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初三這天, 林瓊等人登門拜年。
他來的不巧, 李文武夫夫帶着孩子們去薄府拜年,府裏只剩下賀林軒因為不放心夫郎, 留守在家。
一衆東肅州的新晉進士, 或留京未返的舉人來拜年的時候,他正在廚房裏, 端着盤豆腐和李文斌讨論, 是做麻婆豆腐好呢, 還是皮蛋豆腐更佳。
李文斌今天起的晚, 巳時才醒來,這會兒也才捧着一碗甜豆腐花, 一邊吃一邊看他在竈臺前忙活。
今天賀爺興致高, 一大早就起來磨豆腐了,早飯喝的豆漿吃的豆花,中午的豆腐,都是他這一早的傑作。
李文斌認真地想了想, 說:“吃辣口吧, 醒醒舌頭。”
賀林軒看他睡意未散的眼眸,笑起來道:“好,紅紅火火的正應景。”
王山來禀報的時候, 豆腐才剛下油鍋, 哧地一聲,讓剛踏進來的王山驚了一下。
待看到賀林軒站在竈前忙活,李文斌坐在小凳子上, 一邊看着火,一邊吃豆花,他已經不算年輕的臉上笑成一團,說:“哎喲,大人才忙上呢,小人這可來的不是時候。”
賀林軒拿着鍋鏟,給豆腐劃井字且成小方塊,頭也不回地問:“什麽事,誰來了?”
李文斌也轉頭,看着王山。
王山一臉過年的興頭,喜氣洋洋的,說道:“是州裏出的後生,林瓊大人,婁不昧大人這些年輕人。”
賀林軒哦了一聲,想起年前這些後生确實聯名往家裏送過帖子的。
“不是先往何大人家去的嗎,這麽早就過來了?遠豐兄沒留他們喝酒?”
王山忙說:“小的也奇怪呢。問了才知道,何大人家的小公子有些發熱,還有拉肚子的症候,忙着請大夫,不便待客,匆匆說了幾句話便就罷了。原來何家小三爺也要來府上的,讓林大人幫忙告了聲罪,說是今天就不過來了。”
李文斌清醒過來,追問道:“謹一病了?王叔,你叫人去問過沒有?”
王山道:“還未曾。夫郎,小的正要同您還有大人請示這事呢,這年節下的,大夫也不好請,可是要周府醫過去幫忙照看一下?”
李文斌點頭,“如此甚好。”
頓了頓,又道:“請南叔一并過去看看吧,他對照看孩子很有的心得,為人也仔細,說不定能幫忙出出主意。”
王山連忙答應了,又問:“大人,那那些後生?”
賀林軒說:“先帶他們去書樓那邊打發打發時間,我陪夫郎吃過飯就來。哦,對了,別忘了代我向他們致歉。”
“小的省得。”
王山應聲離開。
李文斌說:“哪有你這樣招待客人的,我自己吃飯不也是吃啊?”
賀林軒讓他把頭偏開些,他要放辣椒和花椒了,嗆人的很。
見他乖乖照做,這才說:“我原來以為,等你午睡了他們才會來呢。你知道何諺就喜歡這種文人雅事,尋常不留他們喝幾杯,說天道地個把時辰是不會放人的。”
李文斌皺了皺眉,“謹一不知道如何了?不知道是受了涼,還是吃了不幹淨的東西……”
這對小娃娃來說,可都是大症候,輕忽不得。
賀林軒說:“晚些,等我送這些年輕人走,要是周叔他們還沒回來,我就過去看看。勉之,你不用太擔心,藍錦辰和何諺可寶貝着呢,一直照顧得很精細,不會有大礙的。”
李文斌還是不放心,吃飯的時候顯得心不在焉的。
賀林軒捏捏他的臉,“好啦,不想那麽多,吃的高興些。”
他給李文斌盛了一碗小白菜。
用的是上湯娃娃菜的做法,用大骨湯吊的高湯,自家制的糯米肉腸,皮蛋丁,再加上爽口的白菜嫩芯,吃起來香濃可口。不論是做開胃的前菜,還是解膩解辣的配菜都很完美。
李文斌對他笑了笑,說:“有勞夫君辛苦,你也吃。”
他給賀林軒夾了一塊雞翅,兩人說着話,一頓飯用的很溫馨。
待到李文斌回院子裏消食散步,賀林軒才去見客。
府上的書樓挨着三個孩子住的院子,是在書房之外,賀林軒特意讓人準備的圖書室,有三層樓。
從下到上,先是少年人應讀的各類書目,并不艱深,再是游記,經史,時政類擴展的書目,最後就是比較艱深古博的書了。
經過這兩年的累積,還有秦老、薄老的厚贈,從官府拿回的當初李家被抄沒的書籍,零零總總加起來,擺滿了書樓的博古架,說是藏書萬卷也不為過了。
幾個年輕後生,不論是已經在恩科出位,初入官場的林瓊和婁不昧幾人,還是名落孫山的,都是愛書之人。進了這處,他們就像掉進米缸的老鼠,歡喜得腦袋都發暈,眼睛釘在竹簡紙書上就拔不出來,很是癡迷。
賀林軒到的時候,他們各自捧着一本書,席地坐在地龍烤的暖烘烘的閱覽區,專注得沒有發現他的到來。
還是在旁招待的管家兒子王春山,出聲提醒道:“大人,您來啦。”
“大人!”
