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假戲真演,奈何情深【一更】
? 慕雲筝不解的望着莫無歡,為那古怪的殘疾人?不由問道:“這話什麽意思?為何不等回到千月親自問他?”
莫無歡一雙清目被油彩遮掩,只能看見眼底清冷如雪的眸光,微微一抹迷惑不解,他很少有這樣的神情,因而讓慕雲筝更加好奇,忙問道:“無歡,你……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瞞着我?”
莫無歡眸光一斂,輕輕搖頭,淡淡笑道:“我只是在想,印象裏那血蓮花的玉珮,是母後親手為我帶上,只是奇怪的是,記憶中母後的臉卻是模糊的,我記不得母後的五官樣貌,只記得她素手纖纖,眸光溫柔。”
慕雲筝秀眉微蹙,輕聲問道:“你是懷疑那殘疾人與你母後有什麽關系?”見莫無歡點頭,她不由又道:“等我們回了無虞,你或許可以問問皇上,你常年在外,有些事或許不知,他卻與母後一起多年,想來許多事情多少應該知道一些。”
“說起來,我一直好奇,你為何一出生就被送去雲中天宮修行?”慕雲筝想起當初他提起雲中天宮時的神情,不由眸色一沉,關于他的過往,她早就想知道了,可偏偏一直沒有時間,事情又接連不斷,竟一拖再拖,到現在也沒來得及問上一問。
“你知道為何我其他兄弟都是‘驚’字輩,我卻并沒有遵從麽?”莫無歡一邊透過臺上的幕布縫隙往外瞧着,一邊不經意道。
慕雲筝微微一怔,是啊,她從來沒細想過,不過如今被無歡一提醒,頓時疑惑道:“為什麽?”
莫無歡淺淺勾唇,臉上一抹無奈:“因為我從一出生就體弱多病,母後說‘驚’字恐怕于我不利,不如取名無歡,與姓連在一起便是莫要無歡,一生喜樂之意。”
慕雲筝恍然大悟,原來無歡的名字是這麽來的!想到無歡的母後曾經那樣在意他,一定是個很好很好的母親,不由輕笑道:“母後她一定很愛很愛你。”
提及母親,莫無歡似被觸及了心頭柔軟,唇畔笑意清淺,連眼色都柔軟幾分,語氣更是微微幾分癡迷:“是,母後她極愛我,所以才會在玉珮上刻上‘千重山水,萬莫無歡’的字樣,也是期盼我能即便經歷千萬磨難,亦能安然無恙,就連這‘安康王’的封號,也是母後一早向父皇求來的,說等他日我分封為王時,便以此作為封號,可是她卻沒能等到那一天。”
莫無歡的語氣忽然微微一沉,眼底迸發出一抹仇恨之光,這目光慕雲筝并不陌生,早在當初莫無歡第一次瞧見她拿出那血蓮花玉珮時,也曾露出這樣的神光,受傷憤怒,與他往日的淡然鎮定大相徑庭。
她下意識的握緊他的手,她并不知道當十年前他到底經歷了怎樣的磨難和悲痛,以至于時至今日只要稍微觸及,便令他這般抓狂,她也不想追問,因為她不想他再次去回憶那痛苦的一刻,她更願意用她的愛去溫暖他,照亮他,安撫他。
莫無歡卻似明白她的心疼,不由眸光一轉,随即恢複了淡然清冷的眸色,輕聲道:“我沒事。”他頓了頓,又接着道:“只是即便這樣百般呵護,我的身體還是與母後的期盼背道而馳,一日不如一日,最後實在無奈,母後便将我送去一個遁世修行的世外隐宗,讓我在那裏修行,強身健體。”
“師門門規嚴格,我這一走便是十五年,之後便再也沒能見上母後一面,而且為了保住性命,我只能用特殊的方式修習宗門秘法千祭雪,多少也有些不好,到現在我也不能記得母後的容貌,即便對着她的畫像,我也全然沒有一絲印象。”
慕雲筝微微訝異,沒想到他現在看上去如此強大,原來也曾體弱多病,命在旦夕,聽他說修習的武功有不利之處,不由擔憂道:“那你不要再修習那個什麽千祭雪了,萬一哪天你再把我忘了怎麽辦?”
