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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魏景沒想到自己還能再見到魏和。

不知是不是時間過的太久了, 眼前的男人和他記憶中的魏和,總感覺有什麽不對的樣子?明明是對方一慣喜愛的沉悶的黑西裝, 說話的語氣、眼神都一樣,但是……魏景還是覺得有什麽不對?

他是在回家的路上被魏和帶人堵住的,現在他們在附近的一家開放式西餐廳裏,一眼望去, 周圍有不少人群。

撫平了魏景懼怕的心理。

他現在是一點也不敢和魏和獨處了,就怕對方一言不合就把他幹掉或者迷暈帶走,到時候他哭都沒處哭去了。

“魏先生, 請問您找我有什麽事嗎?”

男人從坐在這兒起,就沒再說過話,只是用厭惡的仿若看着蝼蟻的目光,死死的盯着他,魏景被看的面容僵硬, 心裏也有些不舒坦, 有什麽話不能直接的說出來嗎?

他又不是對方肚子的蛔蟲,這樣看着就能明白他的意思。

“說吧!”魏和不耐煩的撇開了視線, “你要怎麽樣?才肯離開魏哲。”

空氣仿佛在此刻變得安靜, 周圍的一切都離他遠去,魏景握住杯壁的手指一顫,他低着頭, 餐廳的燈光打在他的臉上,讓他看起來就像一尊精致的瓷娃娃,“他是我哥哥, 什麽離開不離開的?”

“你們自己做了什麽事?你還不清楚嗎?”魏和不想和眼前的人繞彎子了,他伸出右手,身側的保镖立刻把手中的文件遞給了對方。

男人用力的将文件砸在餐桌上,咬牙切齒道:“打開看看。”

魏景遲疑的,緩慢的将眼前的文件打開,他的動作是如此的小心翼翼,像是連心都在顫抖。

照片!許許多多的照片呈現在少年的面前,有他和大哥一起逛超市的,也有魏哲送他來學校時二人走在一起的……照片中的二人,明明沒有做什麽親密動作,但是那其中的暧昧與粉色氣泡,隔着次元都仿佛能溢出來。

魏景看完了所有的照片後,心底一松,還好!并沒有太出格的。

他開始裝傻,“這不就是普通的生活日常嗎?照片是會騙人的,這能證明什麽?”他故作高傲的表情,嗤笑一聲,“拍這些沒用的東西出來,那個偵探也是沒用。”

魏和對于魏景和魏哲之間,到底有沒有超過兄弟之外的感情,并沒用百分之百的把握!

但是魏景這個人,不管怎麽看,都太礙事了。

之前便一直想着時間久了,二人的感情自然就變淡了,結果這麽多年,二人竟然依舊親密無間,此時已經不在是魏景有沒有做這件事,而是魏和想要他有,所以他就必須咬定,魏景做了這件事。

“你不用反駁,我有眼睛,你們兩個的關系,我看的一清二楚。”

魏和一邊說一邊伸手從口袋裏掏出一支錄音筆,那筆應該有些年頭了,做工方面和現在完全沒法比。

魏景的心裏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他放緩了呼吸,手指握緊,整個人的神經極度緊繃。

“想要聽一聽嗎?”男人勾起一個不屑的笑容,“很多年前,我和魏哲的談話,你以為他為什麽就對你一個人好?還不是因為……他從一開始,就知道你和我沒有血緣關系。”

“不!這不可能!”魏景下意識的反駁,聲音尖細。

帶着細微的飒飒飒聲的雜音的錄音機開始工作,時隔多年,那一段只有當事人才知道的談話,就這麽光明正大的出現在魏景的耳邊。

——你把魏景送到哪裏去了?

——只是我一直把他當成自己的小寵物一樣養着,突然有一天……軟弱的小兔子逃跑了,而身為主人的我卻被他丢在身上,這怎麽可以呢?

——誰會把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人當成弟弟來疼?

——魏景他膽子小,愛哭,遇到事情又慫,這樣的人最好把握了,就算我把他的腿打斷了,相信他都不敢反抗我。這不是一個很好的解壓工具嗎?

熟悉的聲音,讓魏景連反駁的勇氣都提不起來。

他的呼吸突然的急促起來,腦海裏突兀的出現了一些自己從未想過的細節,魏哲怪異的接納,給予他最大的耐心與信任……這一切如果都是建立在他是一個沒辦法争奪魏家財産的人的情況下,全都說通了。

一個從一開始便被淘汰出局了的‘私生子’,無法動搖他的地位。

所以怎麽寵愛都沒關系?

