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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二章 活着就好

徐清歡停下腳步看着眼前的人,他慢慢地轉過身來。

他眉目中光彩奪目,收斂了往日的鋒銳多了幾分暖暄,見到這樣一雙眼睛,她一下子想起了許多事。

馬車上,聽到李煦的喊叫聲,她神情就開始渙散,眼前一陣發黑,暈倒在了車廂中。

她仿佛已經掙紮着走上了黃泉之路,從現在開始這世上所有事都與她無關,周圍安寧下來,她跟着平靜然後慢慢地消亡。

她已經很累,多年的病痛,夫妻之間的猜疑,權利間的掙紮和權衡,就像每天都會到達的黑夜,慢慢地吞噬着她。

離京之前她送了一封信去北疆,對李煦和李家的猜疑她會親自揭開,也算給北疆的将領一個警醒,今日這樁事之後,所有人也許都會看清李家人的真面目,接下來會變成什麽樣,她不知道,大約也看不到了。

屬于她的那扇大門已經要慢慢阖上。

陽光将會被永遠隔絕在外,她會被留在一個沒有光亮,沒有聲音的地方。

她已經做好了準備,一切即将沉淪之際,有一雙手牢牢地抓住了她,堅定而有力地拖拽着她,仿佛是在與黑暗角逐。

堅定而不容置疑。

就像一縷陽光,刺穿黑夜來到她面前,讓她不得不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那雙暖暄的眼眸,目光中帶着焦急和懇求,他的面色蒼白,似是在懇切地說着什麽話。

她仿佛被他抱着,在馬背上疾馳,帶着她躲避着箭矢和利器,她的目光在他額頭上那道血痕上凝固。

是他。

被他救回來時,她神志不清,只記得一個模糊的臉孔。

現在他轉過頭來時,一切全都清晰起來。

猶記當年,人群之中她見到那目光迫人,神情冷漠的宋侯,只知他行事果決,手段很辣,讓人敬畏。

誰知有一日他會冒險救她,盡心竭力為她醫治傷病。

“多謝搭救之恩。”她彎腰屈膝道謝,卻因為腿上發軟差點站立不住,他幾步走到她面前,伸出一只手。

她卻已經攥住丫鬟的手臂,掙紮着重新站立起來。

他那只手輕輕地收了回去。

“北方戰事未平,我從東南調兵回京路過這裏。”

徐清歡點點頭。

“這就準備走了,”宋成暄接着道,“夫人在此處好好養病,外面的人只知李侯夫人病故,不知夫人在這裏。”

“李侯夫人是已經病故了。”徐清歡道,“感謝宋侯庇護,我還有一樁事要做,不知宋侯是否應允。”

“人手随你調遣。”

她微微一笑:“我只怕無法償還了。”

“不必你還,”他的聲音傳來,“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

他的身影漸漸遠去。

……

一滴眼淚順着徐清歡眼角劃下,也将她從夢中帶離。

“大小姐,”銀桂的聲音響起,“您怎麽了,是不是那裏不舒坦?”

徐清歡慢慢睜開眼睛,看到焦急的銀桂和鳳雛,半晌她才徹底回過神來,她方才是在做夢,夢見的好像是……前世的事。

她一直以為自己被李長琰暗算死在了那次圍攻之中,現在看來她的記憶好像出了些問題,後面有許多事被她遺忘了。

徐清歡慢慢坐起來,擡起頭看向銀桂:“宋大人……”她糊塗了,昨天宋成暄已經走了,這麽一大早,他不可能會來。

“大小姐這幾天服藥身子不舒服,宋大人天剛亮就來了,與侯爺在堂屋裏說了會兒話,現在正在書房裏。”

徐清歡站起身:“幫我換衣服,我要過去。”

小書房裏靜悄悄的。

徐清歡撩開簾子走進去,立即看到不遠處坐在椅子上的人影,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長袍,正在仔細地看着面前的書籍,不知在思量些什麽。

聽到她的腳步聲,他才擡起了頭。

與夢中的臉孔重疊在了一起,她不禁又想起了夢中的情景。

她目光微微有些渙散,整個人就怔在那裏,顯然與往日不大相同,宋成暄不禁皺起眉頭,起身快步走了過來。

“怎麽了?”

她聽到關切的聲音,緊接着她的手就落入那溫熱的掌心之中,忽然想起前世那慢慢收起的手。

徐清歡頓時被觸動,合攏了手指輕輕地與他交握,原來前世她就誤解了他,一直對他懷有偏見。

現在想想,離京前他的阻攔是發自真心,否則他不會在關鍵時刻救了她。

她那雙清澈的眼睛中一閃晶瑩,宋成暄目光微沉,就要再詢問。

徐清歡向桌案上看去:“我來看看你有沒有找到線索。”

她分明沒有說實話,不過他也不會勉強,她那目光閃爍,掩藏秘密的模樣,他已經不是第一次見到。

鳳雛搬來椅子放在書桌旁,銀桂不禁心中長嘆一聲,也許宋家的米是真的好吃,在她眼裏鳳雛額頭上如今已經寫了個“宋”字。

兩把椅子離得那麽近,想必宋大人定然十分滿意。

銀桂和鳳雛走出屋子。

徐清歡和宋成暄一起坐下來。

徐清歡的情緒也恢複如常,如果她再有什麽異常的舉動,定然會被宋成暄看出端倪,也就沒有那麽容易搪塞過去了。

桌子上是幾本攤開的典籍,與市面上常見的版本不同,這幾本書上分別做了注解。

本朝盛行注解書,有名的儒士常在藏書時留下自己的批注。

宋成暄道:“我父親喜歡藏書,曾私下裏與一位先生收集書冊,我在家中曾見過一本三冊注解的春秋四卷,父親頗為喜歡,在我面前誇贊先生是大才之人,可惜大隐隐于市,否則便請先生做我的西席。”

那院子裏的人聰明、謹慎,住在那樣的地方,與宋成暄說的那人頗有些相像。

徐清歡道:“如果能找到類似的批注書冊,就能知曉那先生是誰。”

宋成暄點點頭:“現在我已經有所收獲。”

徐清歡心念一動,她現在明白自己為何會做那個夢了,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她一直冥思苦想住在那院子裏的人到底是誰,總覺得答案就在她的腦海之中。

她的思量沒有錯。

因為那人就是文溪先生,前世宋成暄收集文溪先生的書籍,為文溪先生立了牌位。

也就是說,前世宋成暄查到了這一步,他走的一直都是正确的那條路。

宋成暄将面前的書籍遞給徐清歡:“文溪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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