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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顧浮游遣了家主去北洲, 也不知是年華明理, 知道事有蹊跷, 為難顧浮游實在是不光明不正當, 還是那家主實在口才了得。

所謂的讨伐之師,一拖拖了月餘,毫無音訊。

顧浮游日子照過。卻是急壞了李明淨,約同蒼梧宗的宗主一道前往北洲,若只兩洲, 對上顧浮游, 多有顧忌, 畢竟鐘靡初與顧浮游交情匪淺, 他們要做好之後與龍族相抗的打算。須得三洲之力, 方可行事。

去了遣雲宗,年華将讨伐的事抛在一邊,正忙着調查仙門別滅一事的線索。

李明淨道:“年華賢弟, 這事還有什麽可查, 除了顧浮游, 誰敢對仙宗不敬,又有誰這樣恨仙宗,要屠戮盡整整一個仙門。你此時越耽擱, 越給她喘息之機,待她恢複生機,要對付她可就難了。”

年華皺眉:“若興起戰争,便是四洲大戰, 不知多少修士隕落,震蕩修仙界,如此大事,怎麽能不謹慎!道兄也為難急躁了些,沒了修道之人平和的心境。”

蒼梧宗的宗主想起顧浮游派了人來,退而說道:“顧浮游不來與我們對質,便說明她心中有鬼。”

“她已派了特使來。”

“這樣大的事,該是她親自前說清道明,若與她無關,萬事大吉,她現在卻推了別人過來,實無誠心。”

年華看了他一眼,“說是她在碧落宗那一遭,受傷未愈。”

李明淨道:“推搪之詞。”

年華不多言。兩人未勸得年華動心,掃興而歸。

李明淨和蒼梧宗宗主在路上,還未分別,忽見尋來的弟子,風風火火,慌慌張張,見了他,如見主心骨,方能定下神來,“宗主。”

“何事慌張?尋到這裏來”

“顧宗主擒了我宗門弟子!”

李明淨大驚,急問:“怎麽一回事。”

弟子忙忙道來。原來李明淨前腳才走,便有弟子回來報說,有一行弟子被歹人捉走,交手之際,扯下對方衣裳,是奴隸。

有北洲一事在前,碧落宗弟子自然而然想到是南洲所為。顧浮游這是不滿三洲挾逼,出其不意,先下手為強了。

當即調派了人手,往南追去,果見蹤跡,一路追到了逍遙城。正巧逢上顧浮游怒氣濤濤,帶人趕來逍遙城。兩方人二話不說交上手,顧浮游将碧落宗的人都捉了。

李明淨大怒。蒼梧宗宗主冷笑,“年華賢弟還說事有蹊跷,你看,現在這顧浮游不就現了原形了!”

李明淨道:“道兄……”

“我明白,你先去,我去調派修士,知會年華賢弟。”

李明淨作了個揖,匆匆拜別,回碧落宗去了。

兩洲大批修士歸宗,風雲壓境,山雨滿樓。

顧浮游懶懶的躺在地板上,四面門窗打開,涼風穿堂過。這是逍遙城一座望樓,最高的一層。

齋先生上來,折扇敲打額頭,頗為苦惱,“兩洲修士壓境,看來他們這次是要動真格了。”

“封歲他們呢?”

“已經往邊界城池去了。”

“北洲可有動靜?”

齋先生搖搖頭。

顧浮游坐起身。她先前雖想着能拖便拖,奈何賊人作妖。

前段時日,留守逍遙城的奴隸傳來消息,有人攻打逍遙城。

逍遙城是她的一塊心病,哪裏容得人動的,難免發怒,将清淨的心又激起一股躁氣來,親自帶人直奔逍遙城,不期遇上碧落宗的人,兩相誤會,動了手,将人給捉了。

那時她怒意當頭,好在是有齋先生在一旁勸住。

北洲已生止息兵戈之心。碧落宗卻反而挑釁,事出反常,必然有鬼。

“是杜判從中挑撥?”顧浮游冷靜下來,方才發現是計。聯想着北洲的事,在看看逍遙城,一樣的手段。他兩邊點火,坐觀虎鬥,極有可能。一日不除他,一日不得安寧。現在她在明,杜判轉暗,對付起來,很是棘手。

“也許是碧落宗自導自演,亦或是碧落宗和杜判兩相串通,不論如何,你不能殺了那些弟子,給他們握住把柄。”

