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王寅周末應張熙的邀請去他家做客,一同去的還有郭擎峰。
張熙最近酷愛養生,朋友圈裏已經從當初各種夜場變成了一條又一條養生公衆號文章。他在家裏新換了茶海,巨大一個,王寅和郭擎峰到時候,他水都燒好了。
這是個溫暖的午後,張熙笑嘻嘻的給郭王二人沏上茶水,說道:“上好的西湖龍井,水都是從虎跑泉帶來的。來,嘗嘗。”
王寅對喝茶沒什麽研究,就能嘗出來一個味道不錯,郭擎峰更是常年在外面拍片風餐露宿習慣了,哪兒有這樣的閑情逸致。
“聽說,李明德那個電影是想請你去當編劇?”郭擎峰有一搭無一搭地聊,“怎麽樣啊?”
張熙說:“還在策劃會呢,是個改編劇,還好吧,也沒定死了就是我。”
郭擎峰碰了碰王寅:“老王,你沒投點?”
“想投。”王寅笑道,“不過我現在就是萬事随緣吧,手裏閑錢不多,得省着點花。”
郭擎峰笑問:“還沒翻身呢?”
“早呢。”王寅說,“湊合活着吧。”
三人正聊着天,忽然從樓上下來一個青年,他手裏抱着個筆記本,看着這三個人有些驚異。
“哦,我給你們介紹一下。”張熙把那個青年叫了過來,“這是我的學生,叫毛京,戲劇學院剛剛畢業的。”他轉手對毛京說:“這是擇栖的董事長王寅,這是導演郭擎峰。”
毛京激動的說:“我當然知道!沒想到能碰見,真是太榮幸了。”
郭擎峰笑着說:“嗯,不錯不錯,剛畢業就能到張老師這裏來學習,年輕人有兩把刷子呀!”
毛京不太好意思地說:“郭導過獎了。”
張熙問:“有什麽事兒麽?”
“我把第一版細綱寫完了,拿給您看看。”毛京把筆記本放在了張熙面前,“這裏還有前三場的劇本。”
“哦,我看看。”張熙撇了一眼郭擎峰,忽然笑道,“老郭也一起來看看吧。”
郭擎峰閑着也是無聊,又好為人師,自然也就答應了。王寅跟這些文藝工作者們還是有些距離的,就手裏端着茶杯打算聽他們讨論。張熙給郭擎峰手機上也發了一份,郭擎峰一打開表情就閃絡了一下。
這個練習劇本是當初郭擎峰和張熙合寫的,但是因為種種原因沒有投拍,所以劇本也沒有公布,再加上年代過于久遠,就沒人知道這個事兒。确切的來說,是郭擎峰先寫了大約十萬字上下的小說文本,然後張熙改過一版劇本。現在毛京拿出來的這個,應該是按照當年郭擎峰寫的那個小說文本來改的。
郭擎峰瞧了一眼張熙,張熙一臉看好戲的表情,他就知道這人心裏沒安好心。
張熙說:“毛京,你先談談你的想法吧。”
年輕人最喜歡談想法,老師叫他說一說,他便手舞足蹈的比劃:“這部小說主要講的就是一幕先鋒話劇從排練到公演的階段,但是由于時間線距離我們現在有點久遠了,所以我就加以改動了一下,套用現在的年輕人喜歡的娛樂模式去重新編寫。在寫的過程中我覺得這個小說的原作者是個非常社會達爾文主義的人,包括他所描寫的戲中戲都在表達這種訴求,我覺得也不好,現代社會怎麽可以再崇尚弱肉強食呢?應該要有大愛啊!哦還有,我懷疑這個作者根本不懂戲劇創作,他的戲外描寫和戲中戲的描寫都非常的生硬,銜接的不夠流暢,本來很有張力的幾幕感情戲都寫的吧……不是那麽個味兒。可能就是當時他寫作的時候随便看了看網絡上的帖子或者什麽新聞就開始寫了吧,啊不是,那個年代可能還沒有網絡渠道能看這些。”
“嗯……”張熙摸着下巴說,“你覺得原著裏哪裏生硬呢?”
“就這裏。”毛京說,“您看啊,這裏男主角和女主角互訴衷腸,他們是通過戲內的感情拉動戲外感情的,但是作者這個時候加入了大量的上帝視角的描寫。而且這個描寫非常沒有文采,就是平鋪直敘。寫感情變化就變化吧,忽然又扯到了外面下大雪,我覺得這段根本沒必要嘛!而且您看後面,男主角不能跟女主角在一起的理由是北京的生活太過艱辛,這裏本來應該緊接着寫女主的心理戲就好了,作者又開始情難自已的講北京的生活多麽多麽苦多麽多麽不容易,誰願意看呀?典型的有野心想影射但自己沒那個能力,我說張老師,您上哪兒找了這麽一本三流小說?這種書貼在網上我都覺得看個盜文白嫖白嫖得了。”
郭擎峰“咳”了兩聲,一句話都沒說。王寅又不知道這裏面的門門道道,就單純覺得張熙這個學生有點“天真可愛”,當着同為文人的老師們面前痛批別人寫的不好,傻的可以。
郭擎峰深吸了口氣,問道:“诶我看你這裏面寫了個C位,話劇舞臺上有這種叫法麽?”
