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04章

工部尚書在那派人中地位超然。

見他終于耐不住了, 天順帝反而心神一定,擡擡手道:“虞愛卿請講。”

“謝陛下。”

虞明博又行一禮, 這才轉身看向賀林軒。

飛快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發現對方的神色和之前面對祿郡王時一般無二,虞明博深感被冒犯,不由心生惱意。

不過,論笑面迎人, 他自認不會輸給賀林軒。

當下笑道:“賀大人初涉朝堂恐怕不知,工部自有工部的運作之法,并非大人想當然的那般。若只是拿了錢,等到某個時間付出去就了事了, 什麽也不用做的話, 豈非是越權,搶了戶部的差事?”

他卻不知賀林軒将他眼底的輕慢和傲慢盡收眼底, 心念一轉就有了應對之策。

聽他嘲諷自己,賀林軒非但不惱,反而行了一個不倫不類的末學禮,道:“虞大人說的在理, 賀某人一向淺薄,還請大人不吝賜教。”

聞言,虞明博暗自撇了撇嘴,口中謙道:“賜教不敢當。為陛下效命,這都是應當應分的。”

“就拿陳太君的觀景園林來說。自去歲領了銀子,工部便開始着手在各處采買, 忙得不可開交。雖還未動工,但那七萬兩已經花出去七七八八。賀大人想要索回全款,可真是給本官出難題了。”

“這……”

賀林軒險些笑出來,但表面上,他的眉頭微微皺起來,口中含糊其辭。

虞明博只當他被自己問住了,心底冷笑三聲,暗忖道:一個卑賤商戶有些胡攪蠻纏的心機,又懂什麽朝政國事?披上官袍就敢誇誇其談,真是不知所謂!

他臉上的笑意加深,正要再說什麽,卻聽賀林軒問道:“如此說來,撥給江南的堤壩建費、修繕行宮和陵寝的款項,也都是這個情形了?”

虞明博怔了一下,有些意外他會這麽問。

不過,這些正是他之後要說的,見賀林軒收了笑容一副為難的樣子,便點頭笑道:“不錯。”

“這就好辦了,哈哈!”

賀林軒忽然以拳擊掌,朗聲笑道:“我還以為工部就是一群光吃肉不吐骨頭的飯桶,沒想到是我誤會了!”

他用力拍着虞明博的肩膀,十分親熱地說:“虞大人千萬別見怪。你也知道,本官出身市井,比不得你們這樣的飽學之士,看問題自然只能看到表面了。”

虞明博暗暗捏緊拳頭,拼命控制踹開這個混賬的沖動。

賀林軒好似沒感覺他的不快,貶低完自己,又使勁誇他書讀的多就是明事理,這份見識膽略是自己拍馬不能及的。

末了,他道:“既然工部把錢都花出去了,本官當然也不能不講道理,問你拿銀子啊。”

“賀大人明白就好——”

虞明博松了一口氣,但沒等他把話說完,就被賀林軒的下一句徹底噎住了。

只聽賀林軒說:“那就請虞大人把工部買好的東西,交給戶部核查吧。”

“……賀大人的意思是?”

虞明博愕然,心裏湧起不好的預感。

賀林軒喜滋滋地說:“虞大人不是說錢拿去買了東西嗎?這些東西不也是寶貝嘛!”

“給陳太君和齊王用的東西肯定值錢啊!還是虞大人貼心。那些金的銀的,就算不能轉手賣了,融了還能用。再不濟,也能放到國庫裏充充場面。不是我說,就現在這庫房,本官都不好意思走進去。”

“可是——”

虞明博心知不妙,當場便要駁回,但比嘴皮子功夫他能快過身經百戰的賀尚書?

賀林軒搶白道:“我知道這麽盤點工作量極大,多謝虞大人替戶部操心了。不過,為陛下辦事,哪敢怕辛苦。這事就這麽說定了!”

“哦,對了,修建堤壩用的東西,還是放在河道邊上,不用費那閑工夫挪地方了。本官這就派人過去核算,一定在半個月之內把這事辦得妥妥帖帖的。

虞大人,你放一萬個心。

賀某以前就是個粗鄙的生意人,雖然書讀的不多,狗屁不通。但什麽東西值多少錢,那肯定錯不了!

一定把賬目給你算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哦,要是虞大人能提供賬目那就再好不過了,還能給戶部省不少功夫呢。”

虞明博:“……”

看到笑容漸漸消失在他臉上,賀林軒不吝誇贊,口中連道:“難得遇到像虞大人這麽明事理的好人,如此配合本官的工作。”

“等戶部核算完,剩下還欠多少錢,本官再給你一個明細。虞大人按規矩給就行。哎呀,要是大家都像你這樣高風亮節,把百姓放在心田裏,本官還犯什麽愁呢?”

說着,他根本沒有給虞明博開口的機會,轉身對皇帝就是一躬身。

“恭喜陛下。得如此良臣輔佐,何愁國家不泰,百姓不寧?您真應該誇一誇虞大人才是!”

天順帝放下遮在嘴邊的袖子——工部尚書變臉的模樣百年難得一見,他剛剛都沒忍住笑了——滿面欣慰道:“賀卿所言甚是。有虞愛卿這樣的棟梁之材為朕分憂,朕心甚安,當得盛贊!”

