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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雷電擊在那一扇鱗片上, 似将光芒捶打了進去, 一瞬間, 空氣炸了開來, 每人耳道內如被一股氣流擠壓,所能聽到的聲音都變得朦胧沉悶。

其餘電光四散開,如蛇盤曲直下,百來簇,看上去細小, 誰知一落下來便爆開火光, 那陣法消減雷霆威力的程度有限, 阿福天生的會收納雷霆, 也吃不消, 吸收了一半,剩下得只有顧浮游自己受着。

用術法再消減一般力去,最後的便要用自己的肉身受下。顧浮游胸腔內摒着一口氣, 靈力流動快到了極致, 防備着雷霆傷了肉身。

比預料的要疼上許多, 顧浮游岔了氣,手上被割出細小的傷口,殷紅血如線, 纏繞在手背之上。

茫茫平野,光線被吞沒,萬事萬物影影綽綽,看不清明, 風卷衰草,攜來原野之上雷霆過後的一陣腥氣。

鐘靡初朝天一望,天地漆黑,唯有雲層之上,雷光閃過,是極致的白。

方才那一遭,是道開胃小菜,是個探路的小兵,接下來方是正頭戲。

鐘靡初心中沉甸甸的,挂了千萬道鎖鏈,跳動也不鮮活了,嘴唇抿的發白,但在此等天地異色之中,也無人看清。

她惟願踏上前去,将那些雷霆攔截下,一如在碧落宗靈山之上所為。

可惜這天地自有規則,各人有各人苦,打碎了牙和血吞,別人幫不得忙,苦得自己受,劫得自己渡。耍些小聰明,用靈物消減雷劫威力尚可,若讓別人來抵攔雷霆,便有天罰,損害兩人修道之路。

便如這人生,可與人攜手前進,但路終歸都是自己的路,到頭來還是要靠自己的腳走完。

不到萬不得已,她不能上前去。

天地一閃,所有光芒聚集在中心一點,直射而下,那已不是雷霆,是一道光柱,分神攀升大乘期的雷劫,非是尋常雷電可媲拟。

衆人耳鳴,鐘靡初一手抱起宜兒,道一聲:“撤!”

龍族族人後退。鐘靡初尚在原地,一手撫住宜兒腦袋,按在懷裏。庚辰一劍化萬千,排列劍陣,攔下那落散到她們身旁的雷電。

顧浮游和阿福的身形被光芒吞噬。鐘靡初看着那方向,眼睛張的酸澀,狂風呼嘯,雷霆肆虐,衣擺飛舞,但一切聲音物形都被這道雷霆湮沒了。

待得否極泰來,轟隆隆雷聲響,仿佛天外錘敲擊天穹,天地從極亮轉到極暗。

鐘靡初從這絲轉化之中,看清眼前景象。

原野被燒灼為焦土,顧浮游站在遠處,身形狼狽,胸腔起伏着,喘息不定,鮮血從胳膊上蜿蜒而下,在指尖垂凝成一滴暗紅血珠,落入泥土中。

阿福甩了甩腦袋,胸脯上的絨毛尖已燒焦了。

顧浮游雖未直接承受雷劫,卻要比直接受這雷劫所費的心神要多。她要顧忌着懸浮在上的那枚鱗片,所受雷霆太重,許會直接擊碎了它,雷霆太輕,力度又不夠。她要在其中把控,便似煉器時掌控爐火。

萬幸,尚在把控之中。

倏忽之間,天地又陷入一片漆黑。

雷聲滾滾,第三道雷霆落了下來。

仍是這毀天滅地,波及千裏。

龍族耳聰目明,此是天性,便更為敏感,受不住這刺眼的光芒。鐘靡初阖上眸,微微偏過頭去。

待感覺眼前光芒柔和些,方才睜眼。

土地龜裂,顧浮游低垂着頭,眉眼間有疲憊之色,雙臂裸露在外的皮膚成了黑色。

天上雷雲消散,縷縷光芒如緞。

鐘靡初松了一口氣,雷劫過了。三道雷霆對于分神期修士突破界限來說,算少了,許是青筠這身軀本就渡過雷劫,已是大乘之境,顧浮游占領了身軀,修為下跌,再渡雷劫時,才有這般不同。

天知道,鐘靡初的心事。

守一所說的天譴,分神期修士的限制,她還未忘卻。修士傷生越多,雷劫越重。

這一路走來,顧浮游手上沾了不少血。鐘靡初怕她這一劫難過,若真到那一刻,也唯有拼上兩人的仙途。

誰知鐘靡初還未放心多久,顧浮游費力擡起一臂,手指一伸,靈力繞住那護心鱗,半晌喃喃道:“還不夠。”

擡頭看看天上雷雲,已散出大片大片的空隙。

顧浮游突顯厲色,一扯嗓子,朝天大罵:“沒眼的老天,用不着你時,上趕着作死,用得着你時,你就沒了本事。”

鐘靡初那軟下來的神色卡在了半路,但聽得顧浮游繼續罵:“你個銀樣镴槍頭……”

鐘靡初忙捂住宜兒的耳朵。宜兒小臉還埋在鐘靡初懷裏,方擡起一點,被鐘靡初壓了回去。

宜兒問道:“娘親,阿蠻娘親的雷劫還沒完嗎?”

