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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東肅州, 府臺。

“我說州牧大人,難得上一次公堂, 您還愁眉苦臉的,我可就不答應了啊。”

下公堂進了內室,高平接過何諺取下的官帽,見他眉間依然緊緊皺着,不由笑話道。

何諺搖搖頭, 問道:“追查糧源的人,可有新消息傳回?”

“有是有,但不是你想聽的。”

高平想起這件事也嘆氣了:“這糧倉空空吧,咱們心裏慌。可這來了糧食, 還是不要錢的義糧, 我這心裏更不踏實了。大人,你說到底是誰如此慷慨?這世間當真有人行善, 不為名更不為利?”

“有舍自然有所求。”

這一點何諺從沒懷疑過。

“就是不知道,他求的是什麽了。”

高平深以為然,但這件事還是像一團迷霧,吹不散, 解不開。

不等他深想,卻見何諺換下官袍,高平忙道:“何大人,今天說什麽我也不放你走了!我可是知道,阿嫂最近看你都膩味,你老實在府衙待一陣, 就當是體貼阿嫂了啊。”

何諺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但手上的動作還是沒停。

“不回家,我今日要回山水鎮一趟。”

“……可是老爺子?”

高平還以為是何老爺身有不适,何諺搖了搖頭,說了一個讓他意外的答案:“我約了林軒。有些話,是時候開誠布公地談一談了。”

一個時辰後。

賀林軒踏上何諺的小船,打發送他來河上的船家回轉,唉聲嘆氣道:“遠豐兄真是好雅興。江水尚未回暖,你不在家陪着夫郎,反而約我來此垂釣。真是讓我受寵若驚!”

他攏了攏披風,坐到何諺面前。

何諺邊給他沏熱茶,邊笑道:“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自得了這首詩,此情此景,我便向往已久。今日機會難得,讓林軒陪我共品蓑衣翁的怡然惬意,豈不妙哉?”

他說着,擺了擺手——州牧大人很應景地換了一身蓑衣,旁邊還插着一把魚竿,似模似樣的。

真是應了那句,有詩飲水飽,蛋疼真文士。

賀林軒接過熱茶,喝了一口,壓下心裏的吐槽,無奈道:“遠豐兄,你別埋汰我了。自從出了邱山長那事,我現在還心有餘悸呢。”

何諺一聽就笑出聲來。

當日,山水書院的老山長得了這詩,興致上頭便換上一身蓑衣,獨乘孤舟到曲臨江釣雪。等被人接回去的時候嘴唇都白了,大病一場。

賀林軒此後專門派人在船塢看着,生怕誰再出個好歹。

“他老人家性情直率,意氣不減當年,實乃我輩之楷模啊。”

何諺戲谑地看着他,難掩幸災樂禍。

“可饒了我吧。”

賀林軒搖頭失笑,放下茶杯道:“冷風吃着傷身。回頭再有個頭疼腦熱,嫂子不心疼,我夫郎可要心疼的。遠豐兄,咱們不如打開天窗說亮話?你精挑細選這麽一個好地方,究竟有何隐秘事要和我商量?”

二月的曲臨江上,除了冷水就是冷風,說的話當真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再沒有比這裏更适合密談的環境了!

何諺正不知該從何說起,見他單刀直入,便似笑非笑道:“賀爺足智多謀,神機妙算,當真不知我此番見你所為何事?”

賀林軒挑了挑眉,“你我是朋友,更是知己,我用智謀猜度你做什麽?該說的話,你總會直言相告的。”

何諺聞言,收起試探之語,喟然道:“既是知己,今日我就問林軒一句明白話——往燕齊二地送糧的人,可是你?”

賀林軒驚訝地看了他一眼。

把圍脖拉緊些,攔住灌進脖子裏的冷風,他笑說:“大人辦案一向公允,講究實證。當面問我此話,可是有了确切的證據?”

何諺慨然道:“就是沒有證據,我才知道那人即便不是你本人,也定與你有關。”

“哦?遠豐兄此話怎講?”

賀林軒放下茶杯,饒有興致地問。

何諺:“愚兄癡長你幾歲,但自從與林軒相交,我就如置身迷霧,總有些困惑難以猜透。”

“當日,你說你從南陵而來,我遣人查過,一無所獲。

今日,我查這送糧人,也是一樣的結果。

林軒,你做事向來八面玲珑,毫無破綻。但恰恰是這份滴水不漏,讓我不得不聯想到你身上。”

說着,他輕嘆一聲。

“林軒賢弟,有時候,我覺得你我之間,就如同靜水垂釣。原以為是我放長線釣大魚,可如今想來卻是我這大魚咬住了你的誘餌,還不自知。”

賀林軒忙道:“遠豐兄言重了。”

“技不如人爾,沒什麽不敢承認的。”

何諺想得開,笑着說:“其實,你這個釣魚翁要隐藏很簡單。”

“只要你什麽事都不做,我絕不會疑心于你。

但你先用退兵之說引我起疑,我與你抱怨糧草不足,不過幾日,你便慷慨贈糧,解我燃眉之急。可見,你已無意隐瞞……林軒,可是如此?”

賀林軒為他倒了一杯茶,慨然嘆道:“知己之交,貴在坦誠。我卻多番遮掩,遠豐兄不怪罪我,實在是小弟之幸。我敬你一杯!”

“你怎知我不曾怪罪你?”

這麽說着,何諺卻痛快地喝下這一杯茶。

兩人相視一笑,此前種種随風而散。

何諺嘆道:“世道不易,人心不古,你心有苦衷并非有意欺瞞,我又如何能責怪?”