但是……那都是過去了!魏景死死的忍住即将掉出來的眼淚,現在的大哥,是真的喜歡他的,不然也不會養他這麽多年?不會把景安絕大部分的股份都給他。

即使開始有些不美好的地方,但是最後的結果是好的,不就好了嗎?

魏哲是在乎自己的,至少……現在是在乎自己的。

所以他不應該生氣才對,他應該乖乖的,好好的,信任魏哲,相信他的愛人,而不是對一個許久未見,還曾經暗示過別人綁架他的男人。

“魏先生,如果你只是想說這件事的話,那我告訴你,我現在和我大哥關系很好,非常好,你這樣是挑撥不了我們的。”魏景失态的拍桌而起,安靜優雅的餐廳突然出現了不和諧的曲調,将絕大多數人的目光吸引了過來。

“如果沒什麽事的話,那我就先告辭了,我今晚還要陪大哥吃晚餐,沒空在這裏磋磨時間。”

話畢,不等男人反應,魏景就急匆匆的跑出餐廳。

被留在原地的魏和冷笑一聲,就是因為內心動搖了,所以在虛張聲勢,越是缺少什麽?便越是大聲的吼叫出來,以對外人展現出自己已經擁有了的姿态。

其實……還是在害怕吧!

“先生。”身側的保镖開口。

“回魏家老宅。”

“可是夫人交代過,要帶您去醫院體檢。”保镖有些為難。

魏和眉頭一皺,聲音冷淡,“我才是你的雇主,好好的弄清楚主次關系。”

“是,魏先生。”

一恍幾十年過去,當初魏和初到魏家時的那一批傭人早就消失不見,而他也不複多年前的年輕與活力,數十年前的他,雄心壯志,發誓要把魏家帶向巅峰。

數十年後的他,雪鬓霜鬟,老态龍鐘,看起來仿若風前殘燭,随時都有可能死亡。

他坐在後車座,看着黑色的手機屏幕裏倒映出來的模樣,明明他才五十來歲,什麽時候?就變成了現在這幅樣子呢?

魏家老宅裏的傭人一向安靜守規矩,魏和走到客廳,裏面空蕩蕩的一片,只有精致的擺件與沉默的打掃衛生的傭人,如同死者的墳墓,寂缪而落寞。

他的心不知為何的,就有點堵堵的,咖啡廳裏的美式咖啡在胃部發酵,猛地升騰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苦澀的味道。

“趙婉婉呢?”魏和開口。

“趙女士在您走後沒多久就出門了。”傭人恭恭敬敬的回道。

趙婉婉現在雖然住在魏家,但魏和從頭到尾就沒有承認過她是魏夫人,因此傭人們都叫她趙女士。

魏和聽罷點點頭,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射在人身上連帶着心底都變得暖洋洋的,寒冷的嚴冬已經過去,皚皚白雪化成溪水,滋潤着身下的土地,他擡步走到院子僻靜的一角,拿出了手機。

對面接通的很快,“喂!您好,魏總,請問有什麽吩咐嗎?”

此時的魏和不在是之前的落寞老人,而是高高在上的,以一己之力搶奪了整個魏家的現任家主,渾濁的雙眸閃爍着精光,整個人冷若寒冰,“監督的怎麽樣了?”

“就目前而言,還有發現可疑之處。”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給我查。魏玉輝,趙婉婉他們有什麽相熟的人,銀行卡的流動,平日裏都在做些什麽?全部都給我一一的查清楚。”

“是,魏總。”

魏和本就不是蠢笨之人,除夕夜被魏哲稍加提醒,便發現了不對。

他平時喝的藥都被動了手腳,長期服用,會讓人的精神變得疲倦,無力,思維渾渾噩噩的一片。魏和覺得他真的是老了,竟然連如此拙劣的計謀都沒發現。

還是說他太信任自己的威懾力了,以為趙婉婉和魏玉輝二人根本不敢對他下手。

一旦發現了不對,之前所有的地方,便都能找出破綻來。

明面上魏和不動聲色,暗地裏卻已經找人探查起來,魏玉輝在魏氏已經做了六七年的副總裁了,人脈早就積累了起來,他想要連根拔除,就必須忍耐。

是夜。

魏和像往日一樣,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便疲憊不堪的起身,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陽xue,“我去睡了,你們也早點休息。”

“好。”趙婉婉柔柔弱弱的笑了笑,嘴裏帶着關心意味的責備,讓人根本就反感不起來,“今兒讓保镖帶着你去體檢你不去,咱們家又不是缺錢,你的身體最重要。”

魏和沉悶的眉眼微微放松,他不在意的擺擺手,“前幾天剛剛檢查過了,有什麽好查的,不一樣還是老毛病。”

“行行行,你有理。”趙婉婉順着他的話道:“累了就趕緊去休息吧!”

