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夜色溫柔(下) (1)
“嗨,珍妮弗。”
“嗨,迪克。”
如果超級英雄真的存在,而他現在恰好位于比弗利山莊上空,用他 的透視視線掃視着山莊上空的良善居民們,尋找着是否有人需要他出面排憂解難的話,他會在羅伯特.艾格的豪宅中發現一出很有趣,甚至有些黑色幽默的戲碼—— 就在洛杉矶市區的貧民窟直線距離不超過20公裏的地方矗立着的這棟豪宅,擁有讓那些貧民區住戶們甚至是瞋目結舌的先進設施、豪奢食物,但可以輕易地看出 來,那些衣冠楚楚的賓客們沒人真心享受着這些巨量金錢才能帶來的享受,他們正樂在其中的活動,其實反而和貧民窟的家長裏短沒有太多的區別——在派對上三五 成群的竊竊私語,時不時地爆發出一陣大笑,用眼神在室內巡航,尋找着八卦的主角們,窺探着他們是否已經從小黑屋裏出來,又打算給大家帶來一段什麽戲碼:鮑 勃真的能控制好他的兩個愛将嗎?從感情上來說,他們應當是希望鮑勃成功的,但說實話吧,如果能再看幾出好戲,欣賞一些幼稚園水準的好戲,那确實也就再好不 過了……
而在由深色胡桃木組成基本色調的書房裏,這兩個比弗利山莊的大人物彼此打招呼的表情,确實也和鬧別扭的幼稚園學生沒有太 多的區別,都有些僵硬、冷淡,又要強裝出一股酷勁兒,好像沖突已經完全過去——很明顯,這兩人誰也不想先放下架子,甚至共處一室,都是出于上級的無奈要 求。如果這樣的一幕能被樓下好奇的賓客們收入眼中的話,估計有不少人甚至願意因此付出成千上萬的門票費用,畢竟,錢對于這些人來說完全只是小事,這樣的熱 鬧那才真的稀罕難得呢。
而在深知內情的羅伯特眼中,這出戲碼就顯得有那麽幾分滑稽了——他完全清楚這兩人的打算:如果上來就滿面 笑容的求和,反而顯得虛假了,這種故作不服氣,在幾聲呵斥以後,不情不願地放下身段開口道歉的畫面,才能真正地讓對方感到發自內心的舒爽,不論是迪克還是 珍妮弗,其實都是有意地擺出這麽一張臉,內心深處恐怕早就沒了怨恨、憤怒,只剩下隐隐的興奮,這種生硬,完全是演技的表現而已,難得的是,這兩個流轉着一 樣想法的宿敵,居然不約而同地選擇了這同一種策略,使得這兩人就像是一面鏡子一樣,從外表到內心都完美對稱,這确實不能不讓人感到一種詭異的愉悅和幽默 感,即使是羅伯特這樣歷經過風雨的老兵,也得用幾聲輕輕的咳嗽遮掩了自己的笑意,這才繼續板着臉,裝出了不快的語氣,沉聲地說道,“時間有限,樓下有幾十 個混蛋和bitch在等着看我們的笑話,所以我希望我們之間誰都不要再擺出這樣的表情,而既然你們不管誰都沒有展示出足夠的誠意,所以,你們現在誰也不許 說話,我問,你點頭,或者搖頭,一切就是這麽簡單,明白嗎?”
如果是往常,即使雙方有明确的上下級關系,羅伯特也不可能這麽不給 同侪留面子,畢竟大家都是有身份地位的人了,職務上的差距還遠遠沒有大到兩個成年人能這麽乖乖低頭被他呵斥的地步,也因此,雖然知道眼下這兩人低頭馴服的 态度是別有隐情,但羅伯特依然是本能地從這樣的畫面裏汲取到了一股顧盼自豪的權利感——把這兩個常人只能仰望的業界精英玩弄于手心的感覺的确很好,他再一 次壓抑住了自己微笑的沖動,對迪克嚴厲地說道,“在大夢有意主導童話改編系列電影以後,你對大夢存在不滿,坦率地說,你想搶一下大夢的生意,讓他們知道迪 士尼的能耐,是嗎,迪克?”
