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臨出門,賀林軒回房去拿戶籍文書的時候才想起來和李文斌說。
“今日難得下山,我想着就順便到衙門把你和諾兒的戶籍變更一下,咱們在阿兄家住一晚再回來。勉之,你看好嗎?”
他一向是有主意的人,卻極少和人商量。
從前也沒有人能讓他一起商量生意之外的事情,他都已經習慣了。
李文斌怔了好一會兒,才忍住又熱起來的眼眶,點頭說:“自然是好的。只是,諾兒雖沒有上王家的族譜,我卻不知衙門裏有無名錄在冊。”
賀林軒把戶籍文書遞到他手上,讓他拿着。
見小夫郎緊緊握住,他也沒有點破對方心中的動容,笑道:“沒關系,去看看便知道了。”
東西雖多,但耐不住賀林軒現在力氣大,一只手就能提起來。
李文斌怎麽說也不肯兩手空空地跟着,賀林軒只得把那籃子鴨蛋交到他手上,又截住他的話說:“仔細牽着諾兒,下山的路不好走。”
李文斌這才罷了。
一家三口踏着晨輝,滿面笑容地出了家門。
這日,李文武特地與掌櫃告了假,早早等在了家裏。
哪怕張河給賀大郎說了種種好話,他也放不下心,朝食沒吃兩口就唉聲嘆氣地擱置下了。
“諾兒!阿叔!”
在門外玩石子的十歲小郎第一個看到他們回來,高興地丢下石子跑上前去。
李文武聽到聲音趕緊出去了,拖着一條瘸腿卻也走的飛快。
看到眼前的一幕時,他定在了門口。
提着籃子的阿弟正側過頭同那壯漢子說着什麽,臉上的笑像是春天開滿山的花。
而那個高高大大的男人一手提滿東西,另一手扶着小侄兒坐在肩膀上,低頭回應他,臉上一樣是笑容。
小侄兒則兩手抓着男人的耳朵,咧着嘴,一張小臉紅撲撲的。看到他的小兄長,啊啊兩聲,踢了踢小腿,讓男人把他放下來。
李文武這一愣神的功夫,兒子和侄兒就手拉着手跑進家門裏了。
他眨了眨眼睛,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阿兄。”
李文斌見到他,加快步子走了過來。
李文武鼻子就是一酸。
阿弟精神了許多,和夫郎說的一樣,他的眼睛裏有了光。
——是許多年不曾在他的眸子裏燃亮的光芒。
他木讷地不知說什麽好,只是趕緊扭過頭去,沒讓阿弟看見他紅了眼睛。
張河趕忙拉開他,笑罵道:“哪有把阿弟和弟婿擋在門口的?真是。”
他說了一句,又笑容滿面地招呼賀林軒和李文斌進來,說:“別管你們阿兄,這一早上的,盼的脖子都長長三寸呢,且讓他哭一會兒鼻子再說。”
“瞎編排什麽呢。”
李文武這才放下手,轉身笑着去接賀林軒提了滿手的回門禮,嘴上數落道:“回家來,帶這麽多東西做什麽?”
這是他這兩天第一次開口說話,張河不由也有些鼻酸,忙也笑說:“就是,就是。”
一家人進了家門,先去廚房放了東西。
張河還一直在說賀林軒,“哎,早和你說人來了就好,又帶了這麽多東西來!”
說着,他還指了一個方向,朝他們擠了擠眼睛說:“那位,昨兒個大晚上的回娘家去了,還知道虧心呢。”
李文武是從張河口中聽說了,不過他不盡信,此時看了一眼賀林軒。
他直覺眼前人不是那麽好擺弄的,不該讓劉氏占到那麽大的便宜。
賀林軒笑了笑,“那真是可惜了,我還沒正經謝過媒呢。”
張河瞪大眼睛,“你這還不算謝?給他多大臉呢——”
說着,他眼珠子一轉,也意會過來了,“你是想找他麻煩?”
他倒是不反對。
雖然已經在村頭老樹下說道了一通,把劉氏羞得不能見人,可還是覺得不解氣。
而賀大郎在村子裏本就沒什麽好名聲,現在他夫郎也娶回家了,等諾兒要用到媒人的時候,早沒劉氏什麽事,不怕得罪他。
李文斌看了賀林軒一眼,心想着還是不要壞了午間食欲,就沒和阿嫂道明真相,只是對阿兄搖了搖頭示意過後再說。
等放好了東西,張河便趕幾人去堂屋裏坐着說話。
他自己撸袖子對着這成堆的回門禮打算大幹一場,李文斌想幫忙都被擋了回去。
一行三人到了堂屋。
李文武一肚子的話想問不知從何問起,賀林軒看第二次謀面的兄長大人滿面糾結,倒也不好說了,只給李文斌打了一個眼色。
李文斌忍笑道:“阿兄,這兩日家裏可都還好?”
“好,怎麽不好呢。”
李文武應着,這才打開了話匣子:“你呢,都還好嗎?”
李文斌再三點頭,“我也好,諾兒也好呢。”
“這就好,這就好!”
