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兩日休假之後, 戶部忙碌依舊。
好在事先都已拟定好章程,劃分好權責, 一切按部就班,就算偶爾出一些問題,也能在第一時間得到解決。
到了十月初,銀號主事和衆皇商都已經陸續踏上返程。
還在京中徘徊不去的,就是競标失利後, 聽說東肅趙家與賀林軒商定了合作開發東肅州府內、除了山水鎮外其餘大城鎮的四方街,留下來争取各州四方街合作權的商賈了。
當初建四方來賀的時候,賀林軒就玩笑一般地說過,要将它開遍整個大梁。
如今, 賀林軒自己就有這個能力做到。
之所以選擇加盟商的方式開發, 一來是樹大招風,過猶不及。二來嘛, 就是為了分擔風險。
不論是在什麽時候,商人的地域意識都非常強烈,正所謂強龍壓不過地頭蛇,在別人家門口吃蛋糕, 若不邀請主人家分一杯羹,想要長久地發展下去,将會麻煩不斷。就算四方街有他這個朝廷二品大員、有樂安侯府在背後撐腰,也無法避免。
那麽,找一個本土商賈分化這樣的風險,無疑是最直接也最省事的辦法。
其餘商賈再眼紅四方街, 首當其沖的也會是各州加盟商,賀林軒只需要坐看釣魚臺就好。
這件事賀林軒全權交給李文斌和王山去辦,李文斌自然不好出面,但有他在幕後操控,加盟商的小招标也進行得非常順利。
除了富饒的南揚擇定兩名加盟商之外,各州一名,在十月五日前就辦妥了。
之後,便是賀林軒派出技術指導跟随加盟商返回各州,共同開發建設四方街。
同南陵四方街一樣,有四方來賀,有美食館,有書肆等等,賀林軒提供地皮和技術,經營和維護則由各州加盟商負責。
其中,按照賀林軒與天順帝的協議,三成利潤讓與皇帝,剩餘七成則四三分成,賀林軒占四成。
如此一來,又是一批人滿載而歸。
而在他們離開之前,戶部又收到一批捐獻,記錄官吹幹了墨跡,慨然笑道:“不愧是陛下親封的良善人家,就是熱心腸啊。”
不過一句話的功夫,同僚又送來條子,是各州侯爵高門的捐贈——南陵城中該捐的人,早就捐了,這股風氣在大梁境內散開,門第足夠的人家自然不甘落後。
與其說是捐獻,不如說是站隊,對新帝表示歸附之心。
哪怕是流于表面的忠誠,也是一個很好的開始。
天順帝看着奏折,神色頗為滿意,禦筆朱批之後,對賀林軒笑道:“還是林軒你有法子,可是解了朕心頭一大患啊。”
賀林軒謙虛道:“陛下愛民如子,民心所向,大勢所趨,臣不過是加了一把火,讓火焰燃的更快一點罷了,不敢居功。”
“你啊,又在拍朕的馬屁,該不會又有求于——”
翻開戶部最後一封奏折,天順帝的話一下子頓住了。
他擡頭看賀林軒,再看看手裏的奏折所書,頓時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他拿起奏折,念道:“臣有意與工部有司議計改進農耕、糧種,增糧産,富萬民。故,拟于十月初九親赴南郊考察,擇試驗田,以茲後事……啧,你莫非以為朕不知道你初九那日是要做什麽去?”
天順帝眼神複雜地看着賀林軒,“你要同夫郎兒子出游,直說就是了,這尋的什麽借口,冠冕堂皇,朕都替你害臊。”
話雖這麽說,但他在賀林軒憨厚的笑聲中,還是批複了一個準字。
停了筆,天順帝忍不住抱怨道:“林軒啊,你這戶部尚書當得,是不是太輕松了些?朕每日案牍勞形,不敢有分毫懈怠。林軒高才,不如,再替朕分擔一二?”
賀林軒當然知道天順帝的不爽,任何一個老板在加班加點累死累活的時候,看到員工還有時間精力寵老婆秀恩愛的時候,都會有一樣的心情。
他笑起來,避重就輕道:“陛下,這您可誤會微臣了。”
“哦?”
天順帝接過老公公遞過來的茶,也想聽聽他要怎麽忽悠自己,順便放松一下。
賀林軒道:“士農工商,國以農為本。若是百姓吃不飽穿不暖,商業想要發展就是一紙空談。如果糧食充足,之後想要做什麽,都沒有後顧之憂。”
“有理。”
天順帝喝了參茶,嘆了一聲,道:“朕又何嘗不知道這一點。前幾年天公不佑,收成太差。朕現在就盼着欽天監那些人是有真本事,往後三年能真如他們說的那樣風調雨順,這樣農家人日子好過了,咱們大梁才有未來可期。”
賀林軒點頭,他也是這般想法。
他道:“天文一事,微臣不懂。但地理之事,卻有可循之法。”
天順帝來了興致,揚眉笑道:“願聞其詳。”
賀林軒原本也打算之後上本呈奏,現在提前給天順帝解說一二,做個鋪墊也是好的。
他請天順帝取來萬裏江山圖,兩人移步圖前,賀林軒手點羊皮圖紙,道:“陛下請看,我大梁各州,都有其典型的地貌。如南嶺以山陵為主,南揚以河谷平原為主,東陽、東海、東肅建梁等州多平原,北齊、北燕多草原,北漠、西涼多沙地。”
“地理不同,注定人文不同。
且不說別的,就說各州的作物,就不一樣。南地水澤豐沛,多種水稻。往北,則以粗糧薯物為主。
若能借地利,種最合适的作物,有最好的收成。到時候,再以商為橋梁,互通有無,豈不能讓各州百姓都有立足之本?