“……”

聖谕在前,這麽一個高帽扣在腦袋上,虞明博脫都脫不下來。

僵硬了一瞬,他當即笑着行禮,感動莫名道:“多謝陛下,臣定當盡忠職守,方不負陛下聖恩!”

何諺見機立刻揚聲起哄:“恭喜陛下喜得良臣!”

百官紛紛反應過來,道喜聲一片,惹得皇帝龍心大悅,朗笑出聲。

這日早朝,就在這樣的歡聲笑語中落下帷幕。

到了禦書房議事時,天順帝才終于忍不住真心笑出來,手指點着賀林軒說:“你啊,你啊。這下,恐怕連安平侯都恨不得咬你一口了!”

想到虞明博退朝時鐵青的臉色,衆人都樂得不行。

連一向老成持重的秦尚書都忍不住撫須笑道:“早聽我阿父說起林軒的“君子動口不動手”論,今日看來,林軒對付僞君子也很有一套章法啊。”

“哦?”

天順帝他們卻都是第一次聽說,饒有興致地催秦尚書說仔細些,後者自無不允,娓娓道來。

賀林軒聽了兩句就聽出了裏頭的機鋒。

這“君子動口不動手”的說辭,卻是他當初在山水鎮四方來賀說來哄那群打架鬧事的小少年的。既然進了秦老的耳朵,肯定少不了一些不足為外人道的手段。

顯然,秦尚書對內裏曲折并不知情,否則也不會拿到他面前來說笑了。

想到秦尚書回家可能要吃他老人家一頓挂落,賀林軒心裏就有點樂。

他面上不顯,打算帶回家同夫郎逗個悶子。

等秦尚書說完,衆人不免又是一陣好笑。

天順帝就拿眼打趣賀林軒,說:“這道理一聽就是出自林軒之口。如此說來,面對小人,君子當搶得先機,說得對方沒有動手之力。若換作是僞君子,那便連動嘴的機會都不能給了,哈哈。”

想到賀林軒大贊其詞,一番連消帶打說得虞明博啞口無言的場面,真是越想越覺得刁鑽。

賀林軒連忙謙虛道:“陛下說的對。正所謂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虞大人品性高潔,對上我這樣的無賴,就太吃虧了。”

此言一出,又惹來一陣笑聲。

相比起禦書房的君臣和樂,回到安平侯府的虞明博卻是終于忍不住發了脾氣。

“滾!都給我滾下去!”

他一腳踹在随從身上,氣惱無比地走回書房。

一步踏進去,他卻愣住了。

正在房中飲茶的安平侯淡淡地掃了他一眼,虞明博只覺渾身一涼,立刻收起臉上的怒容。

“見過父親。”

他整了整自己的形容,放慢步子上前。

行禮後,他跪坐在安平侯身前,慚愧道:“早朝上的事……您想必已經知道了。都是孩兒無能,給您丢人了。”

“輸了一次,并不丢人。次次都輸,才是真的丢人。”

安平侯給他倒了一杯藥茶,放在他面前,語氣從容卻又冷淡。

虞明博聽得頭皮一緊。

飲下茶水後,他一吐心中的郁氣,而後定了定心神,凝聲道:“父親,沒有下次,孩兒不會再輸了。”

“嗯。”

安平侯應了一聲,但看他的表情并沒有把兒子的承諾放在心上。

虞明博對父親知之甚深,知道他此刻一定是惱怒到了極點,不由有些忐忑。

見安平侯沒有主動開口的意思,他左思右想,試探道:“兒子回來的路上細細反思過,為何這次會敗在賀林軒手裏。”

“哦?”

安平侯擡頭,總算給了他一個正眼。

虞明博見自己說對了,心裏一喜。

但面上不敢表露出來,他肅容繼續道:“昨日賀林軒料理興武伯的手段,兒子看在眼裏,自然知道此人城府極深,不好對付……”

“可是,你還是輕敵了。”

安平侯打斷了他,不輕不重地說了一句。

虞明博迎上他的目光,終于知道這才是父親對自己動怒的真正原因。

“是的……兒子還是輕敵了。”

虞明博滿面愧色。

“賀林軒出身不堪,加之今日他的言行粗陋,讓兒子起了輕慢之心。

但事實上,此人不僅城府深,極善僞裝,而且……不瞞父親,出手前,我也在心裏反複思量過,但賀林軒的反應完全不在兒子的預料之中。

觀他行事,就好似——市井無賴一般,完全沒有道理可講!”

安平侯聽到這裏,微微露出一個笑容。

“無賴。”

他琢磨了一下這個字眼,道:“這,不正是這位賀大人處事的道理嗎?你之所以會輸,一是因為你沒有對付這種人的經驗。第二,就是因為,你沒有他那麽不要臉。”

虞明博聞言松了一口氣。

父親能夠諒解他,自是最好不過。

但想到今天的失敗,他的臉色又變得難看起來。

“父親,戶部開給工部的欠條,您應當也有所耳聞了。

黃金一萬三千多兩,白銀近四十萬兩。這筆錢就算給現銀,都不是一兩日能籌集的。

何況……

兒子一時不慎,着了賀林軒的道,現在要将這些東西套現,讓戶部核查實物。僅僅半個月的時間,根本不可能完成!”

說着,虞明博握了握拳頭,咬牙道:“兒子實在不甘心。應當如何挽救,還請父親教我!”

安平侯卻直接搖頭,道:“輸了,就要承擔後果。”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