他挑選迪克開刀的行為讓珍妮弗對迪克投來了得意的一瞥,而迪克則隐隐露出了不平的表情,但依然是馴順 地點了點頭。羅伯特感覺到笑意泡泡直往上冒,他再度咳嗽了一聲,又轉向了珍妮弗,“而你對于本部把私事和公事聯系起來的做法——把維吉利亞扯進來的做法感 到不滿,是嗎,珍妮弗?”
珍妮弗的演技要比迪克好一些,或者說看着珍妮弗表演,要比看着迪克表演自然一些,畢竟,她的主業是演員,這個漂亮的姑娘向天花板翻了個白眼,輕輕地哼了一聲,想要說些什麽,但在羅伯特嚴厲的眼神下不情不願地咽了下去,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那麽迪克,告訴我,你和維吉利亞談起這件事的時候,有沒有暗示過讓她利用私人關系來獲取消息?”羅伯特直接跳掉詢問迪克這件事到底是不是維吉利亞告訴他的環節,這讓迪克表情更為恚怒,而珍妮弗的臉上則露出了勝利的微笑。
—— 在兩人關注的眼神下,迪克臉上的不滿更甚,有一會兒他幾乎沒有反應,看似要對抗羅伯特的權威,而看到他'垂死抵抗'的樣子,珍妮弗哼了一聲,翻着白眼,似 笑非笑地望向了別處,像是對迪克不屑到了看他都不願意的地步——不得不說,珍妮弗的演技确實很棒,她把一個有些bitchy的大小姐已經是演到了骨子裏 了……
在珍妮弗望開的那瞬間,迪克把握機會,沖羅伯特遞來了一道請示的眼神,羅伯特沉穩地點頭示意他見好就收——看到年紀一大把,頭發已經開始變白的迪克玩變臉,違和感要比看珍妮弗表演強多,他差一點沒能堅持住。
臉上浮現出了千言萬語,但最終還是搖了搖頭——無須特意解釋,迪克也知道這是羅伯特為他提供的一個出口,把一切推卸到沒在場的維吉利亞身上,讓公事公事化,私事私人化,不管這個觀點聽起來有多麽的勉強與不可信。
“珍妮弗,你對迪克主要的怒火集中在此,是嗎?你覺得他超出了你的底線,讓私事介入公事,這麽做讓你感到你無法心平氣和,是嗎?”
珍 妮弗的表情生動地表現出她根本沒信羅伯特的胡說八道,而羅伯特在心底暗贊一聲演技,繼續轉向迪克說道,“不論你有什麽情緒,迪斯尼不鼓勵集團內部的惡性競 争,而我在這裏明确一點,珍妮弗很快就要成為集團股東了,大夢是集團的一部分,而不是關系疏遠的投資公司,所以迪克,我希望你為自己一時意氣的行為道歉。 你願意嗎?”
迪克的演技和珍妮弗比起來的确略顯浮誇,有嚴重照抄對方的嫌疑,他深吸了一口氣,胖臉上流露出眼睜睜看着最後一塊甜甜圈被搶走時的表情,沉重地點了點頭。
“而 珍妮弗,我也希望你明白,這裏是好萊塢,人們制造電影,不是活在電影裏,這裏不存在公平、正義和理想中的好結局,“羅伯特轉向珍妮弗,“一個道歉并不是開 始,而是結束,而能得到它已經很不容易了,這對你來說并不虧待——你要接受迪克的道歉,這件事就到此為止,我不希望它再被談起,ok?”