顧浮游讓齋先生将那些碧落宗的弟子帶了來,壓着往邊境去。她在城中重設了傳送陣法,連通了南洲許多地方,打算将其變作另一個萬通城。

是以往邊境去時,極為方便。

出了傳送陣法後,便見得漫天修士,乘風禦劍,俯瞰城中,氣氛肅殺,劍拔弩張,已能隐隐嗅到一股森冷的殺氣。

顧浮游只派了奴隸來,并未調用世家的修士,這邊境小城的城主不免膽怯,但見了顧浮游親至,又心神頓松,有了底氣,喚道:“宗主。”

顧浮游一人領着那批碧落宗的弟子出了防禦陣法,笑對天上的人道:“好大的陣仗啊。”

天上響起一道威嚴之聲,“顧浮游,你滅北洲仙門在前,無端捉我碧落宗弟子在後,嚣張跋扈,口口聲聲不恥左家,你所作所為又與左家何異,你若今日不給我們一個交代……”

顧浮游将身畔一位碧落宗的弟子推出去,說道:“喏,還你。”

李明淨:“……”

李明淨皺眉:“你這是在挑釁碧落宗麽?當真以為我們怕你!”捉了又放,要麽是畏戰,要麽是挑釁,諷刺碧落宗無能,在李明淨眼中,只有這兩種可能,顧浮游顯然是後一者。

顧浮游嗤笑道:“宗主,可是你們碧落宗先動的手。”

李明淨身旁的修士冷然道:“是你們先捉了我宗弟子。”

顧浮游做個無辜的表情,如實說道:“不是我捉的,是杜判捉的,他不僅捉了你們的人,還攻打我的逍遙城,宗主,你說說,他為着什麽?”

顧浮游細察李明淨神色,見他面露詫異,似在思忖,心道,要麽是他在做戲,要麽是他真不知。

李明淨道:“你有證據?”

“你找他問問,不就知道了。”

李明淨臉色有一瞬極不自然。顧浮游觑見了,嘴角翹了起來,極邪肆的笑。

果然,李明淨知道杜判在哪裏。

“人給你了,諸位請回罷,我這城小,不留各位喝茶了。”顧浮游轉了身,往城中走去。

她倒也不真以為能讓李明淨等人離去,不過是給他們一個臺階下,她已然是竭力克制自己,壓住那股暴戾了。

打,她真不怕,只是覺得沒必要,畢竟會如了杜判的願,折騰滿目瘡痍的南洲,只怕鐘靡初也會不高興。

可就有人沒有眼力見,那修士一挽長劍,捏了劍訣,喝道:“休走,将我另幾個師兄弟也還來!”最開始被劫走的幾人,顧浮游并未放回來。

她自然不能放回來,因着根本不是她劫走的。

顧浮游眼中紅光一閃,回身來,殺氣凜凜,咬牙道:“不聽人說話,徒費我口舌!”

揮袖揚風,大風起兮,将那靈劍吹的反向那修士自己刺去。

兩邊人架了刀槍,凝了靈力,下一刻便要出手。

天地一震,仿佛往下沉了一沉。衆人驚愣住,都以為是對方的手段,然而又震了幾震,這方天地像是要被撕開。

衆人迷糊不已,是天災?是人禍?

去瞅幾位大能,皆為動手。

忽然,不知從哪裏傳來一聲吼嘯,回蕩寰宇,震得人心裏發寒,肝膽俱顫,修為稍低,腳下一軟,吐出血來,兩眼一抹黑。

李明淨去看顧浮游時,見她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心生警惕。不管顧浮游是否與這異象有關,她至少是對這異象有一兩分了解的。

謹慎起見,李明淨将人暫時撤了去。

顧浮游回到城裏來,那些不明說以的,高呼:“宗主威武。”滿心以為那動靜是顧浮游弄出來的。

顧浮游不由得好笑,但那吼嘯聲未絕,她聽在耳中,不知為何,心中沉重非常,徑直回了那小城主為她安排的寝殿裏。

鐘靡初來這邊境小城時,已是異象顯現一日之後。

顧浮游一日未出房門,先前也未言明說要閉關,或是冥想調息幾日。封歲等人不逢召,也不敢進,顧浮游雖未受傷,他們見她這樣不聲不響,也不由得擔心。

遇着鐘靡初來,如見救星。只是見她臉色不好,心裏又不由得一突,只盼二人莫要再吵架才好。

鐘靡初推了房門進去,見顧浮游倚在案上,香霧滿屋,芳香馥郁,鐘靡初皺眉,揮袖散了散煙霧。

案前的人直起身來。鐘靡初道:“我讓你有事便通知我,兩洲壓境這樣的大事,你卻一聲也不說。”

那人擡起頭,神色倦懶,撐着臉頰,含着那妩媚的笑。

鐘靡初一怔,“青筠。”

想到什麽,斂眉沉聲:“青喆出山,你知道了罷。”

“為何不出來?”