鐘靡初道:“沒有,護好耳朵。”

“嗯。”宜兒擡手捂住雙耳。

散了一半的雷雲凝在空中,頓在了那裏,一團團如大青石,散也不是,聚也不是。

顧浮游罵道:“你要是個有種的,這麽快,你婆娘遲早被你氣的紅杏出牆!”

鐘靡初道:“阿蠻!”怕她再罵下去,橫生了枝節。

罵天是忌諱。

訇然一聲,分散的幾片雷雲之中,落下十數道雷電,一齊朝顧浮游這邊劈過來。

這一下沒有蓄勢,來的又快,措不及防。

鐘靡初正往顧浮游走去,這雷霆說下就下,倏忽劈中了顧浮游。

許是雷劫已過,許是雷雲消散,這道雷霆不似先前那三道恐怖,但這雷光依舊刺人雙目。

鐘靡初聽得阿福長嚎一聲,心提了上去,放下宜兒便趕了過去。

雷霆來的快,去的也快,已然散了。

那一片焦土之中,似有兩塊礁石立在上面。

阿福哀怨的低嗥,獸毛被燒了個精光,身上斑禿,獸王依舊是那個獸王,只是威儀難再。

鐘靡初站在這另一塊礁石前,裸露在外的肌膚漆黑,不知是飛灰髒污了臉,還是吃雷霆傷到了皮膚,衣衫褴褛,一頭長發,還剩多少?一縷不剩。

鐘靡初心疼難言,半晌道一個:“你……”

顧浮游擡起頭來,舉起那枚鱗片,流光溢彩,絢爛非凡。

顧浮游那一張花貓臉,露出純粹的笑意來,“鐘靡初——”

鐘靡初被這一口氣漲的難受,沉着臉色,“阿蠻——”

兩人同時說出話來,聲音糾纏在一起,難分彼此。

“我終于将它煉成了!”

“鍛造護心鱗的法子有那麽多!”

“這枚護心鱗堅不可摧,世間再無一物有它堅韌,帶上它,你便再無弱點。”

“你糊塗,學青筠拿着雷劫錘煉靈器,可有想過稍一分神,便是粉身碎骨。”

誰也聽不見誰的聲音,都急着說清心裏的話。

“往後誰也傷不了你。”

“哪有你這樣的人,追着老天罵。”

“我再也不願見你受傷,付出再多的代價,都是值得。”

“若未煉成,再尋它法便是,你氣疲力竭,再受雷霆,若是出事,可有想過……”

兩人像是突然被定住了身,看住雙方,難分高下的聲音默契的停住。

許久,鐘靡初啞聲道:“你傻不傻。”

顧浮游将那枚鱗片扣在鐘靡初心口,笑道:“你要将它貼在心口放着。”

鐘靡初勻緩的嘆出一口氣,愛憐的望着她,又心疼又好笑,“你瞧瞧你自己變成了什麽模樣。”

擡手輕撫她額頭,拭了一拭,顧浮游臉上的烏黑是被野草雷電的屍骸髒污了。

顧浮游被她一摸,才醒悟哪裏有些奇怪,直覺得頭頂涼涼的,伸手一碰,鐘靡初沒能攔住。

光禿禿,空無一物。

“啊!”顧浮游抱住腦袋,哭喪臉,“鐘靡初,我的頭發燒沒了!”

鐘靡初披了一件大氅,解下了系帶。

“我沒臉見人了,我沒臉見人了!”

鐘靡初執着大氅,一揚,将顧浮游兜頭蓋住,做冷漠狀,“誰還認得你這張臉。”

身旁傳來阿福的嗚吟,回頭看去,獸毛落盡的打擊屬實太大,讓阿福這高傲了百年的頭顱低垂,埋在宜兒懷裏。

龍族的醫師已走了過來,站在不遠處候命。

顧浮游學着阿福,做了鴕鳥,将身子腦袋縮在大氅之下和鐘靡初懷裏,抱着鐘靡初的腰,“我不要見人。”事到臨頭,也在意起自己形象來,許是往前推上百年,不曾有過這樣尴尬的境地。

鐘靡初往回一瞥,衆人默默的轉頭,告了退先行一步。

宜兒尚抱着阿福,在原地張望。鐘靡初低沉了音,拉長了調,喚一聲,“宜兒。”

宜兒乖覺的離去。

待得只能遠遠看見人影,鐘靡初向下道:“已經走了。你這傷不輕,我帶你回逍遙城,還需得醫師給你瞧瞧,我方能放心。”

顧浮游從衣服裏轉出來,那一瞬如破殼的雛鳥,雙目明亮,憨态呆然,惹人惜。

彎眸一笑,鐘靡初心中一動。

顧浮游想到什麽,悄聲說:“陛下,陛下,你瞧瞧我們這像不像揭蓋頭?”說罷,樂了起來。

這人七百年不改的,便是這愛玩鬧的心。

雷雲消散,清朗的天,鐘靡初背着光,眸色越發深沉。

顧浮游倚在她身上,分明累的很,疼得很,依然想将下巴擱在她身上,望着她笑,親密的,柔軟的,道一句:“我愛你。”

遽然間,陰影覆下來,一只手托起她的下颚。

唇上的綿軟的觸感。

顧浮游眸子眯起,深深的彎着。

鐘靡初吻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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