唔,說的遠了。咱們說回臣奏本上所言,精耕、良種之事。
若百姓一人有一畝田,一年到頭小心耕種,該播種的時候播種,該施肥的時候施肥,該除病害的時候除害,只要少些天災人禍,這些精心耕種的田地出産,不說能多十倍,兩三倍總是有的。
而若糧種改進,收成就更可觀。
具體如何做,只要得到陛下準許,微臣便與工部掌司農事的人好好商讨,先擇作物,再在各州擇幾處地方做對比試驗,若有成效,到時候開辟荒地予農家,既不礙着大人們的私産,也能讓農戶更為盡心。
當然了,單只改進耕種和良種,沒有三五年時間也見不着太大的成效。
不過咱們也可以趁這段時間做些準備,這第一件事嘛,就是鼓勵生育。
若是人口不足,其他事都免談……”
賀林軒開了話匣子,一時說的盡興,等到回過神時,才赧然道:“這些都還只是設想,不夠嚴謹。陛下眼下聽一聽,待日後有了實績,再議不遲。”
天順帝跟着他的思路也在沉思,聽他這般說,擺手笑道:“林軒肯與朕說這些,朕喜不自勝。”
他和賀林軒坐回原位,道:“別的不說,單只鼓勵生育,增加人口一事,朕這些日子也在琢磨。”
“陛下請講。”
賀林軒放下喝了一口的茶水,作洗耳恭聽狀。
天順帝用手指點了點頭,神色取笑,但也沒對他這種流于表面的恭維說什麽,繼續道:“戶部呈上來的戶籍總報,朕已經看過。這幾年,新增的丁戶越來越少,再有前幾年的……哎,死去的人丁卻是倍增,長此以往,大梁國本必将動搖,朕也為此憂心不已。”
哪怕現在只有這樣的趨勢,但已經讓天順帝很有危機感了。
賀林軒暗自點頭,皇帝現在也是憑他自己鑽研的帝王之道,摸石過河,能看到這一點,已經很是難得。
“陛下寬心,橋到船頭自然直,總有解決的辦法的。”
他安慰道。
天順帝笑了笑,說道:“但朕也沒什麽頭緒。”
“雖說朝廷能夠表态,頒布旨意勉力生産,再許一點減免的好處。這都是有跡可循的做法,但具體會有怎樣的反響,朕心裏卻沒有數。
畢竟,如今丁稅過重,許多人家都不敢生,也不願意生。
朕總不能按着他們生孩子吧?
最直接的辦法,就是在丁稅上做些減免。可這樣一來,難免觸及許多人的利益,又将是一場大難。”
賀林軒自然明白他的顧慮,說道:“陛下所言甚是。丁稅減免是個辦法,若操作得當,也是可行的。”
“哦?看來林軒也想過這些,有什麽想法,但說無妨。”
天順帝催促道。
賀林軒也不跟他賣關子,直言道:“現在的丁稅征收并不合理。微臣原本想等過了這段時間,再上奏陛下,将賦稅調整回天運年間的賦稅比例。雖然也不低,但總比天齊年間增收那麽多名目,層層剝削,使得民不聊生來的強。”
老公公暗自撇開了頭,心道賀大人真是膽大包天,這非議天齊皇帝的話,他身為臣子怎好說的這般直接。
不過天順帝踩着天齊帝上位,本來就對這個兄弟沒有一點好感,賀林軒的話又說到了他心坎上,完全不介意不說,還點頭表示贊同。
賀林軒自然是摸清了他的心思,才敢這麽肆無忌憚。
畢竟他除了是戶部尚書,還是樂安侯府的夫婿,本來就跟天齊帝和陳氏有深仇大恨,只要不辱沒大梁皇室,針對某些人那是應當應分的。
他道:“如果賦稅能回落,這第一步做好了,後面的事就好說了。”
他把自己的計劃簡單地和天順帝說了一遍。
第一步是調整賦稅,這第二步,就是在賦稅基礎上,鼓勵生育。
不算那些黑戶,以大梁戶籍登記在冊的人丁來算,一戶人家平均有四五口人。
這些都人每年應該負擔多少賦稅,若他們能生,增加到七八口人,賦稅予以減免,減免到原本四五口人需要負擔的程度,想必很多人願意這麽幹。
這樣一來,至少十年內朝廷不會有太大的損失,又能讓人口得到一個飛躍性的增長。
當然,還有很多勉勵生育的手段。
比如開荒田地以人丁數定多寡,比如鼓勵寡婦改嫁,比如糧布一類的直接獎勵,各城各鎮各村中生育多的人家有特別的獎勵……等等,等等。
總之,現在大梁國庫能負擔得起,想要實現人口增加,絕非難事。
第三步,就是增糧産,利農事了。
第四步,則是教育之事。
不過這時候說這個還為時尚早,賀林軒只着重将前三步細細說來。
兩人說的越發起興,末了,天順帝大手一揮,讓工部尚書同來商議耕種試行之事。
虞明博被傳召時,已經打聽過賀林軒也在禦書房裏。
他心裏有些忐忑,更多猜疑。
他在想,是不是賀林軒又告了什麽黑狀,也在想自己是否又有把柄落在賀林軒手中……
一路沉思,到了禦書房一聽天順帝的問題,他的表情有一瞬的空白。
他工部還在為填補虧欠戶部銀錢的簍子焦頭爛額的時候,賀林軒竟然已經忙起人口和糧産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