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風雲際會【四男神齊現身】 (1)
無虞,極樂城以西三十裏。西風烈烈,戰馬長嘶,烈火硝煙,血淚橫流,喧嚣戰亂後,終只剩沉沙折戟、寂寂蒼穹。
莫無歡昂然端坐駿馬之上,一身黛色戰袍,輕便緊束,勾勒出英偉身姿,一頭墨發,玉帶高纏,烈烈西風卷起他衣袂飛散,黑發如舞,他雙目如炬,眸光深邃,望着這滿場狼藉、遍野橫屍,眼底神色,清冷似雪,卻隐隐含一抹淡漠、悲憫。
自古馬踏征戰,死者多無辜,為的不過是野心之人的私欲,然而萬千衆生皆雲雲,天子朝臣幾經易,皆不過塗炭生靈,多白骨一抔,再一抔。這人世間的利欲熏心,又有幾人能真正看透?皆不過是随利而來,随利而往,終誤送了卿卿性命。
墨痕望着主子決然出塵的身姿背影,終究是默默嘆息一聲,他知道,王爺從來不愛戰争,卻無奈一次又一次成為戰争之神。
王爺身上的冷,源自對這世道滄桑的悲憫,源自這看不透生死無情的茫茫衆生。他孤高獨立,無人能懂,所以才倍顯冷漠和無情。世人都以為他狠戾無情,又有誰知他內心的悲憫博懷?
還好,這世間還有一人,那性格燦爛如煙花卻氣質淡然出塵的絕俗女子,總能将王爺從高高在上不染人間凡塵的虛空,拉進鮮活熱烈的人生,帶給他人間最溫暖的煙火。
算一算,王妃離開他們也已經半月有餘,不知她是否安好,想來王爺最擔心的,也是這個吧?或許……
千月,望月城皇宮,未央殿。
一抹雪白身影在殿前駐足,夜風微涼,夜色如水,他容顏如玉,眼色溫潤,眸光的盡頭是一片寂靜的宮室。
他想起往日這裏總是燈火通明,歡聲笑語會從早上一直響到深夜,如今這宮室雖然依舊巍峨高聳、富麗堂皇,卻終究人去樓空,被一片漆黑和空無籠罩,顯出幾分落寞和荒蕪。
在這一片落寞和荒蕪裏,是顧行知溫潤的眼色,缱绻的回憶。
他忍不住伸手撫上殿門前朱漆深紅的廊柱,想着那嬌俏如妖的女子,曾在這裏慵懶倚靠,眉眼純澈空靈,唇邊總是挂着清淺的笑。
他忍不住擡腳踏上身前鋪着羊駝地毯的理石板路,想起夏日那女子總是光腳從這裏歡快跑過,笑聲清脆似擺蕩風鈴。
他的手忍不住觸及那紅漆雕花的木門,卻忽聽身後一聲輕喚:“顧行知!”
他驀然停手,回身,瞧見靜谧光影裏,慕雲軒站在不遠處的石桌前望着他,手裏提着一壺酒,神色欣慰。
顧行知眼底的留戀、悵惘,唇邊的苦澀、落寞,這一刻終不由被淺淡的笑容取代。
過了那麽久,經歷許多事,驀然回首中發覺,故人如昨,初心未改,真好!
