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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狡童第十 2 (2)

現在在哪裏?叫你回來看這封信的人,是誰?”

是誰?魏無羨也很想聽到秦愫說出來,究竟是誰。一個能接近仙督夫人并使她信任的人,一個揭穿了金光瑤某種不可告人之秘辛的人。信中所寫一定不會是單純的殺人放火之類的的惡事。能夠令秦愫看了之後惡心或者恐懼到嘔吐,并且難以啓齒到就算在場的只有他們兩個人,依舊連質問都只敢斷斷續續的不敢明言。但若是秦愫真的老實交代了送信人是誰,那就太蠢了。因為一旦說出來了,金光瑤除了會去對付那個人,同時也一定會不擇手段地封住秦愫的口。

好在秦愫雖然從年少時就一派天真不谙世事,甚至有些傻乎乎的,現在卻已經不再信任金光瑤了。她呆呆凝視着正襟危坐在桌邊的金光瑤,萬人之上的仙督,她的丈夫,此時此刻,在燭光之下,依舊一派眉目如畫,神色冷靜。他站起身來,似乎要附身去扶她,秦愫猛地一把打開他的手,忍不住伏地又是一陣劇烈的幹嘔。

金光瑤的眉尖抽了抽,道:“我真的這麽讓人惡心嗎?”

秦愫道:“你不是人……你是個瘋子!”

金光瑤看她的目光之中,充滿了一種悲戚的溫情。他道:“阿愫,當初我真的沒有第二條路可走,原本我也打算瞞你一輩子,不讓你知道這件事的,現在已經徹底被告訴你的那個人毀了。你覺得我髒,覺得我惡心,這都沒什麽,可是這件事如果傳出去了,你是我的妻子,別人會怎麽說,怎麽看你?”

秦愫抱頭道:“你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不要再提醒我了!!!我真恨不得從不認識你跟你沒有半點關系!你當初是為什麽要接近我?!”

沉默片刻,金光瑤道:“我知道現在我說什麽你都不會信了,但是當初我是真心的。”

秦愫嗚咽道:“……你還在花言巧語!”

金光瑤道:“我說的是實話。我始終記着,你從不曾對我的出身和我的母親說過半點什麽,我這輩子都感激你,也想敬你,憐你,愛你。可是你要知道,別人不害阿松,阿松也必須死。他只能死。如果讓他再繼續長大,你跟我……”

提到兒子,秦愫忍無可忍,舉手扇了他一耳光,道:“那這一切究竟是誰害的?!你為了這個位置還有什麽做不出來?!”

金光瑤不閃不躲,生生受了她一耳光,白皙的臉頰上立刻浮現出一個殷紅的掌印。

他閉上眼,片刻之後,道:“阿愫,你真的不肯告訴我?”

秦愫搖頭道:“……我告訴你,讓你好再去殺人滅口?”

金光瑤道:“你這是說的什麽話?看來是病糊塗了,岳丈已經外出雲游修養了,這段時間我就把你也送去,和岳丈共享天倫之樂吧。我們快點處理完這件事吧,外面還有很多客人,明天還有清談會。”

到了這種地步,他竟然還惦記着外邊的客人和明天的請談會!

他口裏說着要送秦愫去休養,手上卻無視秦愫的推拒摔打,将她扶了起來,不知動了什麽手腳,秦愫瞬間癱軟無力,他便這樣從容不迫地,把自己的妻子半抱半拖進了層層紗幔之中。紙人羨蹑手蹑腳地從桌子底下鑽了出來,跟了進去。只見金光瑤把手放在一面巨大落地銅鏡上,片刻之後,他的手指竟然穿進了鏡子,仿佛穿透了水面。秦愫的雙眼睜得大大的,還在流淚,眼睜睜看着丈夫把自己拖進了鏡子,卻說不出話也喊不出聲。魏無羨心知這鏡子一定只有金光瑤本人才能打開,機不可失失不再來,粗略一估算時間,猛地蹿了進去。

銅鏡之後,是一件密室。在金光瑤進入之後,牆壁上的燈盞自燃,幽幽的光照亮了四面牆壁上形狀不一的多寶格,格子裏有書冊,有卷軸,有寶石,有兵器。還有幾樣刑具,黑黝黝的鐵環,尖銳的倒刺,銀色的鈎子,造型奇特,但光看樣式,便覺森然。魏無羨心知,這多半是金光瑤的手筆。

岐山溫氏家主溫若寒性情殘暴,喜怒無常,極為嗜血,有時以折磨罪人為樂。金光瑤當初就是因為投其所好,總能做出一些五花八門,殘忍又有趣的刑具,這才入了溫若寒的法眼,漸漸越爬越高,直至成為心腹。

