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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天宮腳下烤野雞【一更】

雲霭彌漫,金色的陽光都似透不進來,将漫天的雲彩鍍上一層金邊,在這一片雲遮霧繞中,隐隐有青黛色的山頭若隐若現,乍一瞧,好似海中凸出的礁石。

這一片隐沒在雲海裏的山頭,海拔并不高,只是因為距離太遠,尋常人根本瞧不見,偶有神光乍現,人們便會認為那是雲彩變化出來的幻境。

那片遙遠的雲海與這邊的大陸,被波濤洶湧的大海橫隔開來,所以沒有人真正到過那片雲海,只能遠遠遙望,認定那裏必是仙人住所,并對此深信不疑。

但其實橫渡過這片大洋,有一座不小的孤島,孤島上聳立着連綿起伏的山宇,山宇四周永遠雲遮霧繞,好似仙境。

島中心有一條環山河流,水流湍急,彎多浪大,偶爾裸露出青黑的河石。

這樣的水流并不适合行舟,可偏偏此刻那湍急的水流上,卻有一人踩着一葉扁舟而上,繞過急轉的彎道,劃過洶湧的水勢,從容前行。

浪花激湧的拍打着他腳下的竹筏,那竹筏卻行的又快又穩,水花打濕了竹筏,卻一滴也未沾上那人的鞋襪和衣角。

竹筏走的很快,風揚起他黛青色的衣袂,以及他如墨漆黑如緞光滑的長發,彌漫的霧霭裏,隐約露出一張白皙的臉,五官精致,容顏絕美,膚色如雪瑩白,因為沾了水汽而顯得越發的潤澤。

他的眸色清冷,似這霧霭下連綿的黛青色山宇,望出去的目光邈遠悠長,載着萬千心事。

一別十年,他終于再次踏上雲中天宮的山河,這霧霭,這山脈,這水流,這草木,似乎一切都還是十年前的樣子,只是不知,十年後,這裏的人,是否還一如當初?

莫無歡沿着記憶中的路線溯流而上,到了一處相對平坦的河岸,他棄了竹筏上岸,開始在曲折的山道上迂回。

在他走後不久,又有一排竹筏靠近了河岸,竹筏上走下一個男子,青衿白袍,一頭青絲随意鋪陳,紅唇朱而不妖,一雙桃花目微微上挑,魅而不俗,肌膚如雪,晶瑩細膩竟如嬰兒。

他上了岸,卻不見了莫無歡的蹤影,下意識攏了攏滿頭青絲,抖抖衣角上的水漬,兩條英俊的眉毛挑了挑,眼底露出一絲不滿,低低的咒罵道:“媽的!為了上一趟滄海,害的老夫在這鳥不拉屎的孤島上足足呆了半年,好容易碰到個上山的,腦子活的跟猴似的,氣死老夫也!”

他擡頭仔細觀察了一番眼前那無數條曲折幽深的山間小道,眉頭不由皺的更緊了。

雲中天宮向來以仙人自居,故意将所在弄的神秘兮兮,讓外人不得而入。天宮內的人,更是自視甚高,一般情況下也不會下山。他來這孤島也快半年了,竟然一直沒能得進山門。

今日他難得逮着一個回天宮的小子,正打算跟着他進去,結果這小子激靈的很,根本不給他一絲可乘之機,不但在水路上迂回繞圈,還專門挑水勢格外洶湧的水道,害的他一邊跟蹤,還得一邊小心翼翼的閃躲,以免被他發現。

結果最後衣服也弄濕了,頭發也蓬亂了,對于一個凡事追求完美的人來說,這簡直比要了他的命,還要叫他難過,所以他暗中發誓,等他救出了人,他要把這個滑頭的壞小子扛回去,做他制毒的實驗體。

心裏恨恨的想着,擡頭望了望雲霧缭繞的山間,他一對斜飛的長眉不由又皺了皺,過了滄海,進入蒼山,即使沒有雲中天宮的人引路,他倒是也可以上山,只是要多費些功夫,而且有可能驚動天宮中一些老不死,如此一來,對于他的計劃自然大大不利。

