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随着雙季糧種的到來, 和工部一時風光無兩的喜慶——
唔,雖然中間也出現了一點小插曲,讓百姓們津津樂道的話題,短暫地轉移到了賀林軒和那個被告上公堂的劉家子身上, 但在有心人的引導下, 說的人就少了。喝上兩口小酒,張口閉口的, 就都是朝廷公文上寫的,在某州某縣試種新糧種, 盼着有個好收成的事。
沉浸在這樣充滿希望的念頭裏, 南陵城難得的,迎來了一個暖冬。
臘月的夜裏,無風。
房間裏燒着地龍, 支開了兩邊窗戶縫兒透氣,被子裏塞着的湯婆子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被蹬開了, 被窩裏暖烘烘的。
熟睡的賀林軒突然被驚醒, 聽到李文斌半夢半醒間不舒服地呓語着, 眉頭緊緊皺着, 像是在忍受着突如其來的痛苦。
“疼……”
賀林軒心一緊, 還沒有迷蒙的睡意, 一下子消散一空。
他伸手一摸, 果然摸到李文斌的腳不自然地蜷縮起來,小腿上的青筋突起,糾結成彎曲的紋路。
又抽筋了。
他拉過放在手邊的皮襖子, 披在身上,摸着黑下到床尾,手伸在被子裏給他把蜷起的筋脈揉開了。
手掌中緊繃的小腿肌肉漸漸放松下來,伸展開,李文斌的呓語停止了,漸漸恢複了平緩的呼吸。
賀林軒不放心,左右又給他揉了一會兒腿,這才放開。
這時候,他的已經适應了黑暗,在屋外高懸的燈籠的光芒中,摸了摸李文斌的臉。
他的臉上熱乎乎的,鬓角帶這些濡濕,賀林軒的手隔着被子覆在他隆起的肚子上,心裏又是憐愛,又是心疼。
八個月了,懷孕還是給李文斌帶了很多的不便和痛苦。
賀林軒每次都皺着眉不說話,但李文斌明顯地看到了他的念想,有了這一胎,絕不要再生了。
他明白,這是賀林軒故意寫在臉上的,就是要讓他知道。
李文斌看得久了,一開始的悵然若失也早雲淡風輕,相反的,心裏像是凝固的土地破了一個口子,湧出了甘甜溫熱的泉水,将他整顆心都填的滿滿的。
甚至于,在聽到府醫說漏嘴,透露了賀林軒跟他打聽男子絕育的秘藥時,都是感動又好笑,而沒有惶恐和生氣。
“小混蛋,你乖一點,不然阿父以後一天三頓地揍你。”
賀林軒貼着李文斌的肚子,小聲地威脅了一句。
随後,他起身,拿起貼放在熱氣騰騰的牆邊的皮毛陶罐,倒出睡前放置的熱水,将手帕擰得幹幹的,回來給李文斌擦了擦臉和脖子,還有耳後這些容易窩汗的地方。
做完這些,才親了親李文斌的額頭,上床上來。
“林軒……”
李文斌有些被驚動了,咕哝了一聲,但是摸索到了賀林軒,很快就又睡着了。
過了沒多久,李文斌自己醒過來了。
賀林軒還沒睡熟,感受到他的動靜,睜開眼,溫聲問道:“怎麽了,是不是要起夜?”
“嗯……”
李文斌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坐了起來。
賀林軒趕緊拿過他的皮襖子,把人裹住了,自己跑下去拿來夜壺。
就在床邊解決了生理問題。
不是他們不講究,一開始賀林軒要這麽幹的時候,李文斌是堅決不從的。
但是孕期後期,肚子撐起來,夜裏就要起夜四五趟,大冬天的晚上,不說別的,單就起床這麽多次,煩都會被煩死,還是染上風寒。
漸漸習慣了,也就安之若素了。
李文斌被安置回床上,蓋好了被子。纾解了三急,其實他已經清醒過來,閉着眼睛聽着賀林軒走出屏風,把夜壺拿出屋,開門吱呀一聲,很快又傳來關門聲,接着是他洗手的動靜。
聽見他走回來,李文斌才睜開眼睛,朝他看來。
“林軒。”
他往裏挪了挪,待賀林軒回床上來,依賴地抱住他的脖子,貪戀地蹭了蹭。
賀林軒笑起來,他半靠在床頭,摸了摸李文斌的頭發,親吻他的額角,柔聲道:“睡吧,我在呢。”
“嗯……”
李文斌有些呆地應了一聲,安靜了好半晌,他像是突然思維接上軌道,呢喃道:“又把你吵醒了,明天還要趕去上朝呢。”
他不記得之前腿肚子抽筋的事,但還是頗有些煩惱。
賀林軒低聲笑着,一手環着他的腰,一手摸了摸他的肚子,在他耳邊說道:“那怎麽辦呢?我搞大的肚子,我不管,誰管呀?”
說着,還很有些油滑地添了添他的耳珠子。
李文斌顫了一下,沒好氣地抓了抓他的耳朵,“閉嘴,別說話,睡覺了。”
賀林軒開懷地笑了一陣才忍住了,李文斌側靠在他身上,睡着的時候,嘴角還挂着笑容。
等他睡熟了,賀林軒才小心翼翼地抱着他,躺回床上。
一夜就這麽過去了,賀林軒去上早朝的時候,順手摸了摸挂在牆上烘着的李文斌的衣服。
冬衣被烤的幹燥,觸手很熱,賀林軒很滿意。
只是聞了聞棉布散發着一點像是石頭被烤焦的味道,就把窗臺邊的一盆花,放到了衣服邊。
做完這些,他再看了眼睡得很熟的夫郎,這才出門去了。
早有小厮帶着一個年級不輕的人等在屋外,見他出來,忙低聲問候了一聲。
“大人。”
賀林軒擡頭看了眼蒙蒙的天色,還有梁上挂着的燈籠,囑咐道:“仔細夫郎的動靜,別讓他着風受寒,知道嗎?”
