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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陸鶴飛在這個房子裏只有兩件事可做,一個是看着王寅,一個是上王寅。他大約是個非常沒有安全感的人,這樣一個封閉的環境都沒有滿足他。在王寅試圖與他“溝通”之後,陸鶴飛過激的行為愈演愈烈。

他需要通過一種方式來證明,王寅是離不開他的。

夜裏,他摟着王寅睡覺,熱帶悶熱的氣候叫人難以入眠。房間裏開車窗戶,潮濕的空氣吹進來,叫人起了一身輕薄的汗,蒙在身上,月光下亮晶晶的。

“你沒有睡覺吧。”陸鶴飛肯定的說。

“睡不着。”王寅說,“熱,還有蚊子。”

“你的表現比我想象中平靜。”陸鶴飛自說自話,“心裏盤算什麽呢?”

王寅故意說:“你怎麽知道我在盤算事情?”

“因為你只有在思考事情的時候才會這麽安靜。”陸鶴飛動了動胳膊,将王寅摟的更緊。他們方才做過,黏膩濕滑的觸感并沒有阻擋陸鶴飛的靠近,他說:“想着怎麽逃?還是想着怎麽弄死我?”

“我在想啊……”王寅笑了笑,輕聲說,“要怎麽度過餘生。”

陸鶴飛最擔心的兩個問題,王寅都沒有給出答案,陸鶴飛有些驚訝,洗耳恭聽。

“那天我醒來的時候,感覺像是做了一場夢。起初,我确實是很憤怒的,這種憤怒可能是基于現實失衡。”王寅含糊地說,“然而人的情緒并不是什麽持久的玩意,這裏的安靜氣氛讓我有時間去想雜七雜八的事情,你姑且認為是在思考人生好了。”

陸鶴飛問:“那你想到了什麽?”

“我想起了我第一次去北京的時候。”王寅說,“當時我到底是多大我都記不太清楚了,但是就像是昨天發生的事兒。那是個秋天,北京的秋天漂亮極了,皇城根下鋪滿了銀杏。我從一個閉塞的小縣城裏出來,第一次見到一個大城市的樣子,恍惚間很多年過去了,我才發覺,原來我從未真正的屬于過那裏。人這一輩子可能就是一段漂泊的旅程,城市就是一個又一個駐足的驿站,我出走半生,什麽榮華富貴沒有享受過,如今一朝跌落,你又把我劫來這種地方,心中有恨是自然而然的,可是我想,我這樣一把年紀了,忽然某一段人生斷掉了,還能回得去麽?”

王寅口中的念叨,陸鶴飛是不太理解的。二十歲的時候從來不會去思考這些問題,有的是時間,盡管浪費。王寅的話也是在跟陸鶴飛繞圈子,感悟歸感悟,事情确實另一番事情。

“那就不要回去。”陸鶴飛斬釘截鐵地說。

“小飛,你有沒有想過,我比你大這麽多,總是要比你先離開這個世界的。”王寅說,“這樣看來,你現在的執着反倒沒什麽意思了。”

陸鶴飛卻說:“我想不到那麽遠的事情,等真走到那一步,就再說吧。”

“你……”王寅想說你會後悔的,想了想,沒說出口。年輕人從來不知“後悔”二字怎麽寫,這樣一個精神病晚期的年輕人就跟不知道了。他幹笑了一聲,打算明日再議,陸鶴飛卻說:“王寅,我有幾個問題,想你親口告訴我答案。”

“什麽問題?”

陸鶴飛猶豫了兩秒,才緩緩說:“你爸爸,是被你氣死的麽?”

王寅的态度與陸鶴飛形成鮮明的對比,想都沒想,果斷說:“是。”

“那你和你弟弟,你們……”陸鶴飛艱難問道,“有過麽?”

“有。”

這樣一個字在陸鶴飛心裏炸開了,原來看聽別人說跟聽王寅說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感覺。王寅是個非常坦率的人,他說過做什麽做過什麽,哪怕不堪到極致都不會否認。這也叫陸鶴飛那微乎其微的奢望徹底覆滅。

“那……”陸鶴飛的聲音冷了下去,“你想殺了他麽?”

王寅頓了一下,說:“想。”

陸鶴飛問不下去了,他怕他再問更多,自己會率先崩潰。王寅回過頭來,波瀾不驚地反問他:“何必再向我求證一遍呢?我本就是這麽一個爛人,什麽事情我都做的出來,所以你喜歡我什麽?”

陸鶴飛說:“你夜裏,睡得着麽?”