珍妮弗說道,“bu——”
“brbrbr,沒有but,點頭或搖頭,ok還是不ok?”羅伯特打斷了她委屈的申訴,而珍妮弗思考了一會,又瞥了迪克一眼,她扮了個鬼臉,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好的,“羅伯特退後一步,攤開雙手,“現在,新郎可以吻新娘,而迪克,你也可以道歉了。”
這兩個在好萊塢可以呼風喚雨的大人物就像是兩個孩子,尴尴尬尬地相對而立,盡力表演出對方需要沮喪,過了一會,迪克嘆了口氣。
“fine, 珍妮弗,我知道你在乎的不是本部正常的商業競争,而是私人化的那部分,我承認,”他聳了聳肩,“到最後事情的确有些失控,但你要知道,我對你個人沒有什麽 惡意,我并無意傷害你的私生活,好嗎?這只是公事公辦——思路不同的結果,如果我真的造成了這樣的結果——那麽我确實為此感到抱歉。”
随 着迪克抛出了一些真東西,珍妮弗翻白眼的表情也漸漸收斂,但冷笑仍在,當迪克說完以後,她馬上就想接口說話,但被羅伯特警告的眼神攔了一下,這才頓了頓, 明顯地改口說道,“好吧,既然你不是有意的,那麽這件事到此為止——就像是你說的,對正常的商業競争,沒什麽好說的,只要你不私人化,那麽我也不會私人 化。”
雖然語調冷硬,但讓步的表現還是很明顯的——而諷刺的是,雖然迪克本身正在表演,但他依然本能地被珍妮弗的屈服,以及這意 味着的,來自上位者的偏袒而取悅,他的嘴角明顯地翹了翹,但很快又壓下了這股情緒,沖羅伯特投來了一個憂慮和請示的眼神,仿佛在擔心羅伯特對珍妮弗的壓制 有些過頭,失去了這出好戲的本意,而羅伯特對于迪克顯示自己大局觀的意圖也是洞若觀火,他沖迪克微微點了點頭,溫和地說道,“珍妮弗,你今天表現了讓人眼 前一亮的大度,這是很可貴的品質,這樣能幫助你在好萊塢走得更遠,說實話,這讓我很感動也很驚喜……”
至少在表面上,珍妮弗看起來被安撫下來了,她有些抱怨地說道,“鮑勃,在今晚以前,我真不知道你是這麽看我的——事實上我一直都很大度,正常的商業競争我從來都不會往心裏去,我還不至于那麽沒自信——”
仿 佛是為了證明自己,又仿佛是心有不甘,還想挑釁一下,她撩了迪克一眼,歪嘴露出一笑,有些耍賤地說道,“我也從來不會以為我能以明星身份得到什麽特權款 待,可以回避內部的競争——我不會那麽玩不起,就這麽和你說吧,迪克,大夢下一部看好的ip版權是《火星上的約翰.卡特》,如果迪斯尼本部有興趣的話,随 時都可以加入,君子之争,勝敗欣然,我甚至可以讓你先手——我等你到明年五月。”
如果說這場小會的一切幾乎都是多重表演的話,那麽,現在此刻,至少羅伯特和迪克的詫異之情是貨真價實了,兩個男人對視了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愕然之色,而珍妮弗呢,在任何人來得及做出反應之前,已經是嬌哼了一聲,敲着高跟鞋走出了書房,咯噠咯噠地走向了樓梯。
珍妮弗為什麽忽然自曝了大夢的下一個目标?為了把角色演到極致?還是借題發揮真的嗆迪克一下?好幾個問題泡泡從羅伯特腦海裏冒了出來,但他顧不上思考,而是對迪克攤了攤手,做了個無奈的表情,苦笑地道,“而她還說她沒有憑借自己的明星身份享受特權。”
剛被挑釁了一記,也有些動氣的迪克也回了一個無奈的笑容,“女人。”
男人之間用不着太多廢話,捶捶胸,拍拍肩膀,碰碰拳頭,親密的戰友情就建立了起來,羅伯特只是叮囑了一句,“看起來她的氣還沒全消,所以到了樓下……”
“我知道該怎麽做的,鮑勃。”迪克搖了搖頭,和羅伯特一起走向了書房門口,“gosh,還好我們只需要忍受到年底了。”
“是啊。”羅伯特對他露出了'我就知道你靠得住'的會心表情,憧憬地說道,“還好我們只需要忍受到年底了——”
雖 然現在局面依然看似危機四伏,但羅伯特已經能夠放心地把這兩條鬥魚放到一條池子裏去了,他示意迪克先行下樓,自己則進盥洗室解決了生理需求,順帶坐在馬桶 上捂着臉恢複了一下精力,重新梳理、回顧一下今晚的種種,直到确定一切盡在掌握之中,這才滿意地打開水龍頭,往臉上潑了一些冷水——關于珍妮弗忽然提出 《火星上的約翰.卡特》這點,他已經有了一些猜測,只等着時間來驗證了:珍妮弗不會做沒意義的事,這是可以肯定的,這本小說應該是釣魚的餌,就看迪克有沒 有上鈎的豪情了。如果迪克在被踢出迪斯尼之前對這本小說出手的話,那就證明他已經有了全面搞定珍妮弗,或者甚至是羅伯特的把握,從這個角度來說,這本小說 也能起到一個晴雨表的作用。如果迪克在得到自己'接班人一定是你'的保證後被安撫下來,不想繼續挑事,在年底以前一直小心謹慎,沒碰這本書的話,那這個陷 阱白挖也就白挖了,無所謂,而如果迪克只是和自己虛與委蛇,還是将野心暗藏,只要翅膀一硬,就敢于否定自己定下的'到年底以前穩住大夢'的調子,和大夢再 起沖突,開始詢問版權的話……
呵呵,到那時候,羅伯特當然也就知道該怎麽做了,不是嗎?