青筠掩着嘴,打了個呵欠。“不大想見他。”

青筠瞟了鐘靡初一眼,站起身笑着道:“祖宗我做個順水人情,讓你倆患難見真情,青山靈洞裏金風逢玉露,你不感謝,挂着張臉,倒似怨我。”

鐘靡初臉上一紅,随後又沉了下去,唯獨一雙耳朵還是嬌豔的顏色,嘴角落了下去。

青筠走來,伸手要摸摸她臉頰。鐘靡初側身避了開。

“行了,莫生氣。”

“先前已說過,我不過是最後一點意識,脆弱的很,随時都會消散,并不是想出來便能出來。”

鐘靡初道:“你今日出來,可是有事?”按青筠這話的意思,既然出來,當有目的。

“這應當是我最後一次蘇醒,我估摸着你快過來了,有事交代給你。”

鐘靡初想了一想,逢着這當口,似乎也沒有什麽大事,值得她這樣鄭重,“三宗?”

青筠點頭,直截了當:“阻止顧浮游,讓她不要與三宗開戰。”

鐘靡初道:“是三宗尋釁在先,害怕阿蠻報複,欲先下手為強,才生出今日亂象。你應當知道。”

青筠另起話題,忽然問道:“今日那震動你們感受到了?吼嘯聲可聽到了?仙落中心那座黑山,見着了罷?”

鐘靡初只是想起那座黑山,都能感受到不詳之氣,“那到底是什麽東西?”

青筠的手搭在桌邊,撫摸那桌布花紋,以極其平淡的口吻說出令人心驚的話,“朱厭。”

鐘靡初一面驚駭,一面又像是料到了,覺得應當是它了。

“那日你們去仙落,壓陣的石像碎了一尊。今日地動山搖,吼嘯聲響徹寰宇,應當是陣法已經破開了一道口子。”

青筠看向鐘靡初,肅然道:“這世間并不曾有殺死朱厭的法子,只能鎮壓,便是鎮壓,當年也幾乎掏空了青鸾族和龍族剩餘的力量。今日的修仙界更無人是朱厭對手,若它逃出,不知要将這方世界毀成什麽樣。”

“可有阻止的辦法?”鐘靡初知她說出來,必有後續。

“有。朱厭是戰争孕育的兇獸,無數殺氣怨氣凝結一身,所以骁勇善戰,龍族也比不過他。世間傳說朱厭,見者大兵,卻是弄錯了因果。”

“先由戰争,後有朱厭。戰争會讓朱厭的力量更加強大,顧浮游在南洲征戰,已為朱厭積蓄了不少力量,讓他甚至在封印中也能幹擾仙落外,天地間頻頻震動,是它在掙脫封印。”

青筠道:“所以,不要與三宗開戰。若再來一場大戰,供它汲取力量,朱厭之大能,合修仙界之力,亦不能及。”

鐘靡初沉聲道:“你這話應當用去開道三宗,讓他們罷手。”不安現狀的并非是她們這一方。

青筠望着她:“我不認得他們,也管不了他們,更無時間去個個指點。我與你将事态講明,你有時間。小白龍,你管得住顧浮游,在三宗跟前說話有分量,若是覺得力殆,也可去尋尋青喆,兩族共同出面調停。”

鐘靡初仍舊存疑,直覺青筠隐瞞了什麽,“七百年前,虛靈宗也曾掀起戰争,規模亦是不小,為何那時毫無動靜?”