“嗯。”魏和點點頭,他前面走着,剛剛走了一半,突然轉身叫住了魏玉輝,“對了,魏景那邊我去談過了,那小兔崽子果然不肯走,你想想辦法,把他給我弄走。”

“爸!這不太好吧!”魏玉輝心裏興奮,面上卻做出一副為難的樣子,“我和魏哲不管怎麽說,都是兄弟,我這麽欺負他的愛人……這……”

“閉嘴,都是男的,算什麽愛人。”魏和眉頭一皺,大聲的呵斥道:“讓你去做就去做,不管你用什麽方法,總之,只要你把魏景給弄到我眼睛看不到的地方,我在海外有個私人小島,就送給你了。”

“爸,你放心,這事交給我。”

海外的小島,這可是屬于魏和的私人財産,是不動産啊!要是賣出去了……

魏玉輝的呼吸急促,雙眼發亮,既能惡心魏哲,又能得到錢財,這可不就是一箭雙雕的好事嗎?

轉過身的魏和面上露出一絲冷笑,既然魏玉輝遲早要除掉,那麽借他的手除掉魏景,豈不是妙哉?

——

魏景回到小別墅時,天色還早,暖呼呼的太陽在人們的頭頂發光發熱,他擡頭瞅了一眼,被刺的下意識閉上了眼睛。

“小景,怎麽了?”旁邊響起保姆略帶擔憂的聲音,“有什麽事就好好的和魏先生商量,總能找到解決辦法的。”

魏景一愣,他勾唇笑了笑,“我沒事。”

“真的嗎?可是你的臉色很難看啊?不要逞強,魏先生這麽疼你,一定會向着你這邊的。”保姆鼓勵道。

魏景心裏翻滾的不知名的情緒聽了這一番話後,突然就下去了一點,他撓撓頭,大步的朝樓上跑着,“我真的沒事,截稿的日期快到了,我要去畫畫了。”

“真的……沒事?”被留在樓下的保姆不解,“可是你看起來都要哭出來的樣子啊?算了算了,應該是我想多了。”

好幾天沒住人的房間依舊幹淨整潔,魏景一屁股坐在電腦椅上,随手打開了電腦,目光散漫的落在虛空的一點上,保姆說的沒錯,魏哲現在這麽疼他,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他不應該再計較。

他有本事讓讨厭自己的魏哲,變成現在這樣喜歡自己,那是他的本事,別人羨慕不來的。

景安都在他手裏呢?魏哲肯定不敢惹他,不然……不然他就讓男人淨身出戶!!魏景自我安慰了一番,沮喪難過的情緒被硬生生的壓了下去,他這段日子即要上學還要和魏哲……談戀愛,連載期間的漫畫都停更一周了,這一次不能再鹹魚下去了。

打開數位板,魏景仔細的畫了起來。

經過了這麽多年的學習,他的畫作筆觸流暢,人物有靈氣,再加上勵志熱血的劇情,吸引了一大波的粉絲。

畫了不知道多久,魏景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電腦右下側的企鵝突然響了起來。

肥小毛:我好氣啊!超級氣!超級超級氣!氣到原地爆炸!!!

魏景看的一懵,被畫作塞滿的大腦還沒反應過來,手指已經條件反射的回了過去,“萌寵大亂鬥的小故事我好久之前就拒絕了,我不是言而無信啊!”

肥小毛:……

魏景:【可憐兮兮jpg】

肥小毛:我當然知道了,我不是為了這件事生你的氣,是另外一件事啦!

魏景好奇:什麽事?能把你氣成這這樣?

肥小毛就是當初帶魏景的第一個編輯,二人雖然已經不合作了,但是由于性格相符,經常聯系,之前對方還給他介紹了一個給手游畫故事的事,當時的魏景被魏哲的告白弄的手忙腳亂的,根本沒時間去做別的,他就給拒絕了。

肥小毛:我不是和你說我有一個相親對象嗎?我們兩個人已經交往了一陣,大家都覺得不錯,已經準備訂婚了。

魏景:這不是挺好的嗎?恭喜你擺脫單身狗的職業生涯。【鼓掌jpg】

肥小毛:你先聽我說完啊!他前幾個月不知道走了什麽狗屎運升職了,然後……就有一個所謂的學妹過來,想要将自己的表弟給塞到他們部門去。

魏景:……我沒記錯的話,你男朋友在的公司,是……景安?

肥小毛:……嗯。

魏景:恕我直言,就算他做到經理的位置,想要将一個廢物塞到景安公司裏,恐怕根本就行不通吧!