可是難道要躲在這裏守株待兔嗎?萬一又是個一年半載才有人下山或者上山,又或者十年八載才有人上下山,那不是要把他逼瘋了嗎?光是孤島上那半年,他已經枯燥無聊的要死了。

思及此,他搖搖頭,堅決否定了內心那守株待兔的主意,無論如何,還是要盡快上山,找到天宮具體所在才成。

他不由彎了彎身子,想從地面上尋找一些腳印或者痕跡,但是奈何莫無歡腳步極輕,或者根本沒有落地,勿亂是地面上,還是雜草間,都沒有留下任何的痕跡。

他妖嬈的桃花目一挑,怒氣便更多幾分,恨恨的踩了踩腳下的雜草,洩憤一般恨恨拍出一掌,頓時遠處百丈之外一顆大樹被頓時摧毀,顫悠悠倒了下去。

莫無歡正在雲霧缭繞的山道上行進,忽然見山腳下林葉聳動,驀然一驚,心中一沉,這山腳下怎麽會還另有人在?難道是跟蹤他而來?他凝神細思一番,往那林葉聳動的地方細細打量。

似要驗證莫無歡的猜測一般,片刻後,那林葉聳動的地方竟然升起了炊煙,只是這山腳本就雲霧缭繞,若不是隐隐有燒烤煙味,幾乎看不出那是炊煙還是雲霧。

他不由更加好奇,這人是到底是膽子大,還是不知者無畏,竟然在蒼山腳下起火生煙,真是有趣,他不由回首望了望面前盤旋曲折的山路,眼底眸色微沉,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輕笑,開始往那炊煙的位置走去。

那炊煙離他剛才所站的地方并不是太遠,所以他幾乎沒費多少工夫便尋了過去,況且那人不知道在燒烤什麽野味,味道醇香,有這香味引路,他更是不費吹灰之力便尋到那人的所在。

他隐在一棵大樹之後,偷偷打量那人,那人背對着他,面前生着火,燒的枝葉發出噼裏啪啦的脆響,那火上用粗樹枝架起一個簡易的架子,架子上插着一只野雞,毛都沒退,便架在火上烤。

莫無歡清冷的眸色微沉,暗暗思忖,看這人的打扮,并不像天宮子弟,可是看他神态從容,不知是根本不知道這裏已經是天宮範圍,還是根本不把天宮放在眼裏。

他的背影筆直,青絲如瀑,神态傲然灑脫,雖然席地而坐,卻自有一番不然俗塵的仙氣,這越發讓莫無歡心頭疑惑。

“小子,總算把你給勾過來了!嘿嘿!”那人忽然笑了笑,語氣之中的自信和篤定意味明顯。

莫無歡微微一愣,臉上的神情先是幾分詫異,随即眼底便附上一抹饒有興趣,他也不驚慌,緩緩從大樹後走出,走到那人身邊,隔着那人一段距離也坐了下來,細細打量那人。

眉目含情,魅惑天生,眉心一點,狀若火焰,紅唇輕勾,淺笑頓生,即便是莫無歡,也不得不承認如此妖孽的長相,世間罕有。

看他年歲,似與自己相仿,可是一張口便喚自己小子,只怕歲數要比他相貌看上去的年長,而且他隐隐感覺到這人身上的氣息,似乎與龍千澈有幾分相似,可能體內也有龍千澈提過的龍息之力。

難道這人也是滄海遺族人?莫非是龍千澈所提及的那個二叔祖龍行之?

