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他把陸鶴飛帶到了樓上的書房,并叫人沏了茶送過來,随意說道:“你來怎麽也不通知一聲?有事情?”
“只是想來了。”陸鶴飛略微有些沮喪的說,“我搞不定王寅。”
周瀾笑道:“這句話你說過太多遍了。我養你這麽大,還沒見過有什麽事情是你搞不定的。一個王寅而已,又不是什麽神仙。我看他最近對你倒是上心的很。”
陸鶴飛說:“他對誰都可以很上心。”
“小雲。”周瀾眯了一下眼睛,端詳陸鶴飛,“你沒有對我說實話。”
陸鶴飛撇過了頭去。
周雲是陸鶴飛在周家的名字,他母親是周瀾父親的第二任妻子,周家是個古板守舊的大家族,而他母親就是個走入宮殿的灰姑娘,巨大的階級差異産生的是成日的争吵。他母親因為無法忍受丈夫的風流而産生了離婚的念頭,而丈夫因為面子問題言辭拒絕了她,一個無依無靠的女人就此陷入了生活的絕望。
她想做個人上人,但是為此付出的代價不是她能夠承受的,後來,她就逃去了內地,不久之後她發現自己有了孩子。
單身母親帶着個孩子,在那個年代是不好讨生活的。她受了很多的苦,一度覺得活不下去,想帶着孩子一起死,然而她又不忍心。
多年之後,陸鶴飛長大了,而她也積勞成疾重病纏身。她偶然間得知周家來了內地發展,便想把陸鶴飛送回周家,因為她不知道她還能活多久,她不希望她的孩子孤苦伶仃。
當時她見到的是周瀾,周瀾居高臨下俯瞰他們母子二人,只說了一句話。
“周家可不是什麽垃圾場。”
陸鶴飛才幾歲,一直盯着周瀾,面無表情。
大概他十來歲出頭時,他的母親撒手人寰,家中家徒四壁,他發現自己什麽都做不了,不要說給他母親安葬的錢,連他下一頓飯在哪兒他都不知道。
陸鶴飛坐在家裏想了一天,然後找上了周瀾,說明了自己的來意,他想要些錢,把母親藏了,就這麽簡單。
周瀾沒說話,拿着帕子把陸鶴飛的臉仔仔細細的擦幹淨,又端看了好一會兒,才徐徐問他,我答應了你,可我又能得些什麽好處?我是個生意人,不是慈善家,可不做賠錢的買賣。
陸鶴飛低下了頭,他身無長物,着實沒有什麽可以應允給周瀾的。認真想過之後,他告訴周瀾,他可以把自己抵給周瀾,做什麽都可以。
周瀾笑着說,他能要一個毛頭孩子做什麽。不過話音剛落,他就把手掌按在了陸鶴飛的頭頂,意味深長的跟他說,等你長大了,你就會輕而易舉得到你想要的東西,不必再像現在這樣。
進入青春期的陸鶴飛跟小時候的樣子比起來簡直是天壤之別,這也是為什麽周瀾再看到陸鶴飛時會選擇答應陸鶴飛的請求,并把陸鶴飛接到自己身邊來。陸鶴飛盯着他的時候一直是面無表情的,但是當他長大了有了自己的思想與靈魂之後,盯着周瀾的眼神就愈發狠厲。
周瀾覺得,這樣一個漂亮又兇狠的孩子,假以時日調教,說不定會有些用處。
他秘密的培養陸鶴飛,從格鬥射擊到儀态修養。陸鶴飛會一切富家少爺們打發時間的伎倆,也會那些見不得人的手段。他好像周瀾精心雕琢的完美工具一樣,沉默冷酷,沒有自我。陸鶴飛房子裏那些被鎖起來的物件兒大半是周瀾給他買的,每當他完成周瀾給他布置的功課或者人物,周瀾就會滿足他一個心願。他不會跟周瀾要什麽過分的東西,周瀾覺得他心中沒有什麽宏圖大志,放在一旁也算安穩。
後來,他就被周瀾送去了王寅身邊。
“我沒有什麽好騙你的。”陸鶴飛對周瀾說,“他就是這麽一個人,難道你不應該比我更清楚麽?”
周瀾頗為認同地說:“王寅啊……确實是個看似多情實則無情的人。只可惜你不是個女孩兒,懷不了他的種,拿什麽綁他?”
陸鶴飛皺了下眉,心中對周瀾的話有些不适,嘴上沒說什麽。
周瀾又問:“他最近怎樣?”
“很忙。”陸鶴飛說,“不可開交。”
“他沒這麽簡單。”周瀾說,“《雲笈鑒》只不過是個小風波,他不蠢,猜也猜的到背後的故事。”
陸鶴飛說:“那你費盡心思弄這些又有什麽用呢?他有什麽是你沒有的?”
周瀾說:“我叫你去他身邊做事,不是叫你去跟他談戀愛,怎麽,現在人都還沒搞定,就會胳膊肘朝外拐了?原來我一直養了個白眼狼啊。”他喝了一口茶,嘆道,“你近日來,不會是給他來說好話的吧?”