他不由折身拾步,往慕雲軒所站的石桌走去,看着他英俊眉眼,雙目赤誠,靜靜坐在他對首,為兩人斟滿一杯清酒,擡頭輕笑:“嘗嘗,這是當初咱們最愛喝的月城香。”
顧行知淺淡一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頓時酒香在唇齒間彌漫,繼而一路延伸,一直沁進人的五髒六腑裏。
慕雲軒也端起面前的酒,清澈眸光望着月下清酒,似不經意般輕聲道:“這是小七藏的,藏于三年前你墜崖的那天。”
顧行知驀然一怔,只覺得剛才下腹的酒,此刻都在他胸腔裏火熱灼燒,想起三年前那個夜晚,萬千眸色冷厲,都要置他于死地,唯有她哭着哀求,求皇上放他一條生路。
慕雲軒看他怔愣神色,将杯中酒一飲而盡,淺淺一笑,似有幾許無奈:“去幫小七吧,我知道你的心不在這裏。”
滄塗,邊城樊城,東街一條幽谧的死胡同內。
墨風冷冷冷望着地上東倒西歪、叫苦連連的跟蹤者,鄙視的拍了拍雙手,終于第一次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他只覺得這幾日以來,胸中壓抑的一口怨氣,今日總算一吐為快。随即他身形輕點,迅速消失在這條隐秘的巷道內。
慕雲筝出了安康藥店,徑直往客棧而去,遠遠瞧見墨風在十字街頭等她,一張黝黑的臉上盡是暢快之色,不由唇邊笑意清淺,迎了上去。
她還沒走幾步,卻忽然聽見街道盡頭馬蹄得得,遠遠似有人打馬而來,不由駐足擡頭望去。
只見街道盡頭十幾輕騎急速馳來,街道上許多人閃躲不及,攤倒貨灑,一片淩亂。
慕雲筝驀然覺得這一幕有些熟悉,便想起當初在極樂城大街上,那妖魅陰冷的紫衣人,也是如此悍勇張狂,腦海裏忽然便閃過一張絕美妖嬈的臉,和一雙魅惑的迷離眼色。
就在她下神的一瞬間,腳步忽然被什麽撞了一下,她不由低頭看去,竟然是一只藤球。她正要彎腰撿起,卻看見不遠處一個孩子從對街匆匆跑來,似是要過來撿這藤球。此刻那十幾輕騎風馳電掣,轉瞬即來。
她豁然一驚,身形一躍,匆忙将那孩子抱起,再撤身卻已經晚了,眼看為首那匹駿馬前蹄揚起,即将踩踏而來。
突然,“嘶~”一聲馬吼怒嘶,衆目睽睽之下,那馬忽然往側面倒去,馬上的人身子急速一躍,頓時跳下馬來,随即“嘭”的一聲,那匹看上去頗為神勇的駿馬轟然動地。
墨風這一掌可謂摧枯拉朽,勢不可擋,出手淩厲迅速,更是沒留半分餘地,那馬倒地之後,竟然怒嘶幾聲,頓時斷了氣。
随後而來的十幾輕騎,立刻勒缰下馬,匆匆跑到之前那騎馬人身邊,擔憂的詢問:“爺,您沒事吧?”
墨風也慌忙收掌,迅速跑到慕雲筝面前,擔憂的問:“您可還好?”
慕雲筝搖搖頭,示意她沒事,将手裏的藤球遞給那幾乎吓傻了的孩子,摸摸他的頭,柔聲安慰道:“小弟弟,別怕,沒事了,記得以後不要在馬路上亂跑。”
那小孩望着慕雲筝柔和沉澈的眼睛,忽然便覺得心中一安,下意識的點點頭,抱着藤球跑開。
慕雲筝這才起身,回首去看那騎馬之人,這一看之下,不由愣住了!
只見在一群黑衣人的簇擁之下,一名紫衣男子正冷眸望着她與墨風兩人,可不就是曾經在極樂城見過兩次的紫衣人!當真是巧的很!
那紫衣人廣袖一甩,頓時拂開圍在他身邊的黑衣人,大踏步往慕雲筝走來,一雙妖魅迷離的眸子隐隐一抹惱色,冷然盯着墨風上下打量,随即冷哼一聲,微帶怒氣道:“好大的膽子,竟然敢傷爺的戰馬!”
墨風冷冷的回瞪一眼,毫不畏懼、義正言辭道:“這街上婦孺行人如此之多,你們縱馬馳騁、毫不避諱,我不過是仗義出手,有何不敢?”