小厮自是應諾。
賀林軒又看向那個中年雙兒,“今日是南叔啊,內子勞煩您照顧了。”
那被稱呼做南叔的臉,連聲說不敢,目送着賀林軒離開,這才暗暗松了一口氣。
小厮看在眼裏,低聲取笑道:“見了這麽多回,南叔怎麽還這樣怕我們大人呢?賀爺又不吃人,只要別惹到夫郎,賀爺的脾氣可好了。”
南叔赧然道:“怪我膽子小,見着當官兒的,甭管大官小官,這心裏頭總怯着三分吶。”
小厮聽了搖了搖頭,也不勸他了。
南叔看他豎着耳朵聽屋裏的動靜,表情帶着點不自覺的嚴肅,心裏暗嘆:還說他呢,這小厮也不比他的膽子大,那賀大人吩咐下來的事,哪件不是提着十二分小心去辦的?
他是個接生郎,身上帶着官衙的書契,和野路子出生的接生郎不一樣,請得動他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家。
他自認也在很多官家裏走動過了,那些貴氣的老爺哪個不是在生産那日才能見到,能多叮囑托付一句,都算是愛重了。
從沒見過像樂安侯府這位賀大人這樣的,夫郎大腹便便,他沒和夫郎分房睡也就罷了,還親力親為地照顧。
好幾個月前,就把他和另外兩個接生郎請到府裏來,說是怕夫郎不熟悉他們,生産的時候緊張,便讓他們輪流來作陪,順便照顧夫郎。
三個接生郎,都是經驗豐富的,頂半個大夫了。
南叔聽說了風聲,說賀大人有意從他們之中選出一個留下來,除了照顧夫郎産後的事宜,以後專職照顧小郎君的。
這可是長久的活計,後半生都能在侯府裏養老的。
還是小郎君身邊的親近人,地位自然就高了一等,見過了侯府的富貴,誰不想争取一把?
可惜,他為人笨拙,膽子也小,不像另兩個,能說笑哄夫郎開心,會讨好人。
看來,自己是抓不着這好運道了。
想到這裏,南叔心裏滿是失落。
但很快,他就打起精神來,和小厮一起留神聽着屋裏的動靜。
侯府給的銀子足足的,不把差事辦好了,他心裏也過意不去。再說一句大實話,他看着那個總是帶着笑面的賀大人就發憷,心有惴惴,可不敢不小心。
早朝很順利,散得也早。
大梁的早朝是每天都有小朝會,五天一大朝,歷代皇帝都不敢不勤勉,就是天齊皇帝年間,也沒敢打破祖宗留下的訓誡。
這一天天的,只要沒有突發事件,其實一段時期裏說的事情都大同小異,沒什麽新鮮的。
挨着年關了,大家都變成了和氣人。就是遞奏折最勤快的,那個孜孜不倦地斥責賀林軒不成體統、在侯府裏辦小朝堂的張禦史都消停了。
就是下朝的時候,很多人圍着賀林軒,三句裏有兩句都在打探戶部今年收了多少銀米上來,國庫到底是個什麽數。
他們都想知道,賀林軒去年那一番大刀闊斧的動作,到底弄出了什麽樣的名堂。
賀林軒笑呵呵地和他們打太極,就是沒有一句準話。
應付煩了,他幹脆無賴地說一句:“我得回家陪我夫郎了,哎喲,這又有幾個時辰沒見着,我這心裏頭總沒着落。”
一群人看着他,嘴角眼角都在抽動。
你從家裏出來有三個時辰嗎?還真敢說啊,敢有點靠譜點的借口嗎?一天天的,搪塞他們也不換點新鮮的詞兒,他們不要面子的啊?
就在衆人腹诽的時候,有公公前來,說是陛下有請。
皇帝的面子卻是不能不給的,賀林軒調轉方向,和那公公一起離開了。
身後是幾位大人的低聲議論:“看賀大人春風得意,看來,來年咱們不愁沒銀子花用了。”
“哈哈,說不得能在年尾反将虞大人一軍,這年,有些人可就過不好喽。”
“大人此言差矣,自從賀大人夫郎有了身孕,你看他哪天不是春風得意的?”
“就是啊,國朝天下在賀大人眼中,哪有他夫郎來得重要。”
“要是來年侯府再有喜事,怕是侯府都要換個牌匾,來個金啊銮啊什麽的,免得百官走錯地方喽。”
這就是兩方站隊的人馬了,總是話不投機半句多,走到一處眼刀子嘴刀子呼呼就朝對方使,樂此不疲。
每每這個時候,那些中立派也會駐足,也不避諱,看的還有滋有味的。
賀林軒回頭看了一眼這場面,果然又吵起來了,不由搖了搖頭。
到了禦書房,天順帝正在看他昨天遞上來的折子,正是戶部的年終總結。
天順帝臉上不動聲色,但看着那一竄一竄的數字,心裏早就樂開了花。
見賀林軒過來,他擡起頭,露出一個淺淡的笑容。
“愛卿高才,安平侯世子這個年,怕是過不好了。”
他如是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