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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六章 行刑

闫二老爺瞪圓了眼睛,平日裏的威風和怒容全都擺在臉上,那是闫家女人看了都會瑟瑟發抖的面容,可是此時此刻卻沒有人理睬他。

校場裏掙紮的闫二爺被人堵住了嘴,可他還是大聲喊叫着,如同一頭瘋了的野獸,校場裏的将士臉上都露出鄙夷的神情。

“早有這樣的力氣,不如奮勇殺敵,死了也全了名節。”

副将走過去提起了闫二爺的手臂,接着一腳踹在闫二爺後腿上。

闫二爺本就被打了一百笞杖身上沒有多少力氣,全因為懼怕死亡而掙紮,如今被這樣以踹一壓,整個人所有的精神像是立即被抽走了,只能瞪着一雙血紅的眼睛看着自己的祖父和父親,鼻涕、眼淚在臉上縱橫。

闫老太爺只覺得整個人都要燒着了般,他看着宋成暄大喊:“先留下人,凡事都好商量,只要将人留下……怎麽都行。

他是世家子弟,身上還有軍功,不是尋常的軍戶,你們不能這樣。”

闫老太爺大吼着,全身的力氣全都從嗓子裏發出來。

“在你們眼裏軍戶是什麽?”宋成暄低沉的聲音傳來。

闫老太爺愣在那裏。

說話間一個書吏上前,将手中的文書遞給宋成暄看。

宋成暄擡起眼睛冷冷地看着闫二老爺:“他身上是有軍功,軍功又是如何得來的?”

周圍一下子安靜下來,闫二老爺只覺得被那目光懾住了半點動彈不得。

誰都知道最近薛總兵和宋成暄在查軍功之事,這些大戶人家子弟身上的軍功,都是花銀錢買到手中的,朝廷若是不追究則已,追究下來,什麽都隐瞞不住,可闫二老爺卻偏偏在此時提起這樁事。

一個官員立即走出來向宋成暄行禮。

宋成暄點了點頭。

官員才走上前道:“常州每年都會有戰事,朝廷也有相應的撫恤,朝廷的撫恤是根據殺敵多少和傷亡撥發的,常州将士記錄在案殺敵的數目不少,然而為何殺敵那麽多,卻依舊要吃敗仗?

我們去查驗了衛所所有記載的文書,發現關于戰事的記錄就是一筆爛賬,許多地方草率遮掩,報給朝廷的戰事情況與衛所中的記檔都不甚相同。

而且,自六年前開始,軍戶和招募而來的普通兵勇無一人取得軍功。”

軍營中許多将士聽到這話先是慚愧,而後臉上露出憤慨的神情。

那些逃兵全都低下了頭,身體抖動的更加厲害。

官員接着道:“我們繼續查問,終于讓那些兵勇說出了實情,因為他們斬殺的敵首,都被拿來給了這些世家子弟,這些敵首卻仍舊不夠世家子弟的用度,總兵官就向朝廷虛報軍功,為了怕上官盤查,自然需要相應的賄賂。

衛所上有官員認罪,朝廷的撫恤金被他們貪墨,所以那些英勇殺敵,為此傷亡的将士和家人得不到半點的安撫。”

宋成暄清冷的眼眸變得更加幽深:“每次戰事仍舊是這些普通的軍戶和募兵沖在前,你們視他們為身份卑微的下賤之人,”說到這裏他看向将士,“何為下賤?”

校場上的将士喊起來:“臨陣退縮、膽怯叛逃。”

宋成暄道:“戰場上奮勇殺敵的将士是袍澤,為了此戰他們舍出性命,有的人甚至屍沉大海。

你們這些霸占他們軍功之人,到了戰場上通敵賣國,畏懼奔逃,才是真正的下賤。

此罪在軍中該當如何?”

“殺……”

将士們的吼聲震天響,仿佛要将積壓在心中依舊的怨氣全都發放出來。

宋成暄伸手丢下了手中的令牌,那些行刑的兵勇立即手起刀落。

鮮血噴濺而出,幾個頭顱立即落地。

闫二老爺驚恐地看着眼前這一切,那個方才還活生生的孩子,就這樣沒了。

闫老太爺跺腳捶胸,喉嚨裏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然後眼睛一翻倒在了地上。

“你們草菅人命,”闫二老爺抱着闫老太爺,大聲地道,“你們手中沒有證據,也沒有審問就這樣……這樣……殺人……你們……沒有王法……

你們怎麽敢這樣……”

“我們願認罪,全憑朝廷發落。”一個沙啞的聲音從人群中響起來。

所有人循聲望去,只見鄭大老爺臉色蒼白地站在那裏:“我……賄賂總兵官,為家中子弟買軍功,我願認罪。”

鄭大太太驚詫地看向鄭大老爺,她沒想到老爺會在這時候說出這種話。

鄭大老爺攥起拳頭,宋大人方才提起“袍澤”二字,他心中不禁一酸,下意識地向四周看去,就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崔颢站在那裏。

崔颢望着校場上發生的一切,臉上的神情讓人看不清楚。

鄭大老爺想要說些什麽,卻在這時候無法開口,崔颢被人送去了軍營,成了最低賤的兵勇,拼了命才換來了軍功,可依舊被人看不起,被闫家打成那般模樣,被他和鄭家所嫌棄。

崔颢做錯了什麽?

不管崔颢是不是謙哥,都沒有錯。

錯的是他們。

那一刻他徹底悔悟了。

鄭大老爺想到這裏再一次轉頭去看,目光所及處空無一人,崔颢已經不見了蹤影。

鄭大老爺哂然一笑,他得謝謝崔颢,不管崔颢是不是謙哥,都讓他迷途知返,那孩子是來救他和鄭家的。

鄭大老爺轉過頭來,在那些逃兵人群中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孔,那是志哥。

好,很好,他便更沒有什麽可怕的了。

鄭大老爺向衙差走過去。

“不是老爺,是我,”鄭大太太道,“是我,是我去買的軍功。”

“有什麽分別嗎?”鄭大老爺淡淡地道,“我早說過,你我本就同罪。”這是他們應該有的下場。

鄭大太太沒想到最終會是這樣的結果,她身子一軟摔倒在地,捂住頭痛哭起來。

……

徐清歡看着鄭大老爺夫妻被衙差帶走,沒想到鄭家人到了最後會有這樣的醒悟。

“阿彌陀佛。”

一聲佛號從耳邊響起。

徐清歡并不驚訝,也沒有轉頭去看慧淨大師:“大師是來超度亡魂的嗎?”

“女施主說的對,但也不對,”慧淨大師道,“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更需要超度,女施主和那位男施主,你們身上的戾氣已經太重,若是這樣下去,将來恐怕釀成大禍。”

“哦?”徐清歡轉頭微笑,“我以為大師是方外之人,只需看雲卷雲舒,大師是覺得我們做的不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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