“……”
周瀾幹笑兩聲,把茶杯放在了桌子上,他的動作很輕,卻隐隐透露出氣勢來。“小雲,王寅可不是什麽好人。”
“我知道。”陸鶴飛說,“我也不是為他講好話,我只是不懂你們之間到底在争什麽。”
“争什麽?”周瀾說,“古往今來,無非名利二字,你說我跟他争什麽?有王寅在,我周家的生意想進來難如登天,商場就是這樣,他比你快了一秒,你就得低頭叫人家一聲老大哥。香港那樣小,父親在那裏吃了一輩子,我也要在那裏吃一輩子麽?”
周瀾看陸鶴飛猶豫不決的樣子心中便知曉幾分了。王寅那個土包子也就騙騙陸鶴飛這樣沒見過世面的小孩。他有點悔恨自己當初教陸鶴飛諸多技藝,可卻鮮少教他識人猜心。周瀾希望讓在陸鶴飛有用武之地之前能是一塊完璧無瑕的美玉,因此陸鶴飛長這麽大,女人都沒見過幾個,何況是王寅這樣油嘴滑舌甜言蜜語的男人了。現在看來,倒是便宜了王寅。
他頗為不快,問陸鶴飛:“難不成你真喜歡他?”
陸鶴飛說:“是不是的,又怎樣呢?”
周瀾有些驚訝,表情變得詭異,甚至有些厭惡。他沉吟片刻,說道:“你清楚他是個怎樣的人麽?”
“一個爛人。”陸鶴飛說,“嘴裏沒有一句實話,做的事情也不光彩,你們彼此之間這點倒是像極了。”
周瀾搖頭:“你若是真的知道王寅做過什麽,現在就不會說這些話了。我承認我并非良人,然而王寅所作所為,比我可是厲害多了。”
陸鶴飛看他一眼,意思是叫他講下去。他在認識王寅之前,對于王寅的了解之存在于紙面之上。他清楚王寅的經歷與喜好甚至遠勝過自己,可惜那時候他沒什麽機會接近王寅,直到有了那次年會,他算是孤注一擲,幸好這事兒成了。他跟了王寅兩年,既愛又恨。他的處心積慮沒有束縛王寅,而是将自己置入紅塵沼澤,跌跌撞撞怎麽都走不出來。
他一度想過,如果王寅能對他有一句真心話,他都不會再幫周瀾了。周瀾養他長大,他們是血親兄弟,然而他知道自己之于周瀾不過是件趁手的工具,哪兒有半分兄弟情誼?他始終記得周瀾初次對于他們母子的評價。
不過是垃圾罷了。
他的成長中所缺失的東西都是後來王寅給他的,關愛也好教導也罷,他都不曾有過。
“你多多少少也應該知道一些王寅的家事吧。”周瀾娓娓道來,“他十幾歲時才來了父母身邊,還有個小他一輪的弟弟。我們讀書時他親口跟我講過,他痛恨他的原生家庭,我那時沒當一回事兒,後來想想,諸多孽障都是早已經埋下了伏筆吧。”
陸鶴飛冷漠地問:“你什麽意思?”
“他大學畢業時母親去世,他就回去幫襯家裏了。”周瀾說,“他爸年事已高,身體又不怎麽好,怕哪天撒手人寰,便早早立了遺囑。他很器重這個大兒子,又怕他抛棄小兒子,于是他把能夠留給兄弟二人的財産四六一分,給了大兒子四,給了小兒子六。然而公司名義上是留給王寅了,這樣一番也是精明得很。不過卻是自作聰明。王寅是蛇蠍心腸,他本就容不下那個弟弟,這樣一弄,他家上上下下哪個還能有活路?”
他起身走到書櫃前,打開玻璃櫃,在裏面翻找東西,随口一問:“你知道王寅跟他弟睡過麽?”
短短一句話,沒幾個字,說的輕輕松松,鑽進陸鶴飛的耳朵卻是晴天霹靂。他愣在原地,瞠目結舌,臉上一陣青紅皂白,緩了好半天才從震驚轉為憤怒,急道:“胡說!”
“不信?”周瀾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這事兒要從哪兒說呢?王寅讨厭王辰,可是王辰倒是挺喜歡這個哥哥,小時候可能是對于哥哥的崇敬,長大了,這種感情就變了質。這種少年心事叫王寅看出來了,你猜怎樣,王辰十八歲生日宴會的當晚,他就把王辰拐上了床。”他看着陸鶴飛開始呼吸急促,像是壓抑着極為痛苦的情緒,繼續說,“成大事者不拘小節,王寅把這句話貫徹的非常徹底。他就是能做出來這種不知廉恥的亂倫之事,甚至為了騙王辰能張着腿躺在王辰身下。沒多久,他倆的事兒啊,就‘不經意間’被他們的父親撞破了。”周瀾特意強調了一下那四個字,暗指王寅有意為之。
“他父親氣的當場心髒病發,人一下就沒了。王辰以為是意外,吓的問王寅怎麽辦,他是真的傻,不知道他父親沒了,下一個就是他了。”周瀾說,“一年之後的同一天,王寅駕車帶着王辰去掃墓,回來時遇了車禍,王辰就再也沒醒了。至此之後湛林完完全全落入了王寅手中,再也沒人能跟他争了,這才有了如今一番事業。”
“你……”陸鶴飛已然徘徊在崩潰的邊緣,他覺得周瀾在騙他,王寅不可能是這樣的人。但是心底裏有個聲音在跟他說,王寅就是這樣的人,沒有什麽是他做不出來的事。陸鶴飛張了張嘴,顫抖地輕聲說:“你有什麽……證據?”
