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呓滄虞
果不其然,今年圍堵在華收宮門口的凡人不比往年少。只是此次當凡人們來到荒地的時候,華收宮已經出現在那裏了。而且華收宮大門上,赫然貼着一張告示。
看完告示的凡人們悉數離去,最終留下的不過幾百人。只因那告示上寫了:年歲未滿雙六超過五旬者一律不收,已婚者一律不收,被選修仙者需繳教費一兩。
這委實叫人咂舌不已,原來這仙門也要使用銀子的,這前來修仙的凡人其中多數抱着成仙能自幻金銀的美夢,看到這裏頓覺受騙,于是紛紛離去。
終于,剩下的兩百多人執意不走,劉玄等人這才打開大門讓他們進來。不過迷霧陣還是沒有變,只是已經沒有吃人的妖怪和兇險地勢,有的只是用來考驗凡人毅力的幻境。 過了迷霧陣再過荊棘林,困難之處甚多,中途放棄的凡人不少。耗了半日功夫,最終進入華收宮大門的只有二十七人。
這二十七人男女年歲相差無幾,最大者不過三十出頭,最小者看來也就十一二歲。雖穿着不怎麽樣,眉宇間卻清朗正氣,眼神純真。海棉站在遠處沾沾自喜,大家研究出來的篩選法子還真是不錯。
弟子們都繳了學費,沒帶銀子的就用自身帶的值錢東西抵着。二十七人換上白袍整潔束發,便開始到學堂,每人發一本譯過文的佛經。
這華收宮內似乎沒有人會仙術,要真教的話她必須找個仙人師父。于是趁大家讀佛經的功夫,海棉帶着啾啾再次找到蘇竟。 好說歹說之下,蘇竟終于答應進華收宮教授劉玄等人一些簡單的修煉之術。但他仍為尋找靛珠锲而不舍,進華收宮也只是給自己一個能打聽到消息的借口。
......
“謝謝你蘇哥哥!劉玄他們都會一點簡單的仙術了,這下我們不用愁了!”
“小棉花志向宏遠蘇哥哥當然全力相助,只是要想将華收宮執掌成真正的修仙門派非一朝一夕就能成。”
“我知道,所以才想辦法好好管理下去。”
“恩...”蘇竟點頭,看她笑得一臉燦然,自己也揚起笑意。
“蘇哥哥你是神,對不對?”
“誰告訴你的?是啾啾麽?” 蘇竟詫異,貌似啾啾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我猜的!那肯定就是了,蘇哥哥也是神,可為何我覺得你沒有神仙那副遙不可及的模樣呢?”
“棉花是認為蘇哥哥這神當的不像了。” 蘇竟笑着,又道:“我修了七萬年飛仙,三萬年才飛升上神,最起初也不過一方精靈而已。”
“神也是修煉而來的?” 她驚訝,那帝尊也是麽?
“并非全都如此,修煉飛升的神只能留在仙界,上古天命諸神則留在神界,但神界僅存在蒼生念想之中,非真神根本無進之路。”
“原來,如此。”
“棉花體內有我三百年神力,最近見你筋骨突變,有沒有覺得走路輕巧許多?”
“這麽說起來還真覺得有。” 最近她每次跑來跑來都不覺得累而且速度飛快。
“凡人無法駕馭神力,棉花有除了蘇哥哥之外的高人協助,是不是?”
“啊?不...不是啊!” 她心虛低頭。
“棉花,在你心裏蘇哥哥是個怎麽的神仙?” 蘇竟忽然莫名地一問,讓海棉一時反應錯愕。
“好!蘇哥哥平易近人,是個善良的好神仙。”
“那...小棉花願不願意嫁給蘇哥哥?”
“什麽?”
…·…·…·…·…·…·…·…·…·…·…·…·…·…·…·…·…·…·…·…·…·
回到秋神之山,她心不在焉地掃着庭院裏落葉。原來神與凡人是可以成婚的,那麽她跟帝尊也可以了?
