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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張河才問了這一句, 另一邊李文武揮退了端上茶水的下人, 不等坐下就開口道:“林軒, 安平侯把虞五送進萬佛寺,落發為僧了。”

“什麽?”

饒是賀林軒聽說,也被吓了一跳。

随即他反應過來,不由贊道:“壯士斷腕,以進為退,安平侯爺果斷如斯。”

李文斌嘆道:“沒想到, 那安平侯也有兩分人情味。”

賀林軒笑了笑,給滿面慨然的李文武倒了一杯茶,說道:“這件事說到底和我們沒什麽關系,既然安平侯爺為了保全他兒子的性命,做到了這一步,我們也沒必要步步緊逼。”

李文武點了點頭, 他也是這樣打算的。

“要我說,這佛門真是清淨不了, 遇着事, 什麽髒的臭的都往裏頭送。”

張河這一路上已經說過很多安平侯府不厚道的話了, 這時候抱怨了一句, 也沒有再說其他。

他喝了一大口茶,吐着氣說起另一件新鮮事來。

“今天萬佛寺可真熱鬧。我上香那麽一會兒工夫,除了虞五,還有一個人也受了住持的點化,做了清修僧人呢。”

張河轉頭對李文斌說:“勉之, 武家的六郎,喪夫歸家的那個你記得吧?當時海峰去游說過他,他為了照顧病重的兄長,才沒有過來,卻也掏了許多家私,說是盡一份心意。哎,他也有心了……我聽說他是為了給兄長祈福,這才出了家。哎,要不是已經落了發,我真要說說他,再如何,也不能這樣自苦啊。”

說起那位僅有兩面之緣的武家六郎君,他連連嘆惋,很是可惜。

李文斌的臉色卻有些奇怪,難掩驚愕道:“竟然是他……”

“勉之?”

賀林軒察覺到他的異樣,朝他看過來。

李文斌對他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只是有些同情地看了眼張河,說道:“阿嫂,你可知道林家次孫夫郎把明鏡僧人告上公堂的事?”

張河點頭,他也正想說這事呢。

“我回來那會兒,路上就聽人說,案子已經審結了,那和尚也認罪了。要不是你阿兄死活攔着我,我定要轉道去瞧瞧他的囚車,吐他一臉唾沫星子。”

“……”

李文武有些頭疼道:“你可消停點吧。”

張河瞪了他一眼,顯然還想着親身上陣,好好出一口惡氣。

李文斌張了張口,有些不忍心告訴他了。

賀林軒忍着笑,替他開口道:“阿嫂,林二夫郎在公堂上數了那個禿驢三宗罪名。其一,他和安郡王夫郎設計,先下毒使他神智錯亂,再解毒成了他的恩人。其二,軟禁他反複下毒,使他邪魔附體,借此向林家和武家索要銀子。其三……”

賀林軒換了一個相對直白的口吻,“那和尚收了人的銀子,和林家人說他次孫夫郎八字有問題,要讓他出家做和尚,把他的名字從林家的族譜上抹了,這樣才不會禍害林家的後世子孫。”

“啊?”

張河愕然,“竟然惡毒惡到這個地步?!”

讓一個夫郎下堂,還要背負這樣不光彩的罪名,這不是逼人去死嗎!

賀林軒的話卻還沒說完。

“不僅如此,這位高僧還說了,要林閣老次孫另娶一個八字好的,回去鎮宅。我剛才打聽了一下,林家半個月前就開始物色人選了。”

這還了得!

張河拍案而起,“林家人腦子被屎糊了不成?這種狗屁話也會聽信!那林家次孫怎麽回事啊?他自己的夫郎什麽樣,他不知道嗎?別人說什麽就是什麽?夫郎都要被折磨死了,他竟然還要休妻另娶,簡直欺人太甚!”

張河越想越氣,“這種男人,嫁給他還不如嫁給一條狗!”

這麽說着,他看李文武一下子順眼起來。

李文武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咳了一聲,說道:“林閣老次孫的事就不必你來操心了,你還沒聽出來,林軒跟你說的話,重點在哪裏嗎?”

張河愣了一下,他想了想,有些咋舌道:“有人收買了那個禿驢?誰啊,不會是林二郎自己吧?他在外頭看上了別人,所以才這麽害武家哥兒?”

李文武也是服了他,無奈道:“你可長點心吧,以後出門去別看誰都是好人,對誰都掏心掏肺的。”

張河哼了一聲,停下了來回走動的不穩重,邊往回走邊道:“你這話說的,我就那麽缺心眼——”

不知想到什麽,他坐回椅子的動作一頓,整個人猛地彈起來。

“你是說他?!”