李文武連聲說,兄弟倆相視一笑。
李文武看了眼賀林軒,才說:“都是阿兄沒本事照顧你……眼看着,大郎把你照顧得很好,阿兄這顆心就放下來了。我只盼着你們舉案齊眉和和美美,到下面見了阿父阿爹也教我少挨幾頓打。”
他說起來都要落淚。
李文斌也是眼睛一紅,用力握住兄長的手,說:“阿兄,說這些做什麽,阿父阿爹泉下有知,聽見了才要生氣。”
賀林軒看再不攔着這一家子的感性人,非得再讓小夫郎哭上一場,忙笑道:“是啊,阿兄,過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總是看着過去,怎麽走好未來的路。”
李文武怔住,随即拍桌笑道:“此言大善。”
他沒料到獵戶還能說出這樣的話來,李文斌見他眼裏放光,也笑起來。
“阿兄,你不知道他嘴裏的道理可多着呢,我就說不過他。”
賀林軒見他還拿眼瞧自己,就知道他記着自己拿話羞得他說不出話的事,臉上的笑容便更濃了。
朝他眨眼睛,賀林軒說:“你愛聽,我才變着法子說呢。”
李文斌這下真想掐他一耳朵了。
見兄長沒聽出裏頭的機鋒,他略一安心,揭過這個話題,說起賀林軒的表字來。
還是賀林軒糊弄人的那一套說辭,李文武聽完也是深信不疑,雖有些遺憾賀林軒不識得字,但已經非常滿意了。
是個明事理的人就再好不過,瞧着還和阿弟很能聊得來,他這就放心了!
三人正說着,諾兒和李信跑了進來。
“阿叔,諾兒和我說不明白,都急死我了。”
李信過來抓着李文斌的袖子說,顯然對他很是親昵。
諾兒也着急,進來就對着李文斌一通比劃。
賀林軒沒等李文斌給他解說,笑着把他抱到腿上。
看他流汗的脖子,賀林軒邊從懷裏掏出帕子給他擦,邊說:“他說家裏抓來一只大山羊,還能下奶呢。他早上喝了覺得不錯,改天信兒來家裏玩,也給你煮羊奶。”
諾兒在他懷裏直點頭,接着又是一通比劃。
賀林軒說:“你可別頑皮了。跑這一會兒渾身都是汗,回頭吹着風該着涼了,還想着去山上玩兒,我可不帶你去。”
諾兒拉住他的手,啊啊了聲。
賀林軒先對一臉迷糊的李信說:“他說那羊是從山裏抓來的,還有你們在廚房看到的那些都是。”
才又對諾兒說:“等你長大一些,阿父再帶你進山去,到時候不管是射雞還是抓養,都教你。”
諾兒較真地比劃了下,賀林軒想了想,說:“等你有你阿兄這麽大,就差不多了。”
諾兒看了眼比自己高了許多的李信,蔫蔫地點了點頭。
賀林軒摸摸他的臉,和李文斌笑道:“你看,這就已經等不及了,我倒是願意他慢些長大。”
這一看,才發現李文武又紅了眼睛,正抹眼淚呢。
李文斌含笑看着他們,眼裏也有些水光。
李文武先擺手說:“讓大郎見笑了。沒想到,你就看得懂諾兒說的話了,我真是慚愧。”
這孩子在家裏一年,除了李信能多懂一些,他和夫郎只能勉強看懂最簡單的手勢。
賀林軒搖頭說:“我并不懂手語,只是這孩子心思簡單,看一眼就明白了。”
他雖這麽說,可李文武也能感受到他的用心。
他這下再沒有更多的要求了,能遇着這樣一個人,是勉之和諾兒的福氣。
諾兒也不知道聽懂沒有,直跟着點頭。
李文斌笑着捏了捏他的臉,回頭對兄長說:“阿兄,等下次休息,你就帶阿嫂和信兒來家裏。都在一個村子裏,要常往來才好呢。”
李文武點頭,連說下月歇工那天一定去。
諾兒和李信也不出去玩鬧了。
李信起先還不太敢和賀林軒說話,後來拉着諾兒繼續打聽他的奶羊,諾兒拍着賀林軒的手臂讓阿父來說,這才說上話了。
賀林軒心裏還記着事,看着時辰,說:“離午食還有一會兒,阿兄,你和勉之說說話,我去裏長家走一趟。”
聽說他是去辦阿弟和諾兒的入籍文書,自然不攔着。
倒是諾兒不願意從他身上下來,拍着他的肩膀表示要和他一起去,賀林軒就把他放肩膀上了。
李信還沒聽夠他抓羊的事跡,也跟了上去。
阿嫂張河在廚房裏看見,問了一聲。
得知他兩手空空地去裏長家辦事,張河連忙喊住他,從他們帶來的鴨蛋裏拿出一半讓他帶着去。
賀林軒本不想提着,但見他堅持也只好答應。
原本以為裏長會受之有愧,可顯然人家這些年沒少幹虧心事,不僅收的心安理得,還笑眯眯地恭喜了賀林軒:這有了夫郎就添了兒子。
賀林軒只當聽不出他話裏帶刺,也對他笑臉相迎,很順利地拿到了過戶文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