“證據?”周瀾似乎才在書櫃裏找到了自己要找的東西,抽出來反手丢給陸鶴飛。一個厚厚的筆記本扔在桌上發出了一聲悶響。“這是王辰的日記,那孩子每天都寫,挺有趣的吧?他是個非常優秀的年輕人,熱情開朗,樂觀善良,讀書的時候成績很好,人聰明,也肯努力,我在他身上幾乎找不到任何缺點,與王寅簡直是雲泥之別。如果沒有發生那件事,他可能已經擁有了一個非常美好的人生。”周瀾回憶說,“可能你又要問我怎麽知道這麽多,我可以告訴你,王辰之前在香港交換過幾個月,我是他那時候的老師。”
短短一夜,像是經歷了幾個人的人生。陸鶴飛深深吸了一口氣,握緊雙拳,閉上雙眼,一語不發。周瀾一番訴說之後也陷入了沉默。
空氣沉重的無法流動,今生過往歷歷在目,再翻看竟如昨昔。
在王辰初到香港的時候周瀾就清楚王辰的身世,他是那所學校的客座教授,功成名就的企業家總愛給自己謀求一些文化層面的身份,可是周瀾是确确實實會去學校裏講講課,培育培育後生。他就是那時候接觸到的王辰,對這樣一個年輕人,他心中滿是欣賞,并由衷的希望王辰能夠離開王寅,去闖一番自己的天地。之可惜王辰不那樣想,他只想跟在王寅身邊輔佐王寅,兄弟二人互相依靠,沒什麽不好的。
在之後就是周瀾收到了王辰出事的消息,他起初也以為是意外,但是當他拿到王辰遺落在香港的日記時才知道這背後原來是如此腥風血雨。
是王寅要親手殺了自己的弟弟。
是王寅要親手殺了周瀾最喜愛的學生。
複仇的火焰就在此刻點燃。
“我不單單是為了我自己。”周瀾低聲說,“我也是為了王辰。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因果報應,王寅早就死了一萬次了。我現在只不過是拿回本來屬于王辰的東西,你覺得有什麽問題麽?”
許久之後,陸鶴飛才吐出兩個字:“沒有。”
“很好。”周瀾拿着那本日記塞進了陸鶴飛手裏,輕輕拍了拍他,“我希望你知道你接下來要怎麽做。”
“……”陸鶴飛雙目通紅,但是情緒已經平靜了下來,樣子恢複了以往的冷漠。猜不透他是想開了,還是徹底放棄了。他擡起頭看與周瀾對視,然後點了點頭。
周瀾說:“早些回去休息吧,大明星,別忙壞了自己。”
“我還有一個問題。”
“什麽?”
“我們。”陸鶴飛說,“很像麽?”
周瀾搖搖頭:“我從不覺得我們相像。”
“我也這麽覺得。”陸鶴飛說,“那王寅和你……”
“一開始是朋友。”周瀾說,“然後就是對手。”
“好……”
他開車離開了,沒去王寅那裏,也沒去自己的住處,而是去了那處他放東西的房子。他拿着王辰的日記在放滿了他的寶貝的房間裏來回踱步,仿佛給自己做了許久的心裏建設,才顫顫巍巍地翻開日記本。
裏面全都是關于王寅的內容,今天跟哥哥吃飯明天跟哥哥出去玩……滿滿全都是來自一個少年人的熱戀。一字一句陸鶴飛都能感同身受,因為他也曾對王寅有過這這種心情。
日記的最後一頁,王辰寫道:“明天要和哥哥去掃墓了,我對爸爸的去世一直心懷愧疚,我知道這樣是不對的,世俗也不會允許。但是我真的很喜歡哥哥啊……如果可以,真的希望可以跟哥哥生活一輩子,希望爸爸能夠原諒我們,我很愛他。”
我很愛他。
陸鶴飛想,誰不是呢?
原來他一直以來都是周瀾的替身,他思考了那麽久,原來答案距離自己那麽的近,只是他太傻了。可能連周瀾自己都不知道王寅對他懷揣着怎樣的心思,畢竟那人那麽聰明,他想掩飾的感情怎麽會瞞不住?
周瀾,王寅,王辰……他們的關系錯綜複雜愛恨交織,陸鶴飛恍然發覺自己是個局外人,在他們的故事中,自己連一句插嘴的機會都沒有,一切與他都是無關的。他本應該冷漠的站在最外圍看着這場啼笑皆非的鬧劇,現在成了其中最為可笑的小醜。
陸鶴飛晃晃蕩蕩的走去了浴室,拿着打火機點着了那本日記,燃燒的火焰照亮了他冰冷的臉龐。
我也很愛你啊,王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