紫衣人瞧一眼墨風,眼底微微一抹驚異,似乎沒想到墨風在他面前竟能如此不卑不亢、毫無懼色,不由微微眯了眯琥珀一般迷離的雙目。
他身邊的黑衣侍衛猛然上前一步,伸手指着墨風怒罵道:“混賬東西,傷了我們爺的馬還敢叫嚣,不給你些教訓,你不知道我們爺的厲害!”說着伸手就是一拳,直奔墨風面門而來。
墨風眼底一抹不屑,不閃不避,在那侍衛的拳頭距離自己面門不足一拳之時,猛然出手,大掌一把扣住他的拳頭,用力一握,再狠狠往下一拉,頓時竟将那看似氣勢洶洶的侍衛掼倒在地,不等那侍衛起身,又狠狠一腳踩在他的肚腹之上,頓時疼的那侍衛怒號一聲,在墨風腳下掙紮。
紫衣人的其他侍衛見自己的同伴不是墨風的對手,頓時磨拳霍霍要上前教訓墨風,卻忽然被紫衣人一擡手給攔住了。
紫衣人的眸光卻已經不在墨風身上了,他轉眼望着一邊冷眼旁觀的慕雲筝,迷離眼底似隐隐一抹疑惑。
慕雲筝心頭不由微微有些緊張,難道這紫衣人認出她了?為了更好的隐藏身份,此次她潛入滄塗,臉上帶的面具極其逼真,可不比當初在極樂城時她随意裝扮,這次若非高手,絕對難以察覺。
思及此,她不由定了定心神,傲然迎上紫衣人的眸光,眼底亦是不肯妥協的堅決。
紫衣人卻紅唇微勾,忽然笑了,迷離眼色異光流彩,他往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捏慕雲筝的下巴,墨風忙收了踩住那侍衛的腳,挺身往前,護在慕雲筝面前。
紫衣人緩緩瞥一眼墨風,眸色冷厲,頓時生出一股凜冽殺氣。
墨風只覺得渾身都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噤,心底頓時生出危險信號,小心戒備,常年的經驗告訴他,眼前的紫衣人,絕對是高手中的高手!
慕雲筝也感覺到紫衣人猛然之間爆發出的凜冽殺氣,不由心頭一驚!她并不想在滄塗太過引人注目,更不想樹下紫衣人這樣的勁敵。
思及此,她擡手撥開了擋在自己身前的墨風,清淺一笑道:“家仆出手傷了公子的馬,的确是我們的不對,可是你們這樣在人聲鼎沸的大街上恣意馳騁,差點傷及無辜,應該也有不對之處吧?既然此刻大家都相安無事,我出錢賠償公子馬匹的損失,也請公子高擡貴手,放家仆一馬,如何?”
紫衣人望着慕雲筝,眼底始終有淺淡笑意,他的目光在慕雲筝身上逡巡一番,然後語聲輕快微帶幾分調笑道:“丫頭,沒想到一別數月,竟然在此又見面了,我們當真算是緣分不淺呢!”
慕雲筝眸色豁然一斂,微微詫異的瞪着紫衣人,臉上因為有面具的遮擋一時還看不大出情緒的變化,可是她心頭卻早已是驚濤駭浪了,紫衣人是如何認出她來的?
似是看出了慕雲筝的疑惑,紫衣人伸手一指她腰間,慕雲筝下意識低頭一看,頓時懊惱不已,難怪紫衣人會認出她,原因就是她腰間那條看似腰帶的火龍鞭。
火龍鞭色彩豔麗,形狀乍一看好似一根細腰帶,因而纏在腰間多半會被人誤當成腰帶,可是顯然紫衣人是識得火龍鞭的,因而一眼就瞧出了她的真實身份,畢竟像火龍鞭這樣珍貴的武器,世上不可能有第二個人再擁有。
既然被認了出來,慕雲筝反倒是松了一口氣,不由勾唇一笑,眼底滟光流轉,頓時眸色翩跹,如溢彩的琉璃,婉轉出狡黠聰慧的風情。
她明明還是之前鄰家女孩的裝扮,可此刻哪裏還有半分鄰家女孩的質樸之氣,渾身都散發出無與倫比的潋滟華光,一張只能算是清秀的臉龐,卻忽然間便散發出攝人心魄的神光。