莫無歡不由勾唇一笑,伸手輕點她的鼻尖,安慰她道:“千祭雪的危害,我現在已經能夠控制,只要不受到致命傷害,不會再出問題的。”
不受到致命傷害就不會出現問題,可是當時無歡卻把與她相遇的事忘記了,是不是說明十年前他正是受到了致命的打擊呢?
不等她再細細詢問,那戲臺前的賓客席卻安靜了許多,她透過幕布的縫隙偷偷往外打量,便見一個身體發福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黑衣素服,身邊跟着幾個同樣深衣素服的夫人侍妾,來至席間,便徑直先去跟慕容傲天打招呼。
她不由低聲問道:“你剛才還沒回答我呢?為何要來趟這王員外府上的渾水?”目光卻一直盯着慕容傲天,想看看他有沒有什麽異常。
莫無歡淡淡道:“那人曾對墨痕說過,他叫孟尋,是慕容傲風親自把他關在樊城大牢內的。依照慕容傲風的聰明機智,他必然猜定我們帶着這麽多人無法立刻離開,只能先找地方隐蔽躲藏,而梨園便是最好的藏身處,這人員衆多的喪禮上也最容易魚目混珠,以他之機敏,怎麽會放過,必然要來查上一番的。”
慕雲筝了然的點點頭,若論權謀,她當真沒法跟無歡、慕容傲天兄弟他們這些人相比,他們這些人腦子好像跟普通人不一樣,多生出一片論定權謀的區域。
所以她幹脆也就不想了,直接問道:“那一會慕容傲風不來或者來的晚些怎麽辦,當真要粉墨登場,登臺獻唱麽?”
莫無歡眸光淡定從容,似乎早就謀劃好了,胸有成竹道:“你不必擔憂,這一出戲你演得是武旦,你只管上場舞刀弄劍,後臺會有人替你吟唱,你只需配一下口型即可。”
慕雲筝眸光一亮,眼底似被一塊不經意的碎石子激起湖光粼粼,只要想到一會能上臺表演,她多少還有些興奮,随即不由又問道:“那你呢?你會不會上臺?”
莫無歡揚了揚手中一個小酒壺似的卻有着許多孔的東西,沉聲道:“我在邊上吹埙。”
慕雲筝眼底精光閃閃,不敢置信的望着莫無歡手中的埙,驚喜道:“你竟然還懂樂器?”随即卻又眸色一黯,失落道:“第一次聽你演奏,竟然是吹給那麽多人聽!”
莫無歡紅唇輕勾,為她微微的醋意淺笑,忍不住将她攬進懷裏,在她耳畔低語:“等這次回去,我便只吹給你一人聽,不過那時不吹埙了,埙的調子太過凄涼,我給你彈琴吹笛,好不好?”