對着鏡子裏有些 蒼老的面容搖了搖頭,羅伯特抽出一張面紙擦了擦臉,也是不得不承認,自己已經走在了人生的下坡路上了,和年輕人進步的速度比起來,他簡直就像是在倒退:可 能僅僅是半年一年以前,珍妮弗都完全不是如此老練……如果要仔細計算的話,可以說是在切薩雷和她開始醞釀宣布訂婚消息以後,她進步的速度就越來越快,幾乎 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出色,更揮灑自如,随口一句話就為自己搶占到了主動權,給人的感覺和切薩雷也是越來越像……
這段婚約真的是權宜之計嗎?還是他們已經完全假戲真做了,不過即使如此,也只有聽說過夫妻臉,沒有聽說過夫妻腦的啊……
轉着有些不知所謂的念頭,羅伯特走下樓梯,并不引人注目地重新出現在了大廳之中,他滿意地看到迪克正和珍妮弗在房間一角相談甚歡,兩人都是容光煥發、言笑晏晏,看起來仿佛是失散多年的祖孫一樣親密和諧——和他預料的一樣,這一切盡在掌握之中。
品味着、享受着那些有意無意落到他身上,半是驚嘆,半是妒忌的眼神,羅伯特淺淺地擁抱了拿了兩杯酒走向他的妻子一下,和威洛碰了碰酒杯。
“cheers,”威洛開玩笑地說出了幾乎所有人的心聲,“我的英雄,我不知道你施了什麽魔法,但你真的挽救了這個派對——迪克一回到大廳,珍妮弗就走上去和他說話,乖巧甜美得就像是一個公主。”
“well, 你要知道,獅子們雖然兇猛,”羅伯特含笑地說道,成就感潮水一樣地湧上心頭,他自豪地望着那兩頭和平共處的猛獸,享受着全場英雄般的注視——雖然他們的牙 齒是那麽的銳利,但在羅伯特的意志跟前,即使是猛獸也穿上人類的衣冠,對彼此露出文明的微笑——“但你的男人雄風猶在,始終還有那麽一兩手絕招。” (your man still got it)
他探身親了妻子的臉頰一口,欣慰地環視他的地盤,他的王國,心中湧出豪情:是啊,雖然後來人追趕的腳步還是那麽的快,但他也依然寶刀未老,還有一兩手絕招,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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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 實話,迪克,”瞥了重新出現在客廳中的羅伯特一眼,注意到了他表情中的贊許,珍妮無聲地一笑,繼續親切地對迪克說道,“就像是我說的一樣,這幾個項目真的 可以一做,當然在我們的分析中它們可能比不上《饑餓游戲》以及《火星上的約翰.卡特》,但也是很優質的ip了,不說全球火熱,但在國內肯定是有很大潛力 的。”
可以看得出來,迪克對她的坦白有些疑惑——從她上前開始主動攀談開始,他們就一直在讨論近來的ip改編熱潮,以及迪斯尼上 一輪詢價的幾部小說,迪克可能一開始認為這只是在找些話題,免得相對無言,但話題進行到現在,他也開始有些不确定了,因為珍妮講述的确實都是幹貨,當然談 不上真知灼見傾囊相授,但也絕對不是敷衍的社交談話。
不過,作為一個制片公司的老板來說,即使對她的動機有所疑慮,迪克也依然對 她的觀點充滿了興趣,特別是大夢并沒有加入前五本的版權争奪中,這幾本書也因此并沒有被業界過于重視,本部用較便宜的價格将其拿下的可能性還是比較高的。 看得出來,他的興趣已經真正地被點燃了,“哦?既然它們還算是優質的話,那麽為什麽大夢不出手拿下呢?”