只是蘇哥哥今日怎會忽然向自己告白...
“蘇哥哥,海棉只是一個平凡孤女,你怎麽會想要娶我呢?”
“蘇哥哥尋了三萬年,就想娶你這樣的。”
她拒絕了蘇竟,但蘇竟沒有放棄也不覺得尴尬,而是笑着保證今後對她很好很好,會做個好丈夫。 若是沒有遇到帝尊,她應該會為此而欣喜若狂吧?只是,沒有如果。無論她先遇到蘇哥哥還是先遇到帝尊,最終喜歡上的永遠都是那個能夠第一眼望進自己心裏的人。
“棉花,今天你跟父親大人說的話我都聽見了哦。”啾啾跳到她肩頭,抱着松果晃着小粗腿。
“我...不能答應蘇哥哥的。” 她面色為難。
“我知道,你喜歡帝尊,是不是?”
“啾啾!” 海棉迅速抓過它的小身子,驚恐低聲道,“小聲點。”
“帝尊不在,沒事的。” 啾啾從她手心鑽出腦袋,兩顆小門牙嗑在她指上,“棉花,帝尊并非一般的神,而且咱們也聽說過他不染塵俗不沾情愛,前車之鑒有海神滄虞,她的下場六界無人不知。”
“可是...我覺得那些都是謠言,帝尊不是這個樣子的,他對我很好甚至無微不至,啾啾不覺得麽?”
“啾啾奇怪的就是這個!”
“并不奇怪,帝尊也許不是不沾情愛,而是不懂。”
“那...棉花找個機會問問帝尊吧?”
“不行!我害怕,我沒有信心。”
“可是...啾啾覺得棉花跟父親大人比較般配,如果棉花不接受父親大人又不敢向帝尊坦白,耽誤的只會是自己。”
“我...” 如今真的要把自己這點心思跟帝尊坦白,她實在沒有勇氣。
傍晚,她在房內發呆,庭院裏想起腳步聲。她連忙起身,使勁搓手深呼吸緩解掉緊張情緒這才推門出去。然而坐于石案邊的,除了白辛還有一位身披寶石袈裟的和尚。
“棉兒,過來,拜見燃燈佛祖。”
“佛...佛祖?” 她膝蓋一軟跪倒在地,“拜見佛祖!”
“恩!” 燃燈佛祖笑眯眯地點頭,望了她一眼卻忽然開口道,“這孩子身上有封印。”
“恩,我試過,解不開。” 白辛道。
“須結合你三個哥哥的力量才能解開。” 燃燈佛祖道。
他們在說什麽?為何她一句也聽不懂?只是跪了這麽久,她是不是可以起來了...
“棉兒,去摘些果子,取些仙露過來。” 白辛吩咐道。
“哦!好!”她連忙起身拿了器皿朝楓林跑去。
......
“燃燈佛祖耶!居然跟帝尊大人認識!” 啾啾站在她肩頭很是驚訝。
“佛祖一定是很慈悲為懷的,就是觀音菩薩那樣,對麽?”
“是呀!”
“那燃燈佛祖應該就是帝尊說曾經說過的好友了,那些佛經也是他給的。”
...
“啾啾,我還是不跟帝尊坦白自己的心思了,現在的生活我覺得很好,若是帝尊知道了生氣的話,我...”
“棉花,你還有我和父親大人!沒事的!不說就不說了,咱們還是照樣過日子。”
“恩...”
摘了果子,從葉尖取仙露,費了好半天她才盛夠一小壺,想着用來招待佛祖的定是等急了,她幹脆念了神咒,張開眼卻發現自己回到了房裏,顯然自己修煉的火候不夠。
......
“那孩子,對你有愛欲。”
剛想踏出房門,燃燈佛祖的聲音忽然響起,清晰在耳。
佛祖方才說的那孩子是指自己麽?海棉心頭一頓,吓得瞬間不敢動彈。
“我知道。” 是帝尊的聲音,他知道!他知道自己對他的心思!