“閣下好眼力!只是不知上次贈予的見面禮,閣下可還滿意?”慕雲筝冷笑一聲,手已經下意識捏緊了袖中的蝕骨散。
之前跟紫衣人交過手,知道紫衣人的實力超強,連無歡都要正視三分,她若正面應敵,只怕與墨風聯手,也未必是他的對手,如今身處滄塗的地盤,也只有倚重些旁門左道了。
似是被慕雲筝戳中了傷心往事,紫衣人白皙的臉上竟然隐隐浮現一抹怒色,迷離眼色似琥珀一般暗光湧動,讓人無法看透他此刻心事,慕雲筝只覺得這溫暖春日好像一下子又回到了酷九隆冬,周身隐隐都有寒氣彌漫。
墨風下意識的将慕雲筝往身後擋了擋,聽紫衣人的口氣,似與王妃是相識的,雖然他不清楚王妃與紫衣人之間究竟是怎樣的關系,但是顯然王妃對紫衣人的态度并不和善,而他已經感覺到紫衣人功力深不可測,若是真要有一番較量的話,他必不是對手,但是就算拼上一死,他也一定要護衛王妃安全。
“拜你所賜,我卧床一月,日日還要忍受萬蟻蝕骨的痛楚,不過說起來我也要感謝你,正是得了你這樣一份‘厚禮’,我的忍耐力不禁更上一層!”紫衣人面上雖仍然帶着妖嬈笑意,但是說話的語氣已經明顯有些咬牙切齒。
慕雲筝冷笑一聲,毫不掩飾挑釁的意味道:“好說,好說,只怪我當初沒用點更猛的藥,否則除你一害,或許我還功德無量。”
“哈哈哈……”紫衣人忽然爆出一聲大笑,言辭間忽然有些暧昧道:“沒想到你還是這麽伶牙俐齒,只是你雖對我心狠,我卻無法對你無情,況且我還要靠你引出莫無歡呢!”
慕雲筝眸色凜然一驚,頓時空靈眼色染一抹危險訊息,她不由面色一沉,下意識道:“你想幹什麽?”
紫衣人“呵呵”輕笑一聲,迤逦眼色幾分猜中的得意,幾分不甘的醋意,冷聲回道:“你果然對他情根深種,只是我十分好奇,他莫無歡有什麽通天的本事,竟然能讓一個異國公主如此死心塌地?”
慕雲筝亦冷哼一聲,不屑回答,臉上鄙視之情盡顯。若是針對她,她慕雲筝或許還可忍,但是若有人想對無歡不利,她絕對第一個不讓!
紫衣人紅唇輕勾,明明眉眼間風情流轉,妖魅不可方物,卻讓人渾身生出一抹不自在,總覺得他那笑陰冷晦暗,讓人想起盤亘在幽冷空間滑膩而色彩豔麗的毒蛇,亦或是腐屍上生出的妖嬈迤逦的毒花。
“我聽說,無虞的安康王莫無歡,為了王妃,不惜親自率兵奔馳前線襄助千月大軍,我還聽說,只因無虞的安定王得罪了王妃,莫無歡竟不顧兄弟手足之情,将其重挫押回,锒铛下獄。如此說來,安康王果然對王妃十分愛護。”紫衣人說這話時,目光始終盯着慕雲筝,想從她那張帶了假面具的臉上看出些許情緒的變化。
慕雲筝卻冷眼瞧着他,将眼底的情緒小心翼翼的隐藏,她知道,在紫衣人這樣的高手面前,萬不可露出一絲馬腳,否則一開始她就輸了。
看不出慕雲筝眼底的情緒,紫衣人并不氣餒,他輕笑一聲,忽然冷聲道:“若你說,他敬重愛護的王妃,忽然成了別的男人掌中之物,輾轉在別的男人懷中,臣服在別的男人身下,你猜,他會如何?”
紫衣人話說一半時,人已經率先出手,右手成爪,直接抓向慕雲筝的肩頭,左臂一攬,就想去勾慕雲筝的腰。
還好慕雲筝早有防備,身子一矮,便躲了過去,身旁的墨風眼疾手快,一記淩厲手刀,頓時劈向紫衣人伸出來的右手。
因為知道紫衣人的厲害,墨風這一劈已然用了全力,聲勢氣吞山河,饒是紫衣人也不敢掉以輕心,忙将伸出的雙手一撤,頓時改向去抓墨風,出手淩厲的氣勢比墨風更甚。
墨風吃力的應對着,忍不住對慕雲筝道:“你快走!”