“一方面當然是因為本部 這樣實力雄厚的競争對手真的很多,”珍妮用笑聲打消了這段話可能會有的攻擊性,“一方面也是因為這幾部ip的潛力不如《饑餓游戲》那麽高,而大夢在資金有 限的情況下當然會先選擇精品,考慮到我們接下來幾年間要推進的項目,除非舉債,否則我們沒錢開發這種盈利預期較低的作品了,而如果舉債的話這就又不合算 了,當然,合作開發對于這種投資也就幾千萬的小制作來說——”
“又完全沒有必要。”迪克點了點頭,沉思地掃了珍妮一眼,“那我能指望你給我一些指點嗎,珍妮,這五部候選ip中,哪個更值得開發呢?”
“我可以說點我自己的看法,但當然不會完全交底,“珍妮坦白地說,對迪克挑眉的回應,她笑了笑,換了個支撐腳,“別這樣看我,迪克,實際上我對你個人沒有太多的意見,就像是我說的那樣,正常的商業競争,只要是對事不對人,我還不至于往心裏去。“
見 到迪克臉上劃過一絲迷惑之色,珍妮用啜飲蘇打水的動作掩飾着自己的深呼吸,平複了一下自己緊張的心跳,和遠處同姍姍來遲的斯皮爾伯格相談甚歡的切薩雷交換 了一個眼神——當然了,從眼神中沒法互換多少有價值的信息,她沒法把自己剛才的進展,現在的局勢在一眼間對切薩雷說明,并從他的一瞥中得到什麽有價值的指 點和信息,但知道切薩雷就在現場關切局勢,還是讓她感到了一絲振奮,讓她知道自己并不孤單,和她一起通宵制定戰略的同伴就在現場,随時準備提供支持,這也 讓她更有信心,能跨出這至關重要的第三步——
如果說大夢在這些時日以來和其餘五大的眉來眼去是第一步,為的是充實大夢的現金流, 讓它和六大都結下善緣,更讓六大确認大夢的現金流幾乎都被合作項目消化,不必擔心其猛然間開發出數部大夢占有完全版權的王牌系列,瘋狂擴張,為大夢争取到 了安穩的外部環境的話,那麽,從鮑勃對她親口說出'不能在才和夢工廠聯姻的時候踢掉迪克'開始,第二步就已經走完了,大夢踢掉了對他們懷抱敵視态度的迪 克.庫克,為自己争取到了一個寬松的內部環境:其實,這一步是在迪克自己的密切配合下完成的,如果不是迪克的道歉電話是那麽的敷衍了事,這和羅伯特挺大夢 的态度完全不吻合,讓他們看到了迪克和羅伯特的分歧,找到了可做文章的地方,羅伯特也不可能被挑撥出疑心,錯誤地認定迪克實際上是想要提前篡位,并因此下 定決心要把迪克給弄走。
是的,事實上,在大夢看來,說迪克想要篡位,那是冤枉他了,與其說他是在太子位上呆得憋屈了,失心瘋地走 出這絕望一招想要篡位,倒不如說是迪克已經在本部ceo的位置上呆得厭煩透了,已經根本不想再幹下去了,這争搶大夢版權的舉動,可以說是他明知不可為而為 之,讓自己死心的最後一搏而已。
至于原因嘛……
“我并不是在顯示自己的大度,說真的,迪克,”沒有給迪克帶走話題,免得引起沖突的空檔,珍妮仿佛起了談興地說道,“我能明白你想要《饑餓游戲》版權的理由,這并不是在針對大夢,而是對集團戰略發展的不同思路,可能對于集團來說,并購是一條新的思路——”
她沖羅伯特舉了舉酒杯,對方也沖她眨了眨眼,但并沒有過來加入的意思,這讓珍妮松了口氣:這就是在公衆場合進行蠱惑的壞處,你永遠也無法控制別人的行動,只能祈禱運氣站在你這邊。