肥小毛:不!那人還有點本事。

魏景:……

肥小毛:兩個實習生,公司只讓留一個。

魏景想了想,委婉道:人脈也是一種關系,兩個人的實力如果相差不大的話……呃!你懂得。

肥小毛:……另一個是我表弟。【冷漠臉jpg】

魏景:………懂了,所以他選了另一個人?

肥小毛:嗯QAQ

肥小毛:而且那個女的還是他的初戀情人,當初相親時他就對我說過,還給我看過照片。當時我只覺得這人怎麽這麽逗?這麽可愛!至于現在……汪的一聲就哭了。

魏景:我擦!這年頭,誰還沒愛過一兩個人渣呢?

這一道選擇題從一開始就從實習生,變成了男人對兩個女人的選擇了。

肥小毛:問題就在于,我沒和他說過另一個實習生是我表弟啊!(╯‵□′)╯︵┻━┻

魏景:喵喵喵???

肥小毛:我這不是覺得不管什麽事都要靠自己去争取嗎?再加上我明裏暗裏問過他,他一直都說我表弟工作能力要比另一個人強一些,最後留下的人應該就是我表弟了,誰知道最後會被截胡啊!QAQ

魏景:……這道題已經超出了我的能力範圍【乖巧jpg】

肥小毛:所以我也很糾結啊!

兩個人說不上誰對誰錯,但是肥小毛身為男人的女朋友,見到男朋友幫助自己曾經暗戀過的女人,還一不小心把自己的表弟給坑了,膈應是肯定膈應的。

肥小毛:算了算了,不能想了,越想越覺得難過,你說他是不是還對那女人餘情未了啊?

魏景:這應該不算吧!大概……

肥小毛:啊啊啊!!!我怎麽又提起來了。

肥小毛:話說,胖橘大大,我們認識這麽多年了,又都在B市,你要不要和我面基(*/ω\*)

他們認識已經有四五個年頭了,早就該認識一下了,只不過對面一直沒提,魏景他一個男人,約一個女孩子出來總覺得有點不好,眼下他對方主動說了,他自然應了下來,——好啊!你什麽時候有空啊!

肥小毛:後天吧!正好是周末,我們兩個人一起去逛街啊!我要用買買買,來化平我內心的怨氣。

魏景:……額!我可以拒絕逛街嗎?

肥小毛:咳咳!我都忘了胖橘大大你是男人了,那我們在湖濱路的貓咪咖啡館見面吧!

魏景:OK

此時天色昏暗下來,最後一絲陽光湮滅下去,徒留一室寂靜。魏景起身打開了房間的燈,做了兩個開胸的運動,心裏那點難過,慢慢的消散在空氣之中。

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

他和魏哲相識于幼年,經過了時間的洗禮,變成了彼此的愛人與依靠。

他曾以為的美好,其實是對方的一時興起。但是就算是這樣……就算是利用也罷了,愛逗弄的小寵物也無所謂。這些年,魏哲對他的好,他全都看在眼裏。

連景安都能大大方方的作為生日禮物送給他,如此信任的愛。

他又怎麽能因為一段過去的語音,而責怪現在的魏哲呢?家庭需要兩個人經營,愛需要兩個人互相維護,這些年來,他一直都是作為被包容的一方。

鬧脾氣、離家出走、任性的跟着老夫人們回W市。

還有上輩子,那一場背叛……

做了這麽多過分的事情的自己,卻一直都被魏哲耐心的接納在懷裏,為他撐起一片天地,任由他在其中翺翔。

少年微微的勾起了唇角,眉角眼梢帶着甜蜜的笑意,這一次,由他來包容魏哲。

他站在窗邊,看向樓下穿着西裝的男人,使勁的揮揮手,“大哥。”

“嗯。”男人擡眸,兩個人的目光彙聚在空中,有微暖的南風吹來,小小的尖牙在土地裏冒出了尖兒,沉甸甸的枝丫抽起了芽,霎時便是春暖花開,萬物複蘇的季節。

他們相視一笑。

魏哲單手插兜,狹長的鳳目微微眯起,一雙深如潭水的眸子帶着能融化人心的溫柔,“快下來,要吃飯了。”

“馬上就來了。”

魏景綻放出一個大大的笑容,不見絲毫陰郁,那一段談話,被擠壓成一個小圓餅,藏在他的心裏,變成了他的小秘密。

魏景噠噠噠的跑到樓下,嘴裏抱怨着,“怎麽又加班啊!這都六七點了。”

魏哲無奈:“沒加班,堵車呢!”他停頓一下,不着痕跡的問道:“今天魏和是不是來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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