張河瞠目結舌,一張臉上寫滿了不敢置信。

賀林軒三人看他一驚一乍的樣子,再忍不住笑起來。

李文武起身,拉他坐下,給他端了一杯壓驚茶,說道:“至于吓成這個樣子?你不是也想不通,好端端的,武家六郎君怎麽就為兄長出家祈福去了麽?所以說啊……還真像你說的,什麽髒的臭的都往佛門送。”

張河接過茶,悶悶地喝了一口,臉卻還僵着,有些回不過神來。

他吶吶道:“這……未免也太……”

李文斌知道他為什麽這樣吃驚,和賀林軒李文武解釋道:“林二夫郎在家排行第七,他和行六的兄長是武家唯二的嫡出子嗣,都是哥兒。不過,他二人一個是正室所出,一個是繼室所出。”

“一向都說他二人感情親厚,我還聽說,當年林閣老與武家嫡子定下親事,并沒有指明是誰。不過,長幼有序,理應是武家六郎嫁入林家,可……

你們也看到了,武六嫁去了南揚,而武家七郎留在了京中。”

外人對此事多有揣測,不過時隔多年,漸漸沒有人提了。

後來武家六郎喪夫,因無子,自請歸家,才又有人說了些閑話。直至林家二夫郎出了那檔子事,說這事的人越來越多,連李文斌都聽說了。

現在想來,那些流言也不是偶然。

倘若武六郎自回京後,就開始計劃謀害自己的雙弟,如此心機,實在讓人膽寒。

張河也覺得毛骨悚然,“他莫非是因為被搶了婚事懷恨在心?還是他對那林次孫也有圖謀?可這不該啊……”

張河坐直了些,和他們說道:“你們是不知道,認識武六郎的就沒有說他不好的。”

“他喪夫歸家,別人說來都是同情,就連鄭家那個——勉之,你知道的,鄭夫郎那張破嘴,逮着誰都要咬幾口才舒坦,誰都讨不着好。可他就從來不說武六的壞話,最重的一句就是‘武家六兄什麽都好,就是命不好。’”

嘶。

張河倒吸了一口涼氣,“如果這都是他有心經營出來的,那這武六也太厲害了吧?”

武家六郎一個寡夫,在京中夫郎圈子裏還能左右逢源,誰見了都能給他一點笑臉,說話留三分情面。

張河從前只以為他是個真好人,才讓人喜歡。

可若沒有這樣的前提,此人心機之深,也太可怕了。

何況,自從林家二夫郎出事之後,他就住在禪院,日日照顧自己的雙弟,凡事親力親為。

經此一事,飽受贊譽。

張河就沒少聽王海峰說起他的好處,聽的多了,他也覺得這個人千好萬好。因為武六郎處境艱難,卻還肯對慈幼院一事盡一己之力,便總是感念他的良善。

可現在……

呸!

那些感恩全都喂了狗。

張河把捏在手裏忘了喝的茶水放到一邊,擦了擦額頭上冒出的冷汗,說道:“雖說我和他沒什麽交情,可如今想起來,我這後背一陣涼。太吓人了。”

李文武握住他發涼的手,微微皺了皺眉,溫聲說:“好了,別說這個了。善惡到頭終有報,如今他也得了應得的報應,你別多想。”

張河點了點頭,靜默半晌,嘆氣道:“說一千道一萬,還是得嫁一個靠譜的。要是林家二郎有心相護,哪會被人鑽空子,弄出這麽多亂七八糟的事。”

李文武聽得一樂,“你知道就好。”

張河看他笑得得意,也笑了起來,觑他一眼道:“我可沒說你。”

他看向李文斌,說道:“勉之,那我們拿了他的錢,會不會不太好?”

李文斌搖頭道:“人有好壞,銀子可沒有。”

“說的也是。”

張河雖然還覺得那銀子拿着膈應得慌,不過确實沒有和銀子過不去的道理,也就不提這話了。

他站起身道:“我過來就顧着和你們說話了,還沒去見過兩位阿嫂。勉之,你和林軒接着忙你們的,我去去就回。”

李文武見狀,也道:“我跟你們阿嫂一起去。老先生在用功我不便打擾,不過上回和薄家大兄下棋,留着殘局還沒有下完,我尋他去。”

賀林軒和李文斌自然不阻攔。

兩人複又拿起之前校對了一半的稿子。

賀林軒接着畫之前畫了一半的畫,動了幾筆,見李文斌拿着稿子發呆,擡手摸了摸他的臉,關切道:“怎麽了?勉之,你也被吓着了?”

李文斌搖了搖頭,把臉埋進他溫熱的掌心裏,嘆道:“沒什麽,只是千般算計一場空,我想不明白他為何非要如此。”

賀林軒丢開石墨筆,坐到他身邊,攬住他道:“大概是他覺得自己除了仇恨,已經一無所有了吧。”

李文斌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賀林軒見他不高興,索性拉他起來,說:“好了,不想這些人了。雞蛋糕應該做好了,我們去廚房看看,再給你做一道牛奶蘑菇湯。”

李文斌笑起來,“你當這是自己家呢,這般不見外。”

賀林軒牽着他,一面往外走,一面說:“不讓薄老看見就行了。真不知道他老人家怎麽在這件事上這麽想不開,非說什麽君子遠庖廚,男子漢大丈夫下廚不像樣子。我上回做的,他也沒少吃啊。”

李文斌沒好氣地捏了捏他的手,“長輩的閑話,你少說。”

“好好好,都聽夫郎的。”

賀林軒笑着賠罪。

兩人到了廚房,就看見兩個藏在門外鬼鬼祟祟朝廚房裏探頭探腦的人。

賀林軒挑了挑眉,“諾兒,長灏,你們在這裏做什麽?”

兩個孩子吓了一跳。

諾兒回頭一看阿父和阿爹手拉手,看着心情還不錯,嘻嘻一笑,張口就打哈哈:“阿父,阿爹,我就是随便走走——”

另一道稚嫩的聲音倉促地蓋過了他的話。

“叔父,我沒想偷吃,是諾兒說自己動手豐衣足食,帶我動手來的!”

諾兒:“……”

賀林軒:“……”

李文斌:“……”

李文斌盯着兒子,語氣有些危險,“諾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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