“ ——而你也不得不承認,并購的确讓迪斯尼集團煥發出了生機,”她繼續地說道,“大夢讓迪斯尼有了幾部又賣座又拿獎的片子,這對集團來說是非常重要的補充, 皮克斯讓集團在動畫領域煥發了新生——但對于你來說,這些新公司的加入也讓本部的光芒黯淡不堪,幾乎很難看到未來,不論是皮克斯在動畫上對本部的擠壓—— 這麽說可能很讓人難受,但現在,皮克斯的3d似乎真的代表了未來,而本部的手繪動畫已經徹底落伍……”
迪克臉上浮現出了貨真價實 的痛苦,把他在書房裏的表演襯托得極為浮誇而拙劣——你只有在看到一個人真情流露的時候,才會意識到他什麽時候是在誇張做作,而珍妮知道他們确實是猜中了 迪克的心态:對于第一份工作是在迪斯尼樂園裏開火車的迪克來說,迪斯尼的那些手繪動畫人物,米老鼠、唐老鴨、阿拉丁、灰姑娘……在他心中的地位幾乎是不可 動搖的,在他進入迪斯尼的年代,手繪動畫就是迪斯尼的招牌,而當時還沒有分家,沒有變成現在這個統禦了迪斯尼電影、迪斯尼動畫的迪斯尼影業的,簡簡單單的 迪斯尼電影公司,就是整個集團的中心,他在這個集團裏工作了38年,見證着集團一天天的強大,也見證着手繪動畫一天天的落伍,真人電影漸漸成為迪斯尼的主 流,見證着迪斯尼電影一天天失去自己的獨家絕技,在動畫領域被皮克斯等後起之秀趕超,而在真人電影方面也是表現平庸——見證着迪斯尼影業在集團內的漸漸邊 緣化,迪克心裏的失落,不是簡簡單單一兩句就能開解的。
這并不是錢的問題,不論是羅伯特還是迪克,都有一輩子花不完的財富,即使 是內鬥失勢離職,也能拿到大筆的離職金,這甚至也不是權的問題,這是夢想和信仰的問題,在2009年的現在,迪斯尼電影只有《加勒比海盜》一個當家系列, 而這系列其實根源上還來自于樂園的反哺,《歌舞青春》來自迪斯尼電視,《小美人魚3》票房慘仆,皮克斯的《賽車總動員》大賺廣告費,《飛屋環游記》還沒上 市,但業界口碑極佳,大夢有獎有票房,聯盟的夢工廠也有《功夫熊貓》、《馬達加斯加》,藍天還有妖片《冰河世紀》,即将被收購的漫威有巨額ip庫,迪斯尼 本部有什麽?在手繪動畫大勢已去的今天,迪斯尼本部真的快什麽都沒有了!不是沒有片庫,不是沒有價值,而是沒有了繼續走下去的能力,沒有了驕傲,沒有了未 來,在可見的将來,迪斯尼集團依然還會蒸蒸日上,但它的中心将不會是迪斯尼電影,而是被收購的各大廠牌,而這正是迪克和羅伯特的矛盾點所在——羅伯特認為 這樣的未來很不錯,但迪克卻無法接受。
他想要什麽樣的未來?從迪克出手的态度來看,這是一目了然的,不是不可以收購,但是收購進 來的公司必須給本部供血!本部必須是集團的中心,收購進來的公司必須把最精華的那部分資源至少是和本部共享,或者是先經過本部的挑選,形成真正的戰略互 補,本部不要的再發回子公司制作,就像是大夢提出的童話系列,也許第一部還是和大夢一起制作,但之後掌握這個思路之後,系列就該回歸到本部手中,因為這是 本部最擅長的領域,容不得他人分食,或者更直接一些,把人才直接上調進總部,大夢的班底,本部的名義!
