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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請了祖師像, 李信手持三香跪在像前。

薄老站在一旁,在他三拜之間諄諄教道:“學者,非一日之功, 無止境之處。一拜祖師,明爾向學之志。二拜祖師,堅爾向學之心。三拜祖師, 學以教世人, 從善從德,莫忘本心。”

李信認真磕頭, 三拜後道:“弟子謹記。”

“好孩子。”

薄老笑起來,擡手讓他将香插入香爐之中。

拜過祖師, 便是拜師。

薄老年事已高,老伴早一步去了, 高坐上喂他一人,受了弟子跪拜,自少不得一番勸學教誨。

他接過拜師茶, 說道:“我學力有限,但只要徒兒肯學, 我都可教你。不盼你成何等良才, 只願徒兒心明眼清, 始終如今日這般溫厚淳善。”

“多謝師父教誨, 徒兒記住了。”

李信認真道。

薄老笑着點點頭,飲下手中茶,扶起李信道:“從今日起我便是你師父了。在你之前, 為師還收過一個徒弟,雖早年失落,行蹤不明,不知生死,但師徒之義未斷。你便依序齒,排第二。他日若是有幸遇着他,可稱師兄。”

李信自然答應。

薄老拍拍他的頭,看向觀禮的衆人,擺手笑道:“好了,我們出去,好好說說話。”

衆人莫不敢從,移步到了廳堂。

秦老送了李信一份賀禮,笑道:“信兒,你師父可是塊寶山,你好好跟他學,切莫辜負這場緣分。”

李信點頭,正色道:“好的,秦阿爺。”

薄老哈哈笑道:“你這孩子,什麽都好,就是太端正了些。不像你阿父,倒是像足了你太阿爺。”

李信赧然,李文武卻不然,嘿嘿笑道:“您老是喜歡我這樣的,還是喜歡阿爺那樣的?”

薄老打趣地看了他一眼,失笑地搖了搖頭,眼裏閃過一點懷念,嘆道:“李兄那性子,不經逗得很,總是不給人好臉色。”

秦老呵呵笑起來,“那你還總往他跟前湊?那時候,可沒少人說你心裏惦記——”

“呸,小輩面前,亂學什麽舌頭。”

薄老瞪了他一眼,打斷了他的取笑。

秦老也知道當着李家小兒的面,說這些“陳年舊事”不妥,便按下不提了。

不過,想起這位早年叫人誤會對李老頭的夫郎動過心思,結果讓李老頭逮着機會灌個爛醉,發起酒瘋來纏着李老頭叫喚他心上人的名字,讓李家夫郎和他那心上人撞個正着的烏龍事,不由有些想笑。

薄老一看他那神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麽,不過,要不是那幢糗事,他也不能那般順利娶得夫郎,也就不計較了。

他看向李信,轉開話題問道:“那日問你為何向學,你可有答案了?”

“是的,師父。”

李信原先還以為他有此一問,是要在拜師前考校自己。現在已經拜了師,如此随意問答,他雖然心裏還是謹慎待之,卻不再像之前那樣緊張了。

他沒有急着開口,将之前做文章似的長篇大論砍了,說道:“師父,每個人做學問都有不一樣的志向。”

“像師父您,治學四十年,毅然辭官,尋覓山川,寄情山水,要求一個自在自我。

我不知道我以後會怎麽樣,不過,就現在而言,我只想好好跟着老師學,學文章,也學老師做人的态度。

我叔父說,一個人只要學會做人,能把這輩子活明白,就已經是了不得的人物了。我覺得叔父說的很有道理。不管我以後會做什麽,想做什麽,都要先腳踏實地,做好眼下能做的事,再談以後不遲。”

薄老摸了摸胡子,他不是那種嚴厲刻板的師父,并不吝啬稱贊,當下便點頭笑道:“說的有理。”

這般說着,他看向賀林軒,“這是你教他說的?”

“師父——”

李信紅了臉,有些着急起來。

怕師父誤會自己,也怕師父誤會叔父。

賀林軒伸過手來拍拍他的肩膀,讓他不用緊張,對薄老笑道:“難怪阿爺總跟老先生急眼,這一招您沒少對我阿爺用吧?”

薄老看着面紅耳赤,眼神又有點茫然的徒弟,哈哈大笑起來。

“好多年不用,生疏喽,這不就讓你小子一下子看穿了嗎?不過,你小子好沒意思,看破不說破嘛。”

李信哪裏還聽不出來師父剛才是在逗自己玩,頓時有些無語。

諾兒看他不自在的樣子,跑到他身邊拉了他手,頗有些恨鐵不成鋼地說:“阿兄,你也太好騙啦。”

李文武他們看着都覺得無奈,深感信兒接下來的日子一定過得很有滋味。

倒是薄老的兩個兒子看老父親為老不尊,逗個孩子玩,都有些臉熱。咳了一聲,他們跟李文武和李文斌擡擡手,小聲說:“莫見怪,莫見怪。”

兄弟二人自不見怪。

反觀張河,看越大越正經的兒子難得露出窘态,很是樂呵,看得比薄老還起勁。

賀林軒給老人家倒了一杯茶,“請,給您賠罪了。”