“現在都這麽叫。”毛京說,“這麽寫年輕人才知道是什麽啊。”
“哦——”郭擎峰又說,“那你看完那個小說之後,你覺得你懂作者在說什麽麽?”
“這有什麽不懂的,就一三流小說,又不是什麽文學名著。”毛京特理所當然地說,“我覺得這個作者就是借着小說抒發自己的現實不滿,但是真的寫了好多廢話,在後期編寫的難度非常大,需要删減。當編劇的嘛,肯定是要洞悉作者內心想法的,要不然怎麽能把劇本寫好呢?”
“哦——”郭擎峰又拉長了一聲,忽然問道,“那你給我解釋解釋,‘我家的門前有兩棵樹,一棵是棗樹,另一棵還是棗樹’這句話表達了作者怎樣的思想感情呢?”
“這……”毛京犯難了。
“我覺得這句就是廢話呀,怎麽語文課本沒把他删了呢?”郭擎峰強忍着笑意和藹可親地說,“我這樣說魯迅好麽?他知道了怕不是要從棺材裏跳出來打我。”
毛京不太服氣地說:“這又不是一個意思。”
張熙打圓場說:“好了好了,我覺得你這個本子改的吧,技術上是沒有問題的。但是這部小說最精彩的部分倒叫你删沒了。你需要理解原作者,而不是妄議原作者,更不能淩駕原作者。年輕人狂一點沒關系,但是不能‘我既世界’,因為一個人看待事物的角度和所表達的情感是會受到知識水平和人生經歷的制約的,并不是你覺得怎樣就怎樣。可能你寫籍籍無名的東西無所謂,但要真碰上原著黨特別厲害或者原著作者特別強勢呢?到頭來被罵的還是自己。”
毛京明顯沒有被張熙說服,但是張熙是他的老師,郭擎峰又是大導演,哪兒有他造次的份兒。他不服也得憋着,悶悶地說:“那我就再改改,老師,你們聊。”
等毛京走了之後,郭擎峰長舒了一口氣,剛才給他憋壞了。他不是沒聽過別人罵自己,網上的影評人那些筆法不知道比毛京犀利多少倍。但是看網上說,和聽別人面對面說,是兩種不同的感覺。
特別是毛京還不知道小說是自己寫的。
“得虧毛京得罪的不是魯迅。”張熙笑着說,“要不然真的要別人放在文章裏罵了。”
郭擎峰開玩笑說:“我也不是什麽心胸寬廣的人啊。”
一旁聽的雲裏霧裏的王寅插嘴問:“你們這麽半天說什麽呢?”
郭擎峰給他一五一十的講明白,聽的王寅哈哈大笑,笑的眼淚都快出來了,拍着張熙的肩膀說:“老張,有你這麽當老師的麽?你原來可不這樣啊。”
“人總是會變的嘛。”張熙說,“今天真的就是趕巧了,想看看戲。”
王寅說:“是啊,現在的年輕人啊……”
郭擎峰随口一說:“要是人人都像小飛那孩子那麽好就輕省了。”
王寅一頓,不鹹不淡地問:“你還記挂着他呢?”
“昂。”郭擎峰說,“不過現在他的情況不摸不透,本來我是想去歐洲帶着他的,片子也要送去參賽了……但是現在看這情況……哎這段時間太忙了我還沒來得及聯系他呢,老王你……”
王寅笑着打斷他說:“你自己問他吧。”
悠閑的午後被王寅身上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打斷,王寅吓了一跳,見是于渃涵,接通了之後優哉游哉地問:“渃渃啊,怎麽了?”
“你現在在哪兒?”于渃涵的口氣非常嚴肅,說話也急,“沒上網吧?”
“我在朋友家呢。”王寅納悶兒,“上什麽網?”
“出事兒了。我真不知道是你倒黴還是陸鶴飛倒黴。”于渃涵說,“王董啊,你的陳年爛賬全都被人翻出來了,看着數量真的是風流的可以啊,不過其他的都說的有點捕風捉影,只有這個陸鶴飛,可是拍着臉了。”
王寅愣了:“什麽?”
“放心,不是豔照,尺度不大。”于渃涵說,“有公關餘地,我就是通知你一聲兒,識相的就趕緊回來坦白交代配合工作!媽呀我為什麽周末還要給你們這群混蛋男人加班?你去死一死吧求你了老王。”
“你等着。”王寅挂電話就要走,郭擎峰和張熙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王寅懶得解釋,因為他不說,兩秒之後他們也會通過各種渠道得知消息。
他挂了于渃涵的電話之後手機鈴聲此起彼伏的響,他幹脆關了,一路飛奔回了公司。
與此同時,八卦新聞如幹柴見烈火一般,燒的滿世界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