“只是,為兄還是想不通。如今局勢動蕩,正是最敏感的時候,你為何會選在這個時機露面?”

頓了頓,他笑說:“不瞞林軒,我和三廉兄私下裏沒少琢磨這件事。”

“他說陳黨大勢已去,你或許與之有什麽首尾,想換一個明哲保身。可我與你相交這些時日,你的為人我還是相信的。縱然不能坦誠,也胸懷磊落,與那等奸佞絕無幹系。所以,還請林軒為我解惑。”

賀林軒既然來赴約,自然不會再編故事糊弄他。

他道:“我和老兄說句實在話,我賀林軒不過一介微末的鄉野粗人。”

“大梁,朝局,抑或是這天下,原本都與我無關。

只是上天垂憐,讓我在這世間有了羁絆。我厭他所惡,恨他所恨,誰傷他分毫,我必定百倍奉還!”

賀林軒稍稍頓住,收起外溢的情緒,正色道:“遠豐兄,你大可讓二殿下放心,我和他的目标是一致的——讓陳賊覆滅,讓昏君不得善終!為此,我竭盡全力幫他,既是義不容辭,也是各取所需。”

聞言,何諺心中不無動容。

但回想陳氏一族近些年在南陵犯的罪過,卻想不到李文斌這一樁應在哪個官司上。

他便直言道:“陳黨作亂已久,這些年所犯罪行,所傷無辜枚不勝舉。沒想到你們也是受害者。不知可否告知內情,待我說與王爺,日後定為貴夫郎平反昭雪。”

賀林軒搖了搖頭,說:“昭雪是我等所願。不過,勉之和阿兄尚有自己的考量,眼下時機未到,這件事暫且不提吧。”

何諺見他們有所顧慮,并沒有勉強,轉而問道:“方才聽林軒說自己是鄉野粗人,這話我可不信。”

“不是我誇口。王爺所做之事兇險萬分,自是小心再小心,謹慎再謹慎,又豈是一般粗人能看透的?我實在想不通,到底是哪一環出了差錯?你究竟是如何知道的?”

“哈哈,這可就要問問遠豐兄你自己了。”

賀林軒笑起來,面露揶揄。

何諺詫異,驚道:“問我?”

他将和賀林軒結交以來的所有事情仔細回想一番。

片刻後,微微睜大眼睛,他愕然道:“莫非,你們認得我師父?”

賀林軒笑着點頭,“原本應該回渝陽養老的前翰林掌院學士,天下文儒之首,不顧年邁奔波北地。此等奇事,豈能不深思?”

何諺想到自己幾次三番借着師父的名義向賀林軒讨詩書,不由扶額。

不過,他還是不明白。

“哪怕你們認出師父,心有疑惑,所知之事應該也有限。那後來的事,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賀林軒眨了眨眼睛,“我說我猜的,你信麽?”

何諺豈會相信他的鬼話,瞪眼道:“不想說便罷,別瞎糊弄我!”

賀林軒搖頭,笑道:“遠豐兄信或不信,我不勉強。不過,如果我猜,二殿下此行,不費一兵一卒,便能大獲全勝,你信麽。”

何諺眼神一閃,直視賀林軒道:“此事,我自然相信。可是林軒你,卻又是怎麽猜到的?”

賀林軒笑笑,看着江水輕聲說:“這場戰打的本來就不是誰的拳頭更硬,兵卒更多,而是人心。”

“有道是人心所向,大勢所趨。

又有言,良禽擇木而栖,賢臣擇主而事。

朝堂之上,一定也有不少像秦老先生一樣明事理的大人,願意自告奮勇替二殿下伸張正統。

陳黨再有心掙紮,第一個送他們下天牢的肯定就是昔日對他們唯命是從的同僚。

至于皇帝……”

賀林軒輕笑一聲,沒有繼續說下去。

遺诏在手,賀林軒料定二皇子不會蠢到動手弑兄,落下一個不悌不仁不義的名聲。

所以,等待那昏君的路,只有一條——

罪己,禪讓!

同一時間,捧着先皇遺诏的秦老跪在金銮殿上,“還請陛下三思。”

“請陛下三思!”

他身後跪了滿地的朝臣,從早朝到将近日落,沒有一人離開。

龍椅上的皇帝倉惶看去,沒有了陳敏祯,沒有了他熟悉的幾張面孔,這些臣子——他的臣子,看上去竟如此陌生。

就像露出爪牙的猛虎,讓他心驚膽戰。

太監總管五更跪在他腳邊,哭泣道:“陛下……奴還想伺候您一輩子,您千萬不要……活着!只要活着比什麽都強啊……”

皇帝低頭看着他涕淚橫流的臉,一時心悸莫名。

想到今日早上醒來,放在枕邊的一紙書信;

想到驚怒之下,聽說陳敏祯及其黨羽竟被拿下大獄;

想到匆匆去找母後,卻被告知太後昨夜驚夢先皇,言說貴君負朕良多,生死不願相見,而傷心昏厥,卧床不起……

皇帝摸了摸藏在袖子裏的匕首,再看看大義凜然讓他成全孝道、遵從先皇遺诏的群臣,落下淚來。

自裁,以死謝罪。

禪位,茍且偷生。

對于帝王至尊而言,這是個何其艱難的選擇。

但對于生性懦弱貪圖享樂的他來說,所有的猶豫卻都顯得虛僞。

袖中匕首滑落在地,皇帝站起來,心中苦痛卻也意興闌珊。

“好……朕答應……領父皇聖谕,遵從遺旨……退位,讓賢。”

他頹靡地離開,将要攙扶他的五更推到一旁,只聽見身後的衆臣齊聲道:“皇上聖明!”

……呵,何其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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