那人挑花目一挑,斜眼睨着莫無歡,目光便自然一抹睥睨之色,隐隐裹着不容人忽略的危勢。眼前這人明明長相妖孽,神态潋滟,可卻叫人心底不自然的生出不敢亵渎之感。

莫無歡見他的目光瞧來,毫不避讓的迎上,紅唇輕勾,臉上亦浮上淡然淺笑。

那人眼底不由露出一抹贊許之色,輕聲笑道:“你小子不錯,有幾分膽量。”

“您也不錯,敢在這雲中天宮的山腳下野炊的,估計您是頭一個。”莫無歡也淡然淺笑道。

“哈哈哈……那是!”那人忽然大笑了起來,眸光挑釁道:“怎麽樣?你來做這第二個?”

莫無歡瞧瞧那架在火上被燒的焦黑的野雞,實在不敢品茶,他忽然手一揚,那串着野雞的木棍便到了他手中,另一只手微微催發真氣,頓時有淺淺的白汽,自他掌心而出,團團包裹住那木棍上的野雞,頓時冷熱猛然碰撞,那野雞本被燒的烏漆碼黑的皮毛便如牆皮一般,簌簌剝落下來,漸漸露出了內裏白嫩香酥的白肉。

那人瞧着,眼底有贊賞之色,只是更多的卻是垂涎之色,要不是礙于形象,估計都要口水橫流了,畢竟這光禿禿的白斬雞,可比剛才那烏漆漆的樣子有食欲多了。

莫無歡卻似還有後續工序,他掌心繼續發力,越來越多的白汽冒出,将那白斬雞厚厚的裹了好多層,乍一看是雪,可被燒熱的白斬雞熱化之後,便成了水,再被莫無歡掌心的寒氣催逼,立刻便結成了寒冰,所以慢慢變瞧着那白斬雞被裹進了透明的厚冰裏,肉香和油脂都散不出去,完全被隔在了冰內。

那人的眼神都已經直了,直對莫無歡束大拇指,他盯着那雞的眼神,極其熱切和期盼,似恨不得此刻就将那冰打碎了,把雞逃出來吃。

莫無歡依然淺笑着,起身将那裹了冰的雞重新架回火架上,熱火灼上堅冰,立刻便有水汽滴落,滴在火花裏,頓時變成“嗞嗞”的水汽,貼上上面的堅冰,卻又一冷,重新結成了新的堅冰。

如此一來,外層的堅冰化了再結,結了再化,也不知道莫無歡是如何尋找這溫度的平衡,竟能讓那外層的堅冰一直不化,卻不斷有熱氣透過堅冰緩而慢的沁進冰裏的雞肉內,因為有了熱蒸汽,那白斬雞看上去越發的蓬松酥嫩。

那人終于忍不住上前一步,眼神放光一般蹲在火堆旁盯着那只雞在莫無歡手中翻轉,滴落的水汽在“嗞嗞”的響着,似乎那水汽裏有滲進了野雞的油脂,透着隐隐的香氣,越發撩撥着人的味覺神經。

“看不出來,你小子挺有招啊!”那人目光炯炯的盯着雞,嘴裏邊流口水邊狀似無意的誇贊道。

莫無歡靜靜烤着野雞,口中淡淡的回:“能得龍前輩的贊賞,必然是晚輩的福氣。”

“嗯?”剛才還一副被野雞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的那人,猛然神情一凜,一雙凜冽的眸子冷冷望向莫無歡,目光哪裏還有之前的半分戲谑和不正經,整個人都隐隐散發出濃濃的殺氣。

“你小子怎麽知道我姓龍?難不成你知道我是誰?”那人冰冷的聲音寒徹心骨,眼神凜冽似銳利的刀鋒,那神色好似再說,你小子最好給我一個合理的理由,否則必殺你!