随便哪個仙門世家都會有兩三個藏寶室,因此,芳菲殿裏有這樣一間密室,并不稀奇。

密室裏除了一張書案,還擺着一張黑黝黝、冷冰冰的長方鐵桌,可以躺人。桌面上似乎有些凝固的黑色痕跡。魏無羨心道:“在這張鐵桌上殺人分屍,再适合不過了。”

金光瑤把秦愫輕輕地扶到這張鐵桌上躺好,秦愫面如死灰,金光瑤給她理了理微微淩亂的發絲,道:“別害怕,你現在這個樣子,不方便到處亂走,這幾天人多,你就休養一下吧。只要你告訴我那個人是誰,你就可以回來了。肯說的話你就點點頭,我沒有封住你身體的全部經脈,點頭你還是可以做到的。”

秦愫的眼珠轉向她依舊如此溫柔體貼的丈夫,目光裏滿是恐懼、痛苦和絕望。

正在此時,魏無羨忽然發現,有一間格子被一道簾子擋住了。那道簾子上畫滿了血紅的猙獰咒文,是一種極其霸道強勁的封禁紋。

一張紙片人貼着牆根,慢慢地往上挪去。半寸半寸,挪得極慢。那頭金光瑤還在溫聲軟語地求秦愫,突然,像是覺察到什麽,警惕地回頭。

密室內除了他和秦愫,再無第三人。金光瑤站起身來,仔細地四下察看一番,并未看到異樣,這才走了回去。

他自然不會知道,方才他回頭時,魏無羨已經爬到了一格書冊之前。他一見金光瑤頸部微動,就倏地把自己薄薄的紙片身軀插了進去,像一片書簽一樣,扁扁地夾在一本書裏,眼睛緊貼着前後兩張書稿的紙張。萬幸,雖然金光瑤警覺性非比尋常,卻也沒警覺到要翻翻這本書、看看裏面有沒有藏着個人的地步。

忽然間,魏無羨覺得眼睛所見的這幾個字好生熟悉。使勁兒瞅了半天,心裏罵了一聲:能不熟悉嗎,這是他的字!

江楓眠對他字的評價,是“潦草輕浮,但有秀骨”,這絕絕對對就是他的手跡。魏無羨再仔細看,大概辨出了“……異于奪舍……”、“……複仇……”、“……強制結契……”還有一些破損和模糊之處,最後終于确定了,他把自己夾進去的這本書,是他自己的手稿。手稿所記內容,是他當年四處搜集整理資料,再加上自己的推斷後寫的一份關于獻舍禁術的文章。

當初他寫過不少這樣的手稿,都是随手寫随手扔,丢在夷陵亂葬崗上他睡覺的那個洞裏。這些手稿有的在圍剿之中被戰火銷毀,有的則像他的佩劍一樣被當作戰利品被旁人收藏了起來。

他原先疑惑過莫玄羽是從哪裏學來的禁術,現在有答案了。

既然是禁術手稿殘本,魏無羨絕不相信金光瑤會随随便便讓閑雜人等看到這種東西。看來,原先金光瑤和莫玄羽就算不是那種關系,也絕對不差。

正想着,金光瑤的聲音傳來:“阿愫,我時間到了,要去主持場面了,之後再來看你。”

魏無羨已經從他自己寫的那疊手稿裏一點一點扭了出來,聞聲又迅速插了回去。這一次,他看到的卻不是手稿了,而似乎是兩張……房契和地契?

魏無羨覺得十分奇怪,房契地契這種財物,有什麽特殊之處值得和夷陵老祖的手稿放在一起保存嗎?然而看來看去,這的确是兩張毫無特殊之處的房契和地契,規規矩矩,沒有機關暗號,紙張發黃,還有墨漬。但他不覺得這會是金光瑤随手放進來的,于是記下了地址,位于雲夢的雲萍城,心想着日後若有機會,說不定能在那裏探查到什麽。

好一陣沒聽到外面的聲音,魏無羨這才繼續貼牆上行,終于爬到了那間被封禁咒簾擋住的格子裏。可他還沒看清這間格子裏的東西究竟是什麽,忽的眼前一亮。

金光瑤走了過來,掀起了簾子。

有一剎那,魏無羨以為他暴露。可是,微弱的火光從簾子外透進來後,他發現自己被籠罩在一片陰影裏。前方有個圓形的東西,剛好擋住了他。

金光瑤定定地不動,似乎在與這間格子裏裝的東西對視。

半晌,他問道:“剛才是你在看着我麽?”

當然,不會有任何回應。靜默一陣,金光瑤便放下了簾子。

魏無羨消無聲息地貼上了這個東西。冷冰冰,硬邦邦,似乎是一個頭盔。他轉到前方,意料之中的,看到了一張慘白的臉孔。封印者要叫這顆頭顱看不到、聽不見、說不得,因此,這張臉蒼白的皮膚上畫滿了密密麻麻的咒文,雙目和口耳都被牢牢封住。

魏無羨心中默默道:“久仰了,赤鋒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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