這個思路談不上正确不正 确,完全是屁股和感情決定的,說句實話,珍妮也的确能夠理解,如果換作是大夢這個品牌最後集團化了,而大夢電影漸漸衰弱,反而是收購進來的獅門、頂峰等表 現良好,她會不會從這些分公司吸血去大夢呢?也許她也會做一樣的選擇也說不定……畢竟,一個是買進來的,一個是親生的,在幾十年的時間催化後,這兩者在她 心裏的地位,肯定截然不同。
“如果想要維護本部是集團核心的地位,那麽唯一的出路就是擠占收購公司的優勢資源,比如說大夢的ya 改、皮克斯的3d動畫,甚至是将來一些分公司的優質ip,”因為這是公開場合,珍妮沒有提到漫威兩個字,“所以你想要《饑餓游戲》,這不是因為你對我本 人,或者對切薩雷有什麽意見,不是因為你想要傷害我們——這一點,我能明白。”
迪克的眼神真正地柔和了下來,疑惑仍然在,但看得 出來,戒備已經漸漸消失,也許在這種看似不可理喻的堅持中,他也已經有些孤寂了……雖然這種電影本部至上的堅持,讓他錯過了《歌舞青春》,讓電影本部和大 夢之間出現了心結,客觀上已經妨礙到了公司的發展,但在自己心裏,迪克肯定不會把自己當成一個反派,應該更多地是把自己當成了一個不被理解的孤膽悲情英 雄,而這樣的人,恰恰是最需要理解的。
“聽起來你已經什麽都想明白了。”他的态度真正地親熱了起來,有了一些惺惺相惜的感覺,也吐露了少許內心深處的疑惑,“既然如此,在羅伯特跟前,你又為什麽要表現得那麽——”
很好……問得好,迪克,你真是個好學生……
沒 有回答迪克的問話,只是露出了一個神秘感十足的笑容,珍妮自顧自地繼續說道,“當然,可以理解,并不意味着我們不會針鋒相對,因為你必須要明白,迪克—— 作為我來說,當然是支持羅伯特的這種發展思路的,甚至整個集團都自然地會支持他的思路,在我看來,這是大勢所趨,而羅伯特的選擇也說明了這一點……”
迪 克又露出了被戳到痛處的表情,但他并沒有奮起反擊,反而只是無言地苦笑了一下,仿佛是對她的話表示默認:是的,《饑餓游戲》的購買版權沖突,可以視作是迪 克最後的努力,甚至他要确定的是一個自己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他想要羅伯特在本部和子公司的沖突中站在本部這邊,蠻橫無理地維護着本部,讓本部知道它還 是集團的中心,他甚至可能希望羅伯特把《饑餓游戲》從大夢奪走,分給總部,但他內心深處也知道,羅伯特是不可能如此選擇的,這麽做,也許只是為了讓自己死 心,好對栖息了38年的公司做出告別而已……
聽起來似乎有些感情用事,一反商界人士唯利是圖的精神,但這正是迪克這層次的大佬所 看重的東西——他們不缺錢,也享受過權力的滋味,很多時候讓他們離開,或促使他們留下的原因都和錢無關。就像是迪克,他想走,只是因為不願親眼見證電影本 部的墜落——在他心裏,這已經是不可避免的命運,對本部的将來完全喪失信心的人,其實是他。
知道這一點,再看迪克在羅伯特表态後 消極敷衍的表現,就完全能夠品嘗出另一種滋味了:就是因為不想幹了,所以迪克才想給羅伯特和大夢之間添點亂子,但他也做不出太有破壞力的事來,這個說到底 個性還是有些溫和的老好人用了38年才爬到這個位置,到如今也走不了極端。他做不到'雖然我要離開你,但還是會為了你的将來考慮',但也做不到'我要離開 了,讓你和我一起走',和多數人一樣,他還是會在這兩者之間取一個中間值:消極行事,惡心惡心你,留點隐患、爛攤子,然後拍拍屁股走人,你也不可能會為了 這些事來和我計較。
“然而,雖然利益驅使下,我們站在對立面,但這不意味着我對你就會缺少尊重,”珍妮笑了笑,“所以,的确,迪克,不要以為我真的是個什麽也不懂的幸運兒,真的,你大可以把我當做成年人對待,我遠遠沒你想得那麽幼稚。”
她對迪克擠眉弄眼,仿佛要用誇張的表情來證明這一點——這個表情足以讓任何一個人失笑,但對迪克來說,卻明顯只能使他的疑雲更濃:珍妮在樓下表現得如此通情達理,但剛才在樓上書房裏,為什麽卻和個被寵壞的小公主一樣淺薄?
性 格溫和,并不意味着迪克就是個傻子,真要這樣,他也當不到ceo,如果說因為心灰意冷,之前他的反應多少有些失常的話,現在的他要再沒有感覺到不對,那真 是可以立刻退休回老家去了,在珍妮的暗示之下,他的胖臉擰成了一團,仿佛正在一團亂麻中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