“那時有我,封印朱厭的有三層陣法,一層山內九九八十一重連環陣,一層山外十方五岳壓邪陣,與那寒冰壓頂克制朱厭屬性的陣法,我這肉身壓的陣。”青筠轉了一圈,給鐘靡初看她身姿。

鐘靡初只在腦海裏想這些信息。那十方五岳壓邪陣她是見過的,至于那寒冰壓頂的陣法,顧浮游也曾提過。當年從蕊珠寒宮裏出來,雖破了陣法,但是山洞洞壁的寒冰并未消褪,顧浮游揣測那是另一重陣法所造。他們破的石女陣法,只是防人誤入的。

至于那連環陣,怕是不進山內,無緣得見。

青筠道:“你也知道,後來這肉身被她占了去,陣法威力便消減了許多,倒也不妨,朱厭破不了陣,只是後來顧浮游挑起南洲戰争,千裏戰火,給朱厭吃飽了肚子,此消彼漲,那陣法便吃不住了。想必現在,裏邊的連環陣破了一半了,你們再鬥一鬥,也不必急着分勝負,都坐等升天罷。”

鐘靡初沉思半晌,說道:“我可以出面阻止争鬥,可那陣法要如何修複?”

青筠見她松動,心裏一嘆,嘴上說道:“那陣法是我設立的,奇門之中有記載,顧浮游這丫頭懂得如何修補。”

“也算是……她償還一點因果債罷。”

涉及顧浮游,鐘靡初不得不謹慎,尚在思量,青筠忽然走過來,手往她額頂伸來。鐘靡初後退一步,躲開,“做什麽?”

青筠往前走,再來時,鐘靡初不躲了。青筠手掌覆在她頭頂:“青鸾族長者的賜福。”

鐘靡初一怔,青鸾族長者賜福是頗為古舊的習俗了,鐘靡初略有耳聞。青鸾族是瑞獸,賜福還是有些成效的。

青筠已低聲念道:“百邪不侵,一路通行。”

念過後,手挪下來,揉搓鐘靡初鬓間,耳朵,她說:“莫要怪我,與她好好的。”

說過這兩句,忽然倒在了她懷裏,似睡了過去。

而在那似夢,似現實的地界,四面一片黑暗,吞噬了所有光線,唯有兩道身影,身姿面目可見。

顧浮游目光直直的盯着青筠的聲音,看着她一臉暧昧的笑,心情複雜。

青筠道:“我知道你喜歡博物志,好奇門,如今見了筆者本尊,一定是歡喜的說不出話來了。”

驚喜确實有,并無當初預想的多。

她看着青筠的笑臉,想起她明明有帝乙,卻總是調弄鐘靡初,一句:“你這不守婦道的女人,摸你自己的白龍去。”就要脫口而出。

忍了又忍,“我是否還得稱呼你一句師父。”

青筠對顧浮游臉上那不悅的神色視而不見,笑道:“喚一聲來聽聽。”又媚又軟。

顧浮游更氣,冷哼了一聲,沒有喚她。

青筠戲她戲夠了,也不再多調笑,問道:“方才的話,你都聽着了?”

“叫我拯救蒼生?誰愛做誰做。”顧浮游抱着雙臂,冷笑道:“我是邪魔歪道,那三宗叫喊着捍衛正道,這麽正派的人物,此刻正是為天下蒼生前仆後繼的時候,輪不上我。”

青筠道:“什麽拯救蒼生,你倒是想的好美。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你想着這是在為別人做事?”

顧浮游臉上滿不在意:“自然是為別人做事。我覺得無完卵便無完卵罷,這世上沒什麽值得留戀的,臨了能拉上三宗的人一起下地府,倒是劃算的很。”

青筠好笑道:“你這丫頭不要喬張做致。你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想,我皆能得見。或許不久之前無留戀,現下……”

顧浮游見糊弄不了她,索性攤開說:“你的所思所想,我現下也能見到幾分。不要以為我不清楚你打的什麽算盤。”

青筠不惱,循循善誘:“你便當作完成你師父的一個夙願。而且,若我這一點意識散了,你可以完全占有這具肉身。你總不想日後你倆親熱時,還有為師的在旁觀罷。”

顧浮游臉上一紅,很想啐罵出口,她先前還傻傻的以為鐘靡初真是有傷在身,今日方才知道鐘靡初是顧忌着青筠。她咬牙道:“連環陣,須得從山內封陣,必要有一個人留在陣內,我若封陣,生生世世都要被鎖在陣內,與朱厭作伴,就是得了這肉身,又有何用。”

青筠道:“你可以,留小白龍封陣。”

顧浮游面色陡然狠厲,瞪着青筠,一是怒她打鐘靡初的主意,二是她聽不得她喚鐘靡初小白龍。

卻忽的恍然一悟,想到一事。青筠正好也将那事說出口。

“你能用召喚陣,将她召喚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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