慕雲筝頓時眸光熠熠,澄澈空靈的眸底,好像漆黑夜空綴滿萬千星光,歡喜道:“你說話算話。”
莫無歡緊緊握住她的手,用溫柔缱绻的擁抱代替回答。
戲臺前,王員外在悲傷致辭,感謝來賓,冗長的悲傷訴說将衆人聽得昏昏欲睡,直到他說接下來請梨園登臺唱戲,這才提起了衆人幾分興趣。
忽然一陣打板聲起,鼓點狂敲,臺上忽然上來兩隊人馬,一隊銀衣鐵甲,個個是精壯兒郎,一隊紅袍戰馬,個個是女子巾帼,在兩隊人馬之前各有一名主帥,一個英俊倜傥,修身玉立,一個五官秀美,英姿飒飒,兩隊凜然對立,一副劍拔弩張之勢。
這出戲的名字叫《薛郎尋妻》,講得是一個薛姓的将軍跟一個沐姓的女将軍相殺相愛的凄美愛情故事,兩人雖暗生情愫,奈何國家對立,只能拔劍相向。後來幾經波折,兩人終未能有情人成眷屬。女将軍被人陷害入獄枉死,為了不讓愛人傷心,便傳出流言,說要隐退江湖,再不問朝堂世事。薛姓将軍最終也放棄功名,決定天涯海角尋找愛人,卻注定要一生孤獨。
慕雲筝紅衣戰袍,英姿飒爽,俏立在舞臺中央,眉目傲然自信,神采飛揚,望着對面銀甲戰衣的男子,微微失神,她暗暗想,若是對面站的人是無歡該多好,随即卻又否定,不好,若是無歡,她與無歡豈不要相愛相殺,太殘忍,她要與無歡恩愛白頭才是。
不過無歡找來跟她對戲的這個男子,扮相實在不錯,雖然臉上也畫着濃重油彩,可往那一站,身姿卓然,目光清俊,更難得的是渾身都散發出一種溫潤謙和之氣,若不是他銀甲戰袍,手中持槍,她覺得他更像是陌上公子,溫潤如玉。
而對面的男子亦望着他,清俊眸光含淡淡情意,望着對面女子紅衣烈烈,姿态妖然,渾身都散發出明媚熱烈的活力,好像一團火,灼灼燃燒,又像一株曼珠沙華,蘼麗妖嬈。
他不由眸色微垂,掩去眼底那一閃而逝的落寞,從幾何時,她還嬌俏刁蠻婉若精靈,如今卻仿佛精靈化仙,渾身都散發出潋滟風華。
戲臺邊上,莫無歡清冷的眸光,輕輕落在那銀甲戰衣的男子身上,清目微斂,隐隐一抹疑惑,他衣下的手輕輕示意,頓時臺上鼓點疾響。
兩軍對壘,豁然交鋒,一陣短兵相接,紅衣女子手中持槍,直沖那銀甲戰衣的男子而來,男子舉槍相迎,卻諸多留情,顯然不忍下殺手。
莫無歡的眸光越發陰沉,就連薄唇也不由緊緊抿起。
場中的故事卻在進行,女将軍受傷,被男将軍帶回,卻終究不忍害她,将她放走。然後畫面一轉,兩人再度交鋒,女将軍設下陷阱,布下天羅地網,男将軍明明知道是陷阱,卻依然只身犯險,臺上便有如下對話。
“你、你……怎麽是你?”女将軍滿目震驚悲憤。
“因為是你,我不敢、也不能不來!”男将軍語氣溫柔深情,眼底是無怨無悔的癡情。
“你明知道我不能放你走,你可能會死!”女将軍眼底滑過濃濃悲傷。
“即便如此,我也要來,我曾說話,要你平安,即便這平安,要我用命來換!”男将軍言辭铿锵,态度堅決。
慕雲筝微微一愣,雖然這話不是她親口所說,但是她卻能感覺到男将軍那赤誠熱烈的真情,不由暗暗贊許,無歡找的這個男戲子還真是不錯,演得這麽投入,害的她差點都要入戲了。
她身後不遠處,莫無歡油墨下的臉色卻有些難看,他幾乎可以斷定,臺上這男子根本不是他之前安排的那人,不由微微斂了眸,凝神細思,眼光始終盯着那銀甲戰衣的男将軍,似要用這凜冽的目光看出他是誰來。
故事還在繼續,轉眼間兩人墜入愛河,卻面臨着兩國戰事再起,不得不再度分開,站上了對立面。然後當雙方交手,才知道這是一場陰謀,原來男方的國家知道了兩人的私情,欲利用男将軍扣破對方國門,為了不讓男将軍為難,又不背叛國家,女将軍欲自刎,男将軍不顧衆人反對,背叛國家救走女将軍。
莫無歡望着男戲子攬住慕雲筝的腰,欲将她擁進懷裏,衣袖下的手忍不住重重的握緊。
他的身子甚至已經起了起,卻忽聽有人急報:“老爺,有人在府外拜見,說是來參加大少爺的喪禮,這是拜帖。”
衆人正看到精彩處,卻驀然被人打斷,委實有些掃興,場中的奏樂一停,戲也不由停了下來,慕雲筝下意識聞見要上前來擁抱自己的男子,濃重的油彩味道下,一抹淡淡如水的雅香,清如竹,芳如蘭,隐隐覺得似乎有些熟悉。
聽到有人來報,她下意識離開那戲子的手,抻着脖子往臺下望去,只見王員外接過拜帖,打開一看,随即臉色一白,眉頭緊皺,下意識起身,來到慕容傲天的身前,低低在他耳邊一陣細語。
不知道王員外說了什麽,慕容傲天臉上微微露出訝異的神情,随即卻又魅然一笑,幽幽道:“既然顧南王給你這麽大的面子,哪裏有拒絕之理,還不快請進來。”
那王員外聽他這麽一說,不敢遲疑,忙親自去府外迎接,沒多大一會,慕容傲風随着王員外緩緩走來,一身灰衣随着他的步伐輕拂擺動,蕩出優雅的弧度。
慕雲筝瞧着那遠遠走來的灰色身影,驀然心頭一驚,這不是茶館裏遇到的灰衣人沐風嗎?不由暗道:乖乖,還真是緣分,這裏都能碰上!