慕雲筝哪裏肯,解下腰中軟鞭,揮手便要來幫墨風對付紫衣人,卻忽然被紫衣人的十幾個黑羽騎攔住,慕雲筝只得先撤身,應付這十幾個黑羽騎。
本來大街上的人看到美如妖孽的紫衣人,還忍不住圍觀,一時不肯散去,此刻見霎時間異變突起,慌忙四下逃散。
然而在這混亂的人群中,不遠處一輛看上去普通至極的馬車,此刻卻似不為這混亂所擾,依然靜靜停靠在路邊,有無辜的百姓在逃竄中不小心混入亂戰,被狠辣的黑羽騎雜物一般随意抛出,有幾人竟然直接被扔向了路邊停靠的那輛馬車。
當人們正要為這兩馬車恐怕即将不保而擔憂時,馬車內卻忽然伸出一只白皙修長的手,看似随意的輕輕一撥,頓時那空中翻滾的人便一陣旋轉,身子回正,安然落地。
這一切好像做夢一般,僥幸逃脫一劫的人忍不住回首去看那再普通不過的馬車,就見清風徐來,車簾半卷之下,一抹青黛身影,下巴如玉光潔、如雪晶瑩般優美。
馬車的另一側,一個與墨風身形相似的年輕人,正躲在馬車後偷偷瞧着街道中心的混亂。
當看到墨風在紫衣人手下頻頻吃虧時,一張白皙的臉上忍不住露出懊惱氣憤的神情,嘴裏還不忘喃喃自語:“哎呀!墨風真是笨死了!用腳啊!腿是擺設嗎?哎!真笨,左手勾拳啊!”
看他那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抓耳撓腮的着急樣子,簡直恨不能自己奔進去跟那紫衣人打鬥一番。
“去吧,不可戀戰!”車內忽然傳來一聲低低的吩咐,清冷的音色含一抹淡淡的疏離,讓人情不自禁的想起高山上那一抔清泠泠的白雪之上,孤傲盛開的蓮。
聽到這一聲吩咐,那人簡直如同得了釋放令一般,身形一躍,頓時加入到墨風與紫衣人的戰鬥中。
墨風正應對的吃力,一眼瞧見那人,黝黑的臉上頓時爆出一抹歡喜,眼底的擔憂和焦灼頓時去了一大半。
墨痕若來了,他就毫無後顧之憂啦!
一想到墨痕來了,他或許便再也不用為王妃提心吊膽了,整個人都似有了精氣神,加上墨痕的幫忙,應對起紫衣人來不由便輕松了許多。
普通至極的馬車內,男子如櫻花一般淺淡柔軟的紅唇微微一抿,似有些許無奈,他伸手輕輕撫摸着飯團銀亮的毛發,聽它發出滿足的嗚咽。
忽然車外傳來一聲嬌斥,似乎是慕雲筝稍不注意,被一個黑羽騎侍衛一掌擊中肩膀。
撫摸着飯團毛發的手驀然一停,頓時叫趴伏着的飯團身子一抖。
半晌,那人似是幾不可聞的輕微嘆息了一聲,随即用手輕輕拍了拍飯團越發壯碩的身子。
飯團有些不滿足的抖了抖身子,回頭瞅了一眼那人,十分不情願的嗚咽一聲,身形一躍,頓時也加入到戰鬥中。
正在跟三個黑羽騎侍衛混戰的慕雲筝,一眼瞧見飯團熟悉的身影,眼底頓時驚喜一片,第一次覺得飯團是如此可親可愛,不由四下張望,希望可以看到她朝思暮想的黛色身影、絕塵身姿。
慕雲筝這一愣神的空檔,頓時一柄大刀從頭頂砍來,一柄長劍從中橫刺,一杆長槍直戳她的雙腿。
飯團壯碩卻不失靈活的身子猛然往前一滾,頓時撞向那三人的下盤,三人只覺得腿下一痛,身子不由自主的向後仰去。
慕雲筝這才回神,眼睛的餘光瞥到身後又有三人圍了上來,軟鞭靈活一甩,直奔三人腳踝,鞭尾如同有了生命一般,在慕雲筝手裏聽話的一勾,頓時圈住最外側一人的腳踝。
随即她用力一扯軟鞭,頓時三人腳下吃力,齊齊向前撲去,慕雲筝身子一讓,三人便直接撲向之前被飯團撞到在地還來不及爬起的三人身上,因一時閃躲不及,六個人頓時便疊壓在一起,無法起身。