莫無歡神情依舊淡然,甚至翻烤野雞的動作都沒有變樣,他望着那人,淺笑道:“如此說來,晚輩猜的并有沒錯。”

那人微微一愣,似對莫無歡過于叢然的反應微微有些驚訝,随即他衣袖下的手微微一動,正對準莫無歡的面門,頓時有細微的粉末飄出。

莫無歡卻似沒有發覺,忽然将手中的烤雞往前一遞,依舊從容謙恭道:“龍前輩,野雞考好了,請品嘗!”他的話音剛落,便有細微的粉末,簌簌的落在裹着一層透明堅冰的烤雞上。

那人神色忽然一急,一把奪過莫無歡手裏的烤雞,隔着衣袖擡手輕輕一拍,頓時堅冰四裂,落了一地,地面溫度偏高,堅冰很快便融化了,慢慢融進了周邊的泥土草木之中,很快那一片花木便迅速變黃枯萎起來。

那人嘴裏忍不住唠叨:“臭小子,暴殄天物,知不知道老夫很久沒有吃過肉了啦!”他一邊抱怨,嘴裏一邊留着口水,在孤島半年,唯一的吃食,除了魚還是魚,根本別無選擇,給他吃的都快呆不下去了,如今難得來到這山裏,碰上點野味,又烤的如此香酥軟脆,可不能糟蹋了!

莫無歡勾唇莞爾,心頭更加肯定了這人的身份,看這性子,倒是與龍千澈幾分相似,若說不是一家人,還真是有些讓人難以相信,不過龍千澈曾經提到過,他的二叔祖龍行之,很多年前便已經離開了烏淩大陸,既然一去經年,此刻回歸又是為何呢?

看他吃的津津有味,大快朵頤,莫無歡不由又道:“龍前輩可知道族人被抓的原因?”

那人吃的正嗨,聽莫無歡如此一問,不由冷冷一笑道:“哼!怎麽?想從老夫這套消息?老夫憑什麽告訴你?”

莫無歡也不惱,輕笑道:“看在晚輩如此用心為前輩燒烤野雞的份上,前輩是不是也該有些誠意呢?”

“誠意?什麽東西?有這野雞好吃嗎?”那人忽然耍起了無賴,擺明了莫無歡休想從他這裏得到半點消息。

莫無歡不由搖搖頭,這一刻他竟然想起了雲筝,想當初在無虞的時候,他那時還未記起她,對于她親昵的舉動,總是冷冷的訓斥她“無恥”,她便也是這般無賴的問一句:“無恥?什麽東西?有你好吃嗎?”

想起雲筝,他眸色中便不自覺的湧上柔情,眼底的清雪都似一霎裏化成了水,溫潤了他眼中過于清冷的人間。

那人似對莫無歡的變化有些感覺,不由看他一眼,啧啧評論道:“你是天宮弟子嗎?真不像那幫惡心的老東西。”

莫無歡驀然回神,癡癡的道:“是嗎?現在只怕算不得了吧!”他的語氣中有濃濃的無奈,當初為了皇兄,他叛離雪山,為此師父不惜與他斷絕師徒關系,試問,一個叛離宗門、斷絕師徒緣分的人,如何還能算作雪山弟子?

那人微微一愣,下意識問道:“怎麽說?”

莫無歡清冷的眸光望向面前那攤依舊在燃燒的烈火,那妖然的火舌便似在他眼底熊熊燃燒起來,掩蓋他滿眼的心事。

過了片刻,他絕美的臉上才又浮上清淺的笑容,清冷的聲音才回道:“十年前,我背離了宗門,師父與我斷絕了關系,所以嚴格說起來,我不再是雪山弟子,而是雪山的叛離者。”

“哦?”那人忽然眼裏來了興趣,連啃着手裏雞肉的動作都不由頓了頓,他忽然無比奸詐道:“給老夫講講你的故事,歲月漫長,老夫很是無聊啊!”

莫無歡清冷的眸色淡淡掠來,從容道:“好,不如前輩先講講當年叛離滄海遺族之事,是不是會更有趣一些呢!”

那人忽然面色一沉,前一還嘻嘻哈哈無所謂的眸色,此刻似猛然被灌了寒冰,他桃花目睥睨看來,一雙劍眉凜然生威,他盯着莫無歡半晌,忽然便冷冷的“嘿嘿”一聲,頓時叫人聽着心底毛骨悚然起來。

莫無歡卻忽然道:“龍行之前輩,龍千澈是在下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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