又聽慕容傲天剛才提及來人是顧南王,不由微微一愣,灰衣人竟然就是顧南王慕容傲風!她不由暗自懊惱,暗罵自己愚笨,竟然沒有猜到。
他自稱沐風,正是取了慕容傲風的首尾兩字,他能讓茶館肆意宣揚虛假消息,又能對樊城縣令呼來喝去,當她提出要拜見顧南王時,他能毫不猶豫、言之鑿鑿的答應說三日後為她引薦,不單單是因為他是顧南王的親信,而是因為他正是顧南王本人!
莫無歡卻在望見那灰衣人的身影時,眸色深沉,這個身影他見過,當初他假裝誤中埋伏,誤入滄塗大軍的箭陣失蹤,随即去了滄塗大營,想取下諸将帥的人頭作為千月帝的祭禮,卻被突然出現的高手阻止,不得不放棄,只取了主帥的人頭回來,那個高手就是眼前的灰衣男子!
原來是顧南王慕容傲風,難怪能讓他也覺得有些棘手,他不由微微打量着慕容傲風,暗暗盤算今日要想抓下他能有幾成把握。
“哎呀!五弟,真沒想到,你竟然也來參加王員外大公子的喪禮,怎麽不早說呢?否則咱們兄弟也好結伴而來。”眼看着慕容傲風走過來,慕容傲天忽然起身,略做驚訝道。
慕容傲風腳下一頓,是真的有些驚訝,他倒是沒想到,竟然能在這裏碰到慕容傲天,随即便也了然,只怕這王員外府上,就是慕容傲天在這樊城的一個落腳點。
随即他淺淡一笑,恭敬道:“真是沒想到,三哥也會在此,我還以為你必然不喜歡這麽沉重的事情,所以也未曾相邀,三哥勿怪!”
慕容傲天亦淡淡一笑,忽然湊近慕容傲風耳邊低語道:“我呀,其實是奔着這梨園的戲來的,你也知道,三哥我沒什麽愛好,只喜歡聽戲,聽說這裏今天點了梨園的戲,我便忍不住要過來看一看。”說完才又站直身子道:“王員外家逢此悲事,我既來了這樊城,又怎麽能不來看望慰問一番?”
随即又讓慕容傲風坐于自己身邊,對王員外道:“王員外,繼續吧,別耽誤了發喪的吉時。”随即又小聲對慕容傲風道:“你來的可巧,這薛郎尋妻,正演到最精彩處,不如坐下來一起看吧。”
慕容傲風微笑應允,緩緩落座,眸光卻不經意的四處一瞥,見滿園子都是人,一個個身着素缟,實在很難看出哪些人有可能是混進來的逃犯。
王員外見顧南王已經落座,不由對臺上示意:“繼續,繼續!”
臺上鼓點樂聲再起,衆人只見那銀甲戰衣的男将軍又要上去擁抱那紅衣烈烈的女将軍,場中卻忽然黛色衣影一閃,下一刻那紅衣烈烈的女将軍,便落入了另一個小生裝扮的男子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