“賀大人!”
衆人恍然回神,一個個忙不疊放下愛不釋手的書卷,起身要下階穿鞋,過來迎候。
賀林軒笑着擺擺手,“不急,我與你們同坐。”
他說着,便走過來。
閱覽區設在向陽的南面,高了三個臺階的複式小層,既雅致又幹淨。
沒有點檀香,只插了兩枝寒梅,屋裏染上它獨有的清傲的淡香,很是怡人。
脫鞋上的時候,賀林軒趁機問王春山,“你阿父呢?怎麽是你待客。”
王春山蹲下來給他收拾鞋,聞言忙道:“阿父他帶周叔和南叔到何大人府上去了,說是去問一聲,也好早點帶消息回來,免得夫郎牽挂。”
王山辦事貼心,賀林軒自是滿意,點頭笑道:“他有心了。”
二人說話的時候,林瓊等人都沒插嘴,待賀林軒拾階而上,到了近前,才紛紛行禮道:“見過大人。”
賀林軒笑道:“不用拘禮,都坐吧。”
“謝大人。”
幾個青年卻免不了拘謹。
雖然他們之中年紀最大的那個,還要比賀林軒年長兩三歲,但畢竟尊卑有別,禮數不可免。
賀林軒席地坐下,整理了下衣袍,歉聲道:“讓你們久等了,招待不周,怠慢了各位,實在失禮了。”
衆人連連擺手,“大人說的哪裏話,是我們叨擾了。”
賀林軒見他們實在緊張,就笑道:“方才在看什麽呢,在書樓可尋得意趣?”
果然,提到書這些學子立刻便激昂起來。
林瓊第一個道:“大人,我原還想附庸風雅,尋了本詩集來熏陶一下自己的。過來才看到了這本《算術集注》,一看便入神。我聽說,這是府裏小郎君的練習題冊,一時技癢,跟着默算了幾題,竟有好些,還是看了小郎君留下的答案才醍醐灌頂,實在是慚愧。”
他原本就喜歡計算,偏愛數字更勝于文字。
一向是以進入戶部為奮鬥目标,還抱着些不足為外人道的,期盼成為恩公賀大人的左膀右臂的心願,進入官場的。
奈何,如今戶部便是一個八品小吏都是香饽饽,他便是考上了二甲,也擠不進去。在考業之後,事與願違地被安排到了京兆衙門,做了個整理審核卷宗的小主簿。
“慚愧什麽。”
賀林軒多少也了解過他的志向,笑着寬慰道:“又不是會做幾道題,就能幫上峰解決問題。我可聽黎大人誇你,說你機敏,之前給他幫了大忙呢。連帶着我和何大人也受了大人們好一頓誇,說我們東肅人傑地靈。這可都是沾了丘明你的光啊。”
其餘士子都是第一回 聽說這話,紛紛朝林瓊看過來,眼中有驚訝也有敬佩,更多的,則是羨慕了。
林瓊臉色通紅,連聲說:“大人,您莫取笑我,我哪有這樣的本事。”
他作為假制銀票的知情人,又在府衙當差,那天聽那王舉人家的小厮說什麽:“府尹大人傳話說,今年的新歲紅封趕在年夜發,老爺讓我來問問許家老爺,可要同行呢。”當即就明白事有蹊跷。
雖不明就裏,也幫着糊弄住了那小厮。
事後,也是聽黎府尹吩咐了幾句,才隐約知道這事背後竟然就牽涉了銀票案,只覺得心有餘悸,至于竊喜自得什麽的,壓根沒反應過來。
“你太謙虛了,誰不知道你們賀大人,是一等一的實誠人,一向不打诳語。”
賀林軒含笑道。
衆人都被逗笑了,今科探花郎婁不昧就說了:“哈哈,丘明兄,你臉紅什麽呀。大人誇你,你還害羞了?要不是我一個不小心,考去了翰林院,每天除了給竹簡除塵,幹不了一件實事,我還巴不得賀大人也誇一誇我呢。”