“我睡不睡得着,你不清楚麽?”王寅聊這些東西比聊吃飯還簡單,“啊,不對。你碰見的是快四十歲的我,你挺幸運的,小飛。”

再怎麽有着尖銳棱角的人,多多少少都會被歲月的風霜打磨掉一些。王寅從來不會否認自己對于原生家庭的恨意。他就是想不明白自己哪裏做的不好,為什麽跟王辰同人不同命。這樣的心态叫他更是争強好勝,一路走來,所有擋在他面前的人都以各種方式退出了舞臺,他爸死的時候他冷漠的外表下有一顆劇烈跳動的心。

因為刀鋒見血,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我從來沒有想過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這種事情。”王寅說,“放下了,也什麽都改變不了。”他只是漸漸變得懶惰,漸漸提不起精神。

“這麽看來,你出去也應當是在監獄度過餘生。”陸鶴飛說,“我真的是在救你。”

王寅暧昧地說:“這裏确實也同監獄無異。”

“不。”陸鶴飛搖搖頭,“監獄裏沒有我。”

王寅“哈”地笑了一聲,像是笑話陸鶴飛幼稚:“對我來說,都是困境。”他翻了個身轉回去,說:“小飛,睡吧。我可不跟你一樣,我年紀大,可熬不了夜。你關着我不叫我走,多少叫我過的舒坦點吧。”

陸鶴飛問:“過舒坦了,你就不想走了麽?”

王寅的鼾聲起來了,顯然無法回答陸鶴飛這個問題。

他們在這裏如同隐居世外,有點山中無歲月的意思。房間裏沒有電視沒有網絡,連鐘表都沒有,八成是陸鶴飛故意的。他要模糊王寅的時間概念,失去了時間的人,等于失去了一切。

王寅只能默默的自己記錄,他不知道起初自己昏睡了多久,但是以身體的感覺來看,前後不超過兩天。之後的日子他是掐着手指頭數的,仔細算來,他在這裏已經生活了一個月了。

對于周圍的環境,他也有了大致的判斷。

房子是個簡單的二層小樓,有電,只不過刮風下雨會斷掉,食物和淡水不知道從哪兒來,不過有一天,陸鶴飛有個半天不在,回來的時候帶了一整只燒雞給王寅吃。這可不是島嶼上會有的食物,所以王寅猜測,陸鶴飛應當是去大陸上補充消耗品了,半天一個來回,刨去交易的時間,那麽這裏距離陸地是不遠的。

當然了,就算不遠,也不是能游泳游回去的。

陸鶴飛似乎很放心把他一個人丢在房子裏,王寅覺得以陸鶴飛那種小心謹慎的性格,外面的世界可能不怎麽安全。

他通過這些已知的線索只能得出來一些淺顯的結論。

第一:船應當只有一條,陸鶴飛離開時這個島就是個孤島,所以他要是想走,并不能挑陸鶴飛不在的時候;

第二:這個島應當是無法查證是否被購買的島嶼,也有可能非常難以定位,甚至他都懷疑地圖上有沒有這個島的存在;

第三:陸鶴飛的警惕心非常高,向他示好趁其不備的逃走幾乎是不太可能的,而且房間裏所有有攻擊性的物品全部被清理了,連牙刷柄都被削去了好大一截,根本無法用力握住。

這樣幾個條件一列,王寅自暴自棄地想,難道真的要這麽過一輩子了?

就事論事,陸鶴飛除了限制他的人身自由之外,對他其實非常好。有些事情王寅甚至不需要自己動手做,陸鶴飛都會全權包攬下來。他喜歡給王寅洗澡,給王寅刮胡子,給王寅準備食物,像是養寵物一樣養着王寅。主人對寵物多少還會打罵,陸鶴飛不會,他小心翼翼的,就差把王寅捧在手心裏了。

除了做愛時有些用力,他根本沒有做出過傷害王寅的事情。

陸鶴飛覺得自己是愛王寅的,把王寅關起來的深層含義是表達愛情,可越是這樣,他在王寅眼中就愈發變态。

他也逐漸變得沉默,連王寅主動跟他說話的時候,他都很少應答了,就坐在離王寅不遠的位置看着他,讓王寅感覺自己身邊的人是個啞巴一樣。他是害怕與王寅對話時出賣了自己,或者變的心軟,或者被王寅欺騙……不論哪種結果都是他不想看到的,所以他自動的關閉的聽覺和表達的能力,只留了一雙眼睛,一直注視着王寅。

這二人之間的關系越來越詭異,越來越畸形,王寅知道自己必須想辦法離開,要不然他遲早得被陸鶴飛逼的一起瘋掉。

他告訴自己,越是緊迫,越不能急。

與此同時,遠在文明社會之中,《雲笈鑒》終于在風雨飄搖中狼狽上映了。因為王寅的消失和擇栖的困頓,再加上抄襲事件的發酵,導致《雲笈鑒》的預售票房非常差勁。于渃涵再怎麽撐也撐不住四面來襲的打擊,輿論難以控制。

最糟糕的是,擇栖的資金斷流。

當初王寅以擇栖唯一股東向銀行提供個人資産抵押擔保,用的是在湛林的股份。現在擇栖資不抵債,銀行開始介入處置。擇栖是個爛攤子,清算半天也折不出錢來,所以最終導致的結果是銀行可能會将王寅在湛林的股份進行拍賣。

事情走到這一步,最終的獲利人是誰,于渃涵也是能看的明白的。她跟湛林沒有關系,湛林的死活她也決定不了。只是擇栖她不想放棄,只能四處奔走打點。

周末有一場慈善晚宴,她這段時間身心俱疲本來不想去,可得知與會嘉賓有周瀾的時候,她就決定去走一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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