飯團大嘴一張,忽然咧成一個嘲笑的表情,壯碩的身子奮力一躍,重重壓在疊壓在一起的六人身上。
那六人還來不及起身喘口氣,被飯團沉重的身子一壓,頓時又痛呼着倒在了一起,更加沒有力氣起身了。
場中突然多了幫手,紫衣人早就心中戒備了起來,他一邊與墨痕和墨風應對,一邊用眼睛的餘光掃視了一下全場,發現再這麽下去,自己的人勢必不是敵手,不由心中發狠,用上十成全力,猛然将墨痕和墨風撞開,身子一躍便直撲向慕雲筝。
紫衣人的全力一擊,墨痕與墨風兩人承受起來多少有些吃力,而飯團正懶洋洋的壓在那疊壓在一起的六人身上,體會人體肉墊的美好感受,誰都沒料到紫衣人會突然轉向慕雲筝,不由都一時來不及幫忙。
慕雲筝正與另外三名黑羽騎纏抖,眼瞧着紫衣人也奔了過來,不由心頭一驚,下意識向後躲去,她決不能落入紫衣人手中,成為紫衣人要挾無歡的人質。
然而身後的三個黑羽騎步步緊逼,她哪裏還有退路,她甚至瞧見紫衣人妖嬈的紅唇勾起魅惑的弧度,眼底是胸有成竹的從容。
驀然,身後三名黑羽騎幾乎同時出手,慕雲筝只得将軟鞭對着三人下盤甩去,如此一來,後背便完全暴露給了紫衣人,紫衣人果然不放過機會,出手極快,身形一躍便直撲慕雲筝後心。
慕雲筝心中一急,将尚且卷着一人的軟鞭再度揮起,想要阻住紫衣人的進攻,但是到底慢了一拍,紫衣人轉瞬已至近前,此刻就算是甩出暗藏在袖中的蝕骨散也于事無補了,她甚至已經看見紫衣人的手,觸及了她腰間的飄帶。
然而下一刻,她只聽到耳邊傳來一聲“撲哧”劍入肌膚的聲音,随即渾身一輕,整個人被一股大力扯出,那力度之大,她毫無防備,身子被扯出之後,整個人不受控制的向前撲去,頓時一頭撲進一個淡雅舒爽的懷抱。
鼻尖觸及衣袍,隐隐有白梅清香,她心底驀然一喜,下意識擡頭,果然就看見了莫無歡那張比紫衣人更加俊美的臉。
只是此刻他臉上神情冰冷,眸光更是不含一絲情感,猶如天界戰神抵臨。
似是感覺到懷中慕雲筝的目光,莫無歡微微垂首,望見慕雲筝幹淨純澈、空靈歡喜的眸子,冰冷的眼底才隐約有一抹寵溺柔情。
紫衣人望着幾乎是憑空出現的莫無歡,迷離眼色微微眯起,他下意識的住了手,望着莫無歡的目光銳利如刀。
莫無歡亦冷然望着他,神色亦是絲毫不見退讓,有那麽一瞬間,慕雲筝只覺得整條街的溫度都似下降了。
“莫無歡,你終于出現了!”紫衣人冷聲陳述,語氣是前從未有的鄭重。
“幸會,滄塗三皇子慕容傲天!”莫無歡亦冷然回應,語氣也多了幾分重視。
慕雲筝在莫無歡懷中一愣,不敢置信的望着紫衣人,這竟然是滄塗的三皇子、最受滄塗帝倚重的皇儲——慕容傲風?
忽然一些猜不透、想不明白的事情,在紫衣人的身份确定之後豁然開朗,比如極樂城兵器城那場大火,比如安寧王莫驚風的叛亂,只怕絕對少不了這位三皇子的功勞。
紫衣人慕容傲天下意識眸光微斂,眼底一抹詫異,似乎對于莫無歡知曉他的真正身份,頗有幾分不解。
眼看今日想要抓到慕雲筝基本上沒有了可能,他忽然對他的黑羽騎揮手示意撤退。
他也縱身上馬,對莫無歡露出一個莫測高深的笑容,挑釁道:“上次在極樂城,你占盡天時地利人和,我因而敗給了你,如今在我滄塗國土之上,我必扳回一局!”說完他率先催動胯下駿馬,高呼一聲:“走!”
