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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借宿

慕雲筝覺得此刻莫無歡臉上的表情實在不算好看,可她卻覺得歡喜異常,一剎那有種報複的快感,誰讓莫無歡竟然不記得她,這絕對不可饒恕!

“我這裏的床很硬,只怕公主身子嬌貴睡不慣,那就恕我不挽留了。”莫無歡甩袖轉身,一副送客姿态,他背影決然,雪眸微冷,眼瞳好似一塊純黑的水晶,琉璃光彩中隐隐透出內心的不平靜,像一湖碧水被無端吹皺。

慕雲筝卻似聽不出他的弦外之音,一臉無所謂的道:“無歡,這你就太小看我了,我雖身為一國公主,可也不是嬌生慣養長大的,我也曾在荒郊野外露宿,連張床板都沒有,或草地上或樹叉上一躺就是一宿,硬床板算什麽!而且硬床板對腰好啊!”慕雲筝一本正經說着,人已經徑直走向了那張早些時候她剛剛嫌棄過的硬板床,巧笑着一屁股坐了上去,強忍着屁股傳來的痛感,笑的十分違心。

莫無歡無語,冰雪眸色染一抹無奈,心裏早起了另外一個念頭:或許他該另尋個地方。正打算離開,卻又聽慕雲筝道:“況且俗語有言,嫁雞随雞,嫁狗随狗,我既然嫁了你這愛睡硬板床的王爺,便也只好做個睡硬板床的王妃,你說呢?”

莫無歡不由身子微頓,回頭去看已經在自顧自整理床鋪的慕雲筝,她纖細窈窕的背影看上去隐隐有些熟悉,鋪床的動作娴熟而迅速,哪裏像是事事都要叫人伺候的公主,分明就是一個勤勞賢良的小妻子,心頭之前那異樣的感覺便更深了幾許。

他腦海裏驀然想起慕雲筝初看到他的繡袋和白梅種子的表情,除了驚訝,貌似還有歡喜和興奮,他的繡袋從來沒給其他人看過,可她當時的表情為何會帶着留戀和回憶?難道他們以前真的認識??為何他沒有一點印象?

慕雲筝見莫無歡神色迷離難辨,以為他還是不願意讓她住他的房間,不由往床上一躺,無賴道:“你若是有那方面難以啓齒的病呢,也可打地鋪,只是我剛才沐浴的時候,不小心撒了一地的水,想來地上應該很濕,當然了,你若是換房睡,我也管不到,不過若是這種小事一不小心傳到我父皇耳中,有什麽後果我也不敢保證,嗯,我今天很困了,先睡了,你自便。”說的好似她才是這房間的主人,她把被子一拉,閉上眼睛開始假寐。

莫無歡眸色深沉如水,怎麽會聽不出慕雲筝的言外之意?地上被她弄濕,自然不能睡人,何況他自己的房間,為何要他打地鋪,他又不是真的有那方面的病!而他若離開,就是對千月國公主不滿,千月老王若知道,必然對兩國邦交不利,那他當初出面幫皇兄接下這親事又有何意義?

思及此,他不由深吸一口氣,站起的身子又回到書桌前坐下,眸色沉而又沉,握書的手指将泛黃的書頁捏的極緊,他向來不會為這些事費神,可是自從遇見慕雲筝,他發現自己的一切都不正常了,情緒變得特別容易波動,腦子裏還總是想一些莫名其妙的事,他難道……

慕雲筝躲在被窩裏偷偷瞧他清冷的側影,線條流暢,肩寬有力,端坐的樣子沉穩似山,隐忍而孤傲,一如十年前那般掘強中帶幾許拒絕冷漠,這是她記憶裏的木頭人。她七歲便将他的音容形貌镂刻心間,這一念就是十年,她曾以為,此生不會再有機會見面,但是老天眷顧,這一場本為兩國利益的和親,卻成就了她與木頭人的再次相見,雖然她不知道他為何不記得她,但是她相信他對她不是完全沒有感覺,況且上天恩賜,她又豈可輕易辜負。

似是感覺到了慕雲筝的窺視,莫無歡忽然轉首,便望進一雙清透如洗的明眸,眼神中有堅決、不屈,還有感恩,他第一次見到慕雲筝這樣的神色,不由便忘了避諱,四目相接,這一刻仿佛是前世今生……

半晌,慕雲筝忽然開口道:“無歡,你為什麽會如此珍視那繡袋中的種子?那不過是一袋種子而已啊。”她語氣飄渺,遙遠的好似來自天際,少了往日的嬌俏和刁蠻,帶着一絲期許和渴盼。

莫無歡微怔,望過去的神色多了一抹疑惑,她竟然主動承認盜取了自己的種子,那樣坦然,那樣誠懇,以致聽上去有種淡淡的哀傷,有那麽一刻他想如實告知,告訴她這是他的本能,不知道為何,他只是覺得那種子很重要。

沒有等到莫無歡的回答,慕雲筝的眸色多了一抹水汽,她輕輕嘆息一聲,三分無奈,七分哀怨,語氣也幽幽道:“你難道沒覺得自己遺漏了什麽?關于十年前?”

莫無歡英俊飛揚的眉,微動,臉色都有一霎的僵冷,只是很快又恢複如初,十年前,那場變故,如今想想都覺得心痛難當,那樣深刻的記憶,他怎麽會忘!

莫無歡最終什麽話也沒說,只是白皙修長的手指,将手中的紙頁捏的越發的緊,以至于他骨節分明的手指都泛出青白之色。

不知是折騰了一夜真的累了,還是沒有聽到想要的回答太過失落,慕雲筝竟不知何時睡着了,她只恍惚間感覺到素手溫柔,似有人輕柔為她掖起被角,袖口淡雅白梅清爽的香味若隐若現,讓她依稀想起年幼時那些在靈山折梅的歡快日子,那時的飯團還小,肉嘟嘟的像只小狗,天天跟在她後面,她采了白梅種子回宮,遇到那個渾身染血的少年……這樣的日子依稀仿佛就在昨天,讓她情不自禁的舒展了眉頭,嘴角露出溫柔淺笑。

這樣純摯簡單的笑意,落在莫無歡眼中,仿佛冬日雪谷那忽然綻放的一朵白梅,又似雪谷升起的第一縷晨光。他被這樣的笑意一瞬間擊穿,心間似有堅冰崩然消融,他一向倔強緊抿的薄唇也不自覺添一抹弧度,像黑夜在一剎那曦光乍現。

這一夜,有人睡的香甜,卻也有人守在窗前一夜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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