說道:“不,不愧是,龍王……”
左韶德落敗。山林中左家修士皆驚,不能置信,原本在獸潮中占據上風,此時神不守舍,開始節節敗退。
待要退走,後邊狂來狂風,他們幾乎站立不定。
往後看去,只見一道青影如離弦之箭。
其路過的道路上,不僅左家的修士遭了央,連靈獸也被打退,開了一條血道出來。
直往鐘靡初去。
宜兒見左韶德倒下,不顧着銀河星漢的阻攔,要跟思渺一起過去。
走到半路,一陣風掠過。
宜兒一喜:“阿蠻娘親。”
顧浮游直飛到鐘靡初跟前,雙腳尚浮在空中。鐘靡初站起身時,搖晃了一下,向前撲倒。
顧浮游将她抱住,緊緊的摟着她,手上發抖,墨綠的瞳仁竟有些發紅,厲聲叫着:“我要扒了他的皮!我要扒了他的皮!”
察覺得身旁有人走進。顧浮游将鐘靡初又抱緊了幾分,似怕她被人奪走,要将她勒到身體裏去,猛然回頭瞪着來人。
宜兒叫顧浮游這兇狠的眼神給吓住了,僵立在原地。
思渺恍如未見,走到她身邊:“我看看她的傷。”
顧浮游見是她們,将鐘靡初松開,讓思渺給她瞧傷。
顧浮游眼中戾氣仍舊未消,取出飲恨,走到左韶德跟前,往下一刺,刺入他丹田。
未完。她抽出劍來,再次落下,越來越快,越來越狠。
左韶德身上的血早已被鐘靡初放的差不多,此刻顧浮游再刺他身軀,也無更多的鮮血流出。顧浮游嫌不夠。
劍鋒再一次落下時,她手腕被人握住。
鐘靡初輕聲道:“他已經死了。”
顧浮游回頭看她,冷笑道:“死了又怎麽樣,死了也沒完。”
沒完。
屍身照樣能被侮辱。
她腦海裏總是閃現顧雙卿屍首被吊在城樓上的畫面。
吊高點。
再吊高點。
顧浮游幾乎咬碎了牙,一劍狠狠刺下去。
鐘靡初已經沒力氣拉住她。她沒有麒麟髓煉制的丹藥保持靈力時刻充沛,與左韶德較量,近乎耗幹了靈力。
她再強大,也會累。
身子靠在顧浮游身後,昏了過去。
顧浮游驚覺站在身後的人軟倒下去,一怔,立即回身抱住她。
托住她身子,急叫一旁:“思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