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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山水鎮, 牙行。

素有金牙齒之稱的何金生、何銀生兄弟正在內屋煮酒烤火,火辣的一口烈酒喝下去, 兩人吐着氣,還直把手往火爐子再湊近些。

何金生搓着手,不知第幾次感慨:“這一年年的,真是越來越冷了。”

今冬連續下了三場大雪,饒是山水鎮富庶, 貓冬的習俗已經漸漸淡化,也沒人願意出門。

何銀生又喝了一口酒,點頭沒搭腔。

這大冷的天,要不是有一口燒刀子, 他們無往不利的金牙齒也得打哆嗦。

喝過酒後, 他才站起來和兄長說:“我去後院看看,夜裏你再去走走。今年又留下這麽多人, 本來就賣不了好價錢,再凍死幾個,這買賣全砸手裏了。”

何金生不樂意,“昨夜就是我去看的, 你還敢偷懶?”

何銀生嘿笑,“夫郎快到時候了。阿兄擔待着些,等阿嫂那兩日,弟弟我也給你行方便啊。”

何金生啐他,“去去去,這話也拿來随口說, 擔心你家那悍虎撕了你的皮。”

何銀生臉一苦,交代他:“阿兄你可別害我啊。”

何金生哈哈笑道:“夫郎還得是你嫂子那樣溫柔可人的,也就你,年輕那會兒喜歡什麽不好,偏愛那等辣炮。得,現在可太夠勁了,全嗆自己喉嚨裏,還不敢吐出來!”

何銀生瞪眼,正要同他理論,就聽見外頭有人敲門。

兩人停下說話聲,凝聲聽了一會兒才敢确認真的是有人上門。

“不會又是賣身過來,借咱們這裏熬冬的吧?哎,可別是帶病的。”

何銀生說着,搓着手往外走。

這個時候來他們牙行的,幾乎都是來賣身的苦命人。雖然在他們這裏吃的住的也不好,但凍死餓死的卻不多,只要不生病,都能熬過漫漫冬日。

打開門,卻是兩個衣着整齊,布料上乘的客人。

何銀生愣了下,趕忙收起臉上的驚訝,笑道:“兩位貴客,快請進來烤烤火,今日可冷得緊呢。”

來人道了聲謝,相攜入內。

見其中一人跛着腳,何銀生眼神一閃,想起來的是誰了。

何金生聽見阿弟殷勤的笑聲,走出來一看,也忙笑着迎客進屋。

何銀生:“二位可要喝酒?還是,我給您備些熱茶來?”

來人正是李文武和張河夫夫。

此時,李文武說道:“勞煩給我夫郎備碗熱茶。這鬼天氣,若不是怕人在你們這裏凍出病根,讓東家嫌棄,真不願意出門。”

牙行,做的就是人口、房屋中介的買賣。

聽他來意,負責奴隸交易的何金生便接過話,給李文武倒了一碗酒,笑着問:“敢問二位是哪家的管事?恕某眼拙,一時竟沒認出來。”

他們這兒是官營之所。

因為何州牧為人清正,管牙行的兩兄弟又是何家的家生子,不敢胡亂買賣給自家老爺拖後腿。因此經手的奴隸比外面的私奴要妥當得多,價格也略低些。

只是裏頭大多是官家罪奴,小有資産的商戶或小官都不敢沾惹。

來這裏買賣奴隸的,除了那些暗娼之地,都是對家奴要求頗高的大戶之家。

不是他誇口,全東肅州夠底氣來他們牙行買賣人口的人家他都認得,甚至如數家珍。

可眼前這兩位,卻眼生得很。

沒等李文武說話,何銀生便道:“您是買了中街口大院的李家郎君吧?那處宅府經了我的手,有幸與二位有過一面之緣的。”

他這麽一說,何金生就想起來了。

中街口的五進大院,要價倒是不高,只是原住在那裏的人犯了大忌諱,是何州牧親自處置的。

這兩年風頭還沒完全過去,知曉內情的都沒敢入手。

這李家是實實在在的外來戶,他阿弟當時留了一嘴,沒提那等要害事,只說主人家求救命錢急着脫手才定了低價。

可現在聽着,這李家背後卻還有東家。

也不知是什麽人……

兄弟倆相視一眼,都打起精神來。

李文武在酒樓混跡三年,身架早已放下來,雖然還沒到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地步,但嘴上也不含糊。

況且,他和賀林軒接觸這麽久,別的沒學會,半真半假扯大旗的本事可已經到手了。

此時他笑着點頭,“何二當家記性好。”

“我們原是京城人士,家裏有老奴是山水鎮人,如今想回來養老。東家待老叔親厚,也中意這一處風水寶地,便也想來沾一沾山水鎮的福氣。這才讓我們在此地買了宅子,先把一應事情備妥當,往後行事方便些。”

原來京城李家确實有山水鎮出身的老奴,這也是李文武對山水鎮比別處更熟悉的原因。

何金生笑道:“原來如此。”

“您二位這時候來買人,想必等來年春天,咱們鎮上就要多一戶大家了。只是不知道您家裏做的是何種營生,屆時我兄弟二人定去捧場。”

李文武笑道:“東家想做什麽,哪是我們能過問的。不過,您二位要來,我歡迎之至。”