“她并無靈根,送回凡間為好。” 佛祖道。
“只是個孩子,她自幼無父,對我産生依戀并不奇怪,他日稍作指點許能看破。”
燃燈佛搖頭,望見他幾縷銀白發絲,微微蹙眉,:“慎重考慮,你可以收她于座下,也可以認作義女。”
“想過此舉,暫且擱置,今後再決定吧,棉兒快回來了。”
聽到他喚出自己的名字,海棉雙手一顫,盤裏的果子都掉落在地,她慌忙撿起擦拭幹淨,走向石案。
“仙露滴的太慢了,棉兒取了許久,于是念了神咒移位,卻不知怎地到了房裏...”
“傻孩子,念神咒的時候心裏要想着去的地方。” 白辛揉揉她的腦袋,一臉笑意如同往常,恍若方才她聽到的那些話是另一個人說的。
...
她恍恍惚惚回了屋,獨自一人在屋內發呆很久,忘卻天黑,忘卻自己該收衣裳。
“棉兒。”
白辛在門外喚她,海棉這才回過神來,推門而出卻見白辛抱着一堆衣裳站在自己面前。她尴尬接過衣裳,想起下午他說的話,面上扯不出一點笑意來掩飾。
“棉兒,早點歇息,我也回屋了。”
“恩!好的。”
她低着頭,絲毫沒有發現白辛琥珀色的眼眸漸漸淡化的異常。
.....
“棉花,帝尊這麽早就歇息啦?”
“恩...”
“棉花,不要無精打采的,啾啾之前就說過了,帝尊是秋神,性子涼薄無情,你硬認為那是謠言。借用凡人一句話:蒼蠅不叮無縫的蛋。 定是有所依據才有這些謠言的。”
“他只當我是個孩子...還想認我作女兒...” 她眼眶微紅,鼻頭一陣酸。她是自幼無父,缺少父愛,可如今她并非孩童,她能分辨自己的情感。
她以為自己是特別的,所以才令帝尊這般特別對待。原來不是,他是神,自己是渺小的凡人,所以他只是出于同情。
“我以為自己是特別的,他對我是特別的...”
“棉花,別哭了。秋神本就遙不可及,若不是咱們在他神位前遭遇危險也不會誤入神界。”
“他是秋神,我是凡人...所以我愛不起是不是?”
“不是這樣的棉花,不是因為你是凡人就愛不起,而是沒人敢對秋神動情。”
“我想跟他在一起,可我不想在他眼裏只是個孩子。”
是她太高估了自己還是一直都沉浸在幻想裏?帝尊對待她的好,也可以照樣對待像她一樣可憐的姑娘,是不是?
海棉趴在踏上枕着淚花思慮很久很久,最終擦去淚水悄悄出門打算去小溪流洗把臉。看着白辛緊閉的房門,她竟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她很想見他,問他,告訴他。但結果可能會是自己被送回凡間,或者被他當成孩童稚語。她寧願選擇前者,既然帝尊知道自己的心思,那麽她也應該無畏坦白,寧願回凡間,也不想以長幼輩分與他相處。
當她靠近門邊時,手也怎麽也沒有勇氣叩門。她應該再冷靜一點,海棉轉身想着再回小溪流洗洗臉鎮定下,忽然屋內傳來哐當一聲響。
是帝尊屋內東西掉了麽?她小心翼翼地走近,眯着眼從門縫裏望去。原來是桌上油燈翻了,燈芯在流出來的油水裏燃着微火。
“帝尊,您怎麽了?”
.....
“帝尊,我看見油燈倒了,發生什麽事兒了?”
......
一直沒有回應,海棉抿了抿唇,本欲推門而進門卻推不開。
“帝尊!帝尊您怎麽了?” 她一時心急拼命敲門,啾啾揉着睡意從她房裏飛了過來。
“棉花,怎麽了?”