婁不昧卻不算正經的東肅人,而是地地道道的建梁人士。
只他阿爹祖籍在東肅山水鎮,和何家沾親帶故,這才打進了東肅文人圈子。且他一向喜好交游,性情爽朗,很快就和他們有了不錯的交情。
這不,以東肅士子的名義來何府和樂安侯府拜會,後生們都樂意捎上他一個。
賀林軒倒也見過他兩回,對這個意氣風發的探花郎感觀尚佳,便也笑道:“想讓我誇還不容易。我還記得四方來賀議為官為臣之道時,你做了一篇策論,用詞辛辣,鞭辟入裏,深得我心。”
這下,輪到婁不昧臉紅了。
“大人,您還是換件事來誇我吧。我伯父在國子監任教,看了我那篇文章,那是氣得火冒三丈,按着我好一頓打。我那三個月都被他關在家裏讀聖賢書,連門都不能出一步,否則,要打斷我的腿哩。”
賀林軒和一衆士子都是忍俊不禁。
婁不昧的伯父,賀林軒也認得,是李文武交好的一位文儒,為人古直中庸。
婁探花那篇策論言辭确實激烈了些,過于剛硬,當時這位婁夫子就特意找上他,讓他千萬不要就把那文章收錄進四方冊裏。
傳揚開了,對他的仕途恐有妨礙。
賀林軒知道輕重,自然答應了。
婁不昧大大方方任他們笑,還同賀林軒毛遂自薦地說:“大人,我不僅文章做得好,我棋下的更好啊。聽說您最近,在為小郎君尋覓一個正經教下棋的先生,您看我,如何?”
這倒确有其事。
尋棋藝西席,主要是為了東方賀,他在上面很有天賦,也難得的感興趣,賀林軒不忍心埋沒了他。
只是家裏,他和李文武都忙,李文斌往後這兩年也不方便,就想着請專人來府上教導。
這事才定下不久,原本是打算年後再做計較的,沒想到這位探花郎已經聽說了。
倒是消息靈通。
賀林軒打量了他一眼,笑道:“你怕不是,看上我家書樓了吧?”
意圖被點破,婁不昧摸了摸鼻子,嘿嘿笑道:“大人真是火眼金睛啊,不瞞您說,我進了您家書樓,真恨不得住在這兒不走了。不過,我下棋還是拿得出手的,這可不是騙您,您考慮考慮我呗。不要束脩,就讓我每天來看看書就行。”
幾人都驚嘆于他臉皮厚敢開口。
林瓊扼腕道:“我只恨沒早早把棋學好了。明謙兄,你要是真進府裏做了先生,不若我拜你為師,你來府上也捎帶我,陪小郎君一起學棋也好啊。”
一番話,說得衆人又是一番大笑。
賀林軒邊笑邊道:“也不是不行,只是家裏這些小家夥淘氣得很,又有自己的主意,須得他們點頭才行。”
婁不昧立刻向他讨教怎麽讨小郎君們歡心。
席間歡聲笑語,很是和樂。
另一邊,王山也從何府歸來了。
“夫郎且放心,何家小郎君沒有大礙,吃兩副藥祛祛寒就好了。”
李文斌這才寬心,關切道:“怎麽會受涼的,可是吹了風?”
王山頓了下,這才道:“卻不是吹了風,是底下人不盡心。我過去的時候,何大人正在發作人呢。哎喲,小的從未見過何大人發這麽大的脾氣,吓人得緊。”
李文斌吃驚,問說怎麽回事,讓王山說仔細些。
王山早便問好了,此時果然見夫郎追問,連忙同他娓娓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