莫無歡望着紫衣人迅速遠去的背影,眸色深沉,面色微微凝重,若非莫驚風叛亂,他恐怕還不能知道紫衣人的真正身份,一個他國皇子,勢力竟能滲入到勾結一國王爺,其實力定不容小觑。
慕雲筝見紫衣人一去,臉上頓時挂上孩子般歡快的笑容,窩在莫無歡懷裏,擁着他的腰身,欣喜道:“無歡,你怎麽來了?”
莫無歡任由她擁着,伸手揉揉她微亂的發,眼底寵溺道:“莫驚風的叛亂已被鎮壓,國內禍事已除。”
慕雲筝窩在他懷裏聽着,嘴角情不自禁的幸福勾起,聽了他的解釋卻不由驀然從他懷裏擡起頭來,撅唇道:“叫你承認擔心我,放心不下我,恨不能立刻來幫我,有那麽難麽?”
莫無歡俊臉微微一紅,忽然轉換話題道:“走吧,我還有事和你說。”
慕雲筝不由撇撇嘴,她的木頭人啊!永遠一說情話就臉紅,可是她就是喜歡看他臉紅害羞的樣子,恨不能一口将他吃掉。
見打鬥已散之後,路上行人又漸漸多了起來,他們這般站在大街上,實在有些突兀,不由便沒有反駁,跟着莫無歡來到那輛外面看上去極其普通的馬車前。
上了馬車之後,慕雲筝頓時瞠目結舌,忽然明白了什麽金玉其內,敗絮其外。
這樣看似尋常的一輛馬車,裏面的裝飾卻十分奢侈,雖然裏面的空間不算大,但是從地毯到裝飾都是最好的,腳下的羊駝地毯,全是取材于羊駝身上最細膩柔軟的絨毛部分,就連一根攬住車簾的挂鈎都是純銀打制,而且銀鈎上飾以古樸低調的花紋。
慕雲筝不敢置信的眨了眨眼,想想當初莫無歡睡過的卧室,竟然只有一張硬木板床,就連上面的床褥也都只有薄薄的一層。
眼前這手筆感覺絕不是他的作風,不由吃驚的愣神,癡癡的問:“無歡,你什麽時候改風格了?”
莫無歡臉上表情已經恢複如初,聽見慕雲筝的問話,淡然道:“是墨痕的主意。”
墨痕瞧見慕雲筝驚訝的表情,臉上神情得意,這馬車內的裝飾雖然是王爺屬意,但的确全是他的手筆。
只是此刻見王爺竟然把這功勞全都推到自己身上,不由揶揄道:“王妃,這些裝飾雖然是屬下的想法,但是這完全是王爺的安排,他怕您硬木板坐不慣,特意讓屬下弄來了一整塊羊駝絨……”
不等墨痕的話說完,莫無歡忽然出聲阻止道:“墨痕,你何時如此多話了!”
墨痕的話雖然沒說完,但是慕雲筝依然了解他話裏的意思,想起莫無歡素日生活習性,如今竟然連這樣的細節也會顧及自己,心底頓時覺得歡喜滿滿,眼底笑意越發缱绻,她不由倚在莫無歡懷中幸福的低聲道:“無歡,謝謝你。”
莫無歡佯裝淡然鎮定的目不斜視,但是他臉上迅速蔓延的輕薄紅暈,早已經洩露了他的心思,慕雲筝瞧着,因而越發開懷,一顆小腦袋忍不住往他懷裏蹭了蹭,只是蹭到一半,她卻不由停住了。
飯團那雙死死盯住自己的兇狠血目是什麽意思?怎麽好像感覺是她搶了它的東西似的?她不由坐直了身子,一只手毫不客氣的砸在飯團的大腦袋上,喉中微動,發出一聲聲怪異的喉音。
“死飯團,你瞪我幹嘛?無歡是我的!我的!”