說着,他看張河已經喝下一碗熱茶,便起身道:“眼看着又要落雪,咱們還是先挑人,日後有機會再請兩位吃酒。”

何家兄弟自然笑着應了。

去後院的路上,何銀生先行一步招呼人出來供客人挑選,何金生則陪同在一側,細細問他們想要什麽樣的人。

李文武将賀林軒的要求說了說,又壓低聲音道:“我東家卻是不怕麻煩的,只要外頭的利害斷幹淨了,何大當家盡管說來。這第一批人若用得上手,往後自然還有當家的好處。”

說着,他給何金生遞了一個你知我知的眼神。

何金生面上仍笑着,心裏卻驚詫非常。

這樣看來,李家當初買那房子并不是貪圖便宜,也早知道其中利害關系,只是人家不怕事。

京城人士他知道的少,也不知是哪家有這樣的底氣……

看來,回頭他還得回主家一趟,和青天老爺通個氣才好。

這麽想着,三人到了大院,何銀生已經将人都叫了出來。

站了滿滿一院子的奴隸,他們衣裳單薄,此時擠在一起,試圖用彼此的軀體抵禦寒氣。

何金生往人群裏掃了眼,當先就點了人群最右的幾個人。

何銀生眼皮就是一跳。

這夥人是罪奴,還不是普通的罪奴,連他們主家何府都不願意沾惹。

這可和被人嫌晦氣、住着卻沒大問題的房子不一樣,若拿這種事糊弄人,到時候出了岔子,就不好交代了。

待看到兄長笑呵呵地在李文武耳邊說話,道明原委,知道他不是存心哄騙,何銀生才放下心來。

何金生壓低聲音說:“那處的十二人,乃東肅三原縣人,曾是官家。只因家裏老爺今年上京時,在聖上面前出了纰漏,被判了斬立決,家裏餘下的人也被貶作官奴。”

他說着,暗自打量李文武二人。

見他們面不改色,何金生心中更多猜測,聲音也熱絡了幾分。

“不過二位放心,他們的人品卻沒什麽問題。也正是您要的,男丁皆識字,哥兒也懂得一些庶務,能說會算。只是他們這身份……或許會牽扯一些事。我不說,您當也明白。”

李文武點頭,問道:“他們可是王、劉二姓之後?”

那兩位大人上京告禦狀不成,被處以死刑的事,在東肅州不是秘密。

京中一位二品官的本家在王大人的治上,府中人借着各樣便利坑害鄉裏,在大旱災年還不罷手,已經讓人不滿。

今年夏天,甚至有子侄為強搶哥兒,殺害了那哥兒一家。被鄰裏撞破後,竟喪心病狂地暗夜裏燒了整個村子!

王縣令的老父老爹正是那村中人,也慘死其中。

殺父之仇不共戴天,王大人再不能忍氣吞聲,帶着忠心耿耿的劉姓師爺進京,敲了登聞鼓,滾了釘板,寫下血書,當朝痛訴此事。

奈何那二品官聽說風聲後,就給皇帝進了一個大美人,正得皇帝寵愛,事事順從。

當着文武百官的面,皇帝都不管不顧地袒護那人,只肯聽對方一面之詞。

王大人氣地吐了血,在金銮殿上破口大罵,口陳當今昏庸至極,遲早要做亡國之君,自此丢了性命。

要不是有中直之臣周旋,他們的家小都已經受到株連,活不到現在。

山水鎮至今私下仍有議論,李文武也聽說了。

何金生點頭,見他知道那件事的原委,就不再多說。

李文武:“他們可有什麽大症候?雖則我東家不怕那等是非,可買回家是要做事的,你可莫拿體弱病虛的糊弄我。”

何金生連說不會,“他們秋天到這兒,連咳嗽都沒聽見兩聲呢。”

“那便是他們了。”

李文武說着,轉而問道:“價錢是按官價,還是另有說法?”

何金生忙道:“他們是官家發配來的,價錢早就定好,我們可不敢自作主張。還是一人一兩銀子,小于十歲或多于五十歲,減半。”

李文武再看一眼。

那裏面有一個年邁的老者,兩個才長得腰上的稚子,算起來不會超過十兩。

他已經打聽過行情,官牙裏最貴的奴隸是三兩銀子,便宜的五錢銅板就能買到,便道:“你再給我尋三四十人來,尤其是要能學會做飯的。”

“我東家嘴巴挑的很,吃食又不能假外人之手,我須得帶回去調/教,別給我找那些手笨口拙的。”

何金生沒想到他要買這麽多人,但見從李文武這裏打聽不到什麽,便點了四十五人出來。

張河過去仔細看了人,問了幾個問題。

末了,他換下兩個眼神渾濁狡猾的,交付四十七兩銀子,買下五十五人。

臨走,李文武又和何銀生打聽了地皮的事,直接交給他十兩銀子做定金。

“何當家幫我多多留意。若遇着合适的,不拘什麽時候盡管到家裏尋我。今冬一定要辦成這件事,叫我在東家面前得個好臉,自然也少不了當家的好處。”

他朝何家兄弟遞去一個眼神,二人心領神會,連連點頭說一定不辜負他的委托。

而在李文武夫夫帶着一群人浩浩蕩蕩地回府時,賀林軒正在家裏煮火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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