薄老受了,見他又給秦老頭倒茶,不由說道:“我回來這些日子,倒是沒少聽說賀大人的故事。今日看來,你卻比外頭說的有意思多了。”

賀林軒很欣賞這位老先生的脾性,難得投機,便也沒有說那些場面話,嘆着氣說:“不遭人妒是庸才,是非太多,您老聽個熱鬧就行,可別當真。”

薄老聽得樂不可支,“哈哈,果然不是個謙虛的,我看啊,外頭怎麽說不論,秦老頭确實沒說錯了你。”

秦老哼了一聲,“你說話就說話,少掰扯我。”

他朝賀林軒看去,放下茶杯說:“你別看這老骨頭一副爽快沒大心眼的樣子,可莫被他騙了去。你瞧他盡跟你套近乎,其實啊,是有事求你呢。”

薄老啧了一聲,對秦老掀他老底的事有些不滿,瞪了他一眼,卻不曾開口否認。

“哦?”

賀林軒這下是真的有些好奇了,“我這個人撐死了就那兩三樣好處,難得能得您老青眼。您盡管說,若真有我效勞的地方,榮幸之至。”

薄老聽了這話,真是一萬分的熨帖。

心裏那點不好意思盡數煙消雲散,他捋了捋胡子,笑道:“那日我瞧信兒露了一手畫技,聽說,是他叔父學的。可是如此?”

賀林軒了然,點頭道:“老先生飽覽江山風光,是想借我之手畫下來麽?”

和聰明人說話,果然能省不少口水。

薄老滿意地點了點頭,說道:“你如今身居要職,怕是沒有那麽多功夫。若是你不嫌老頭子老得拿不動筆了,哪天抽空過來教教我,可好?”

在座之人聞言,皆是愣怔。

尤其是薄老的長子,不等賀林軒開口,便搶先道:“阿父,您這是做什麽。請您回京來,便是想讓您好生休養,便是賀大人願意傾囊相授,您也不可多思勞累。有事弟子服其勞,我看,還是讓信兒學了,再幫您畫,才是正經。”

薄老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哪兒有你說話的地方,一邊待着去。”

說罷,又看向賀林軒。

賀林軒卻是有些佩服這個老人了。這樣的人才是純粹的大學士,便是年過七十,一腔赤誠卻勝過當下許多年輕士子。

他贊服之情溢于言表,起身一拜,道:“活到老,學到老。游奚先生有此胸懷,當為我輩之師!”

薄老愣住,便是厚臉皮如他,都忍不住老臉一紅,連連擺手,不自在地道:“這是做什麽,快快起來。”

這窘态可真是百年難得一見!

秦老哈哈大笑,一邊拉着賀林軒起身坐回來,一邊笑道:“你個老骨頭也有不好意思的時候,真是稀奇。”

又看向賀林軒,滿是打趣道:“林軒,你這是給你小侄兒讨回公道看了啊。”

說着,他朝薄老擠了擠眼睛,“現在你該知道,人家的侄子不是你想逗就能逗了吧?人家叔父厲害着呢,都是的千年狐貍,老頭兒,你這回可是遇着對手喽。”

薄老:“……哼,那可是我徒弟。”

賀林軒任他們打趣,說道:“老先生想學,我很樂意教。信兒和諾兒,還有我夫郎現在都跟着學呢。您老不嫌棄的話,待到休沐時,我和夫郎再上門叨擾如何?”

薄老自然是沒有不好的,何況他喜歡小孩得緊,和他們一起學,完全不覺得有什麽。

說定了這件事,賀林軒喝了一口茶,轉開話鋒笑道:“說來,今日我原本也是受人之托,确實是有件事要勞煩先生。”

薄老當下便坐直了,含笑道:“哦,你且說來聽聽。”

賀林軒卻是先看了秦老一眼,笑道:“這位老先生也知道,正是如今吏部的尚書令何大人。說是仰慕薄老先生的才華,怕他師父吃醋,私下央了我,替他向您求一份手書,要放在書房瞻仰呢。”

秦老:“……”

薄老:“哈哈哈哈!你老頭,就愛看別人熱鬧,現下,可算讓熱鬧找上門了吧?”

他頗為得意地揚了揚胡子,邊笑邊道:“不過,知師莫若徒,你徒弟說的正是。這事是該瞞着你來,都知道你心眼小,脾氣大。”

秦老哼了一聲,瞪着賀林軒說:“恐怕不是為他自己求的吧?要真是他,你絕不會當着我的面管不住嘴,哼,你小子,嘴裏就沒一句實在話。”

嘴上這麽說着,想到自家徒弟,卻是暗道:混賬小子,看為師回去不好好教教你尊師的道理。

遠在府邸的何諺突然打了個哆嗦,藍錦辰看了他一眼,“怎麽了,冷麽?”

“沒……”

話沒說完,何諺就看見自家夫郎把兒子抱開了些,嫌棄道:“還不快去加件衣服,當心把寒症傳給兒子。”

何諺:“……”

兒子都是債!

他當初到底是為什麽,這麽想不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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