“你不在時,無歡大人是我的!我的!”飯團亦嗚咽着毫不客氣的回應。
“放屁,我不在的時候,無歡也是我的!我的!”
“哼!明明無歡大人剛才還用手理順我的毛發,力道輕柔,無歡大人喜歡我,喜歡我!”
慕雲筝聽完美目一瞪,忙一把拉起身邊莫無歡的手,用自己的衣袖用力蹭了蹭,嘴裏還嫌棄的叫嚣道:“髒死了,髒死了!”只是她說這話的時候,卻忘了之前,她也曾用手無數次撫摸飯團的毛發。
莫無歡雖然聽不懂他們的對話,但是從慕雲筝動作、表情似也能感知一二,不由紅唇微勾,露出淺淺笑意。
墨風和墨痕自車簾外望見,也不自覺的勾起淺淡笑意,暗自慨嘆,大概也只有王妃,才能讓王爺真正染一絲人間煙火氣,也唯有對王妃,王爺才會露出少有的寵溺和溫柔。
飯團和慕雲筝的對話仍在進行,不知飯團又說了什麽,慕雲筝忽然美目圓睜,一腳揣向飯團,三下五除二将它踢下了馬車。
許久未見飯團甚是想念的墨風,一見飯團被剔出了車外,忙眼疾手快的将他接住,奈何飯團的身子太重,從車上摔下來的慣性,頓時将墨風壓倒在地。
墨風倒地卻毫不在意的起身拍拍塵土,歡喜的揉捏着飯團的腦袋和越發壯碩的身子道:“飯團,飯團,你有沒有想我啊?”說着還将自己的熱臉貼上飯團滿眼嫌棄的大腦袋。
莫無歡無奈的搖搖頭,輕聲道:“你何必踢它下車,它那樣的風姿,只怕在外面會招人側目。”
慕雲筝卻板着一張臉,氣沖沖道:“不行!以後都不準它跟你坐同一輛馬車!你是我的!”
莫無歡微微無奈,見她連一頭狼的醋都要吃,不由淺笑道:“它只是一頭狼。”
“可是飯團是母的!”慕雲筝依舊拉着小臉不開心道。
莫無歡只覺無語,頓時明白跟吃醋生氣的女人講道理,絕對是沒用的,因此也不再開口,只管将慕雲筝攬進懷裏,用他堅實溫暖的懷抱,去訴說這許久未見的思念。
待莫無歡的馬車拐進街角盡頭不見,方才打鬥過的十字路口才緩緩出現一抹白色的身影,他遙遙望着馬車漸漸遠去的方向,唇角微勾,臉上笑意清淺,背影卻幾許落寞。
片刻後,他四下望望,随即也緩緩消失在擁擠熙攘的人流裏。
待那白影消失在街角,拐角一家酒樓二樓靠街的窗戶悄無聲息的關起,窗下隐約一抹灰色衣袖一閃而逝。
雉誠關了窗,臉上面色愈發不痛快,不由有些抱怨的咕哝道:“主子,三皇子此刻出現在樊城,又沒有事先打招呼,只怕不懷好意,我們……”
慕容傲風卻微微擺手打斷了他的唠叨,唇邊迤逦淺笑如盛開的芍藥,芬芳馥郁,他那與慕容傲天相似的迷離眸色微微一斂,眼底一抹饒有興趣,一抹悵然若失。
他曾以為甚至希望,容玥不過是普通人家的女子,沒想到竟然是千月國堂堂的邀月公主,無虞安康王的王妃,這可如何是好呢?
雉誠望着主子意味不明的神色,心底泛起疑惑,卻又生怕打擾了主子,不敢随便吱聲,忽然門外響起一聲急促的叩門聲,他下意識回首。
“誰?”是雉誠戒備疑惑的詢問。
“大統領,是卓峰。”門外一人急回,語氣焦灼。
慕容傲風妍麗眉宇微微擰起,示意雉誠去開門,門一打開,便見一名官差打扮的男子臉色蒼白的站在門外,額際隐隐有一層薄汗。
那官差進門來,一頭跪倒在慕容傲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