“帝尊房裏油燈倒了,我怎麽叫他都不應,門也打不開。”
“我遁進去看看。” 啾啾撲扇着小翅膀遁形隐進房門,怎奈小身子進了一半又被彈了回來,掉在地上四腳朝天,猶如冰化。
“啾啾也進不去嗎?” 海棉驚愕。
“好冷啊!!!” 啾啾大叫出聲,“棉花,我撞到冰上了!”
“什麽?”
海棉驚恐地拍打着房門,良久沒有回應,她幹脆一試神咒,嘴裏無數遍念着去帝尊身邊。
“棉花你進去了!”
啾啾話音剛落,她變頓覺周身寒氣襲來,冷得她直打顫。而眼前的一幕,卻叫她震驚,恐懼。
“帝尊...您...怎麽了?”
白辛躺在踏上,眼眸瞪大,皮膚上結了一層薄霜,琥珀瞳仁褪色如銀白。看見來人的那一刻,他銀色眼眸轉了轉,被薄霜覆蓋的雙唇緊閉,恍若不能動彈。
“帝尊!帝尊!” 她痛叫出聲撲到他身邊抱住他異常冰冷的身子,淚如雨下。她以為他死了。
白辛冰涼的手指動了動,周身冰霜與苦寒瞬間褪去,眼眸恢複琥珀色,他輕輕擡起手,一臉不可置信。
“你...是誰?” 白辛虛弱開口,只覺得眼前模糊一片。
“帝尊!” 海棉倏然擡頭,“你沒死?你沒死!帝尊還活着!” 她再次抱住他哭個不停。
白辛沒有氣力再答應,只知道眼前的東西能讓他驅寒。于是張開手将她抱進懷中,緩緩阖眼。
見他身上冰霜褪去,海棉終于紅透了臉從他懷裏掙紮着探出腦袋。
“帝尊,您好些了麽?”
.....
“帝尊,您方才到底怎麽了?”
......
“棉兒吓壞了,棉兒以為帝尊死了。”
......
“棉兒喜歡帝尊,很喜歡,棉兒不是孩子,不想做您眼中的孩子。”
......
白辛緊閉雙眸,眉宇之間神聖無比,冰霜早已褪去,他周身金色神光開始隐隐溢出。
“棉兒想跟帝尊在一起,帝尊答應過的,會永遠跟棉兒在一起。”
“滄...”
“帝尊!您醒了!” 她驚喜擡頭,卻見他仍未睜眼。
“滄虞...”
如雷轟頂 ,海棉腦中嗡嗡一片。他方才唸什麽...滄虞...海神滄虞...
帝尊不是不愛那個海神女麽?為何會在昏迷時喚她的名字?
“帝尊...您再喚一次?”
......
“你不是涼薄無情麽?你不是不沾情愛麽?你怎麽會...” 難道世間傳聞是假的,帝尊并非對滄虞無情。
“帝尊放開我 ,棉兒要回屋了。” 她拼命掰着他的手掙紮起身,卻被他死死抱住。
“別走,別走!”
她身子一定,僵硬伸出手覆在他臉上,全然忘了以往的自卑和維諾:“帝尊可知我是誰?”
“滄虞...”
......
“我是海棉...我不是滄虞...”
......
“你放開我!”
她憤怒之下一把推開他身子,白辛從榻上滾到了地上。這才悠悠轉醒,一臉茫然。
“滄虞?”
“我是...棉兒。”
“棉兒?”
“我以為帝尊不是無情而是不懂情,如今看來并非如此,你告訴我剛剛為何喚着海神的名字,你心底有愛的人,是不是?” 她不刨根問盡自己最害怕的事情,她不死心。
“方才...是棉兒。” 白辛一臉茫然。
“不若你以為是誰?滄虞回魂麽?”
白辛眉頭緊蹙,想起方才一事頓時清醒不少,再次驚愕地望着她。
“帝尊為何叫着海神的名字?” 她咬着唇畔問。
白辛仍舊蹙眉不語,海棉緊緊咬着下唇,奪門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