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季青還是沒忍住去找白夏了,他以為自己有的是耐心,但白夏真的将近一個月都沒有跟他聯系,還是讓他有些意外。
他現在一定很難過。
雖然“趁虛而入”這種做法很讓人鄙夷,但他并不在意,只要能達到目的,過程和手段可以忽略。
他包下了白夏學校對面的整個西餐廳,花了大價錢請了小提琴手,甚至準備了一束玫瑰花,準備好了才給白夏打了電話。
那頭過了很久才接,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剛哭過一樣,光是想想那樣子,他就忍不住滑動了下喉結。
“我在正門對面的西餐廳等你。”
白夏氣勢不輸于他,“你說過會給我時間考慮的。”
季青玩弄着手裏的咖啡杯笑了,“是,但是我現在反悔了。”
白夏氣的狠狠咬牙,還沒說話便聽見對方接着道:“而且我以為我已經給了你足夠的時間,還是說,你想跟我糾纏一輩子?”
季青想了想好像一輩子也不錯,他還沒跟誰說過一輩子,補充道,“雖然我很樂意。”
“閉嘴!”
白夏根本沒想好,事實上是他根本沒時間想,果然禍不單行,為什麽所有的壞事都要跑到他身上。
“半個小時,不來換我去找你。”
白夏也是急了,卻沒有一點辦法,“你不要來我學校!”
他剛出圖書館,因為聲音大了些引得不少人回頭,他卻沒有注意到,天下起了小雪,他裹緊了羽絨服加快腳步。
校園很大,但半個小時也足夠到季青說的地方了,餐廳在二樓,很好的位置。
“不錯,很準時。”季青頗有意味地看了眼手表,紳士地請他坐下,打了個響指讓服務生上菜。
菜色很好,但白夏一點吃下去的心情都沒去,他甚至想一盤子扣在季青腦袋上,當然只是想想。
“我以為你已經考慮清楚了。”他搖晃着紅酒杯,想要跟白夏碰杯,被後者無視了。事實上,白夏沒得選擇,因為每一步棋都是他精心安排的,他不會讓他有別的路可以走。
“當然,如果你願意換一個條件的話。”白夏道。
季青聽了他這話哈哈大笑,“我認為這已經是最不為難你的條件了,不然小夏你還能做到什麽?”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手裏的酒杯,“我對你已經很寬容了,別再挑戰我的耐心。”
白夏打了個冷顫,季青那勢在必得的眼神讓他害怕,他又想起來那一次他對自己說的話,他說我怕我會殺了你。白夏不會忘,因為這個噩夢在他熟睡的時候重複了無數遍。
“小夏,你說呢?”
白夏沒有那麽大的勇氣挑戰一個神經病的耐心,或許應該說是瘋子,他要把底片拿回來還行,要是沒有還光榮犧牲了,那未免也太不值得了。
白夏低頭切着盤子裏的肉排,全都切成小塊了也沒有吃一口,誰知道這些東西會不會有問題。他想着辦法跟季青周旋,他又再想,李嘉樹啊,你給我打個電話吧,只要你打我就敢把這杯酒潑到眼前這個魔鬼身上。
可是手機遲遲未響,實際上這些天一直都沒有響。
見他時不時用眼神瞟桌子上的手機,季青覺得好笑,“小夏你真是可愛,你不會還在等着李嘉樹來救你吧。”
白夏難得沒有說話,跟默認了一樣。
“你怕是等不到了。”
白夏猛然擡頭,手中的刀叉對着季青,“你把他怎麽了?”
季青愕然,被人用刀指着的感覺還真是不好受,于是小心翼翼地讓他把手中的危險物品放下,“真是冤枉,他跟女朋友約會跟我有什麽關系。”
白夏眼裏流露出一絲哀傷,輕易便被季青捕捉到了,“所以啊,還是跟我吧,我會對你好的。”
白夏看都沒看他,這話明明李嘉樹也說過,可是現在人在哪裏?他相信李嘉樹,至少他在不斷說服自己相信他,他只是難過為什麽他都不跟自己聯系,僅此而已。
但也許這樣是好的,如果真的聯系了,白夏真不知道怎麽面對他,他又寧願李嘉樹不要出現。
他會跟李嘉樹分手的,盡管他們之間已經說過一次了,但這次是真的,從奶奶去世的時候就決定了,老人家臨走前說的話猶在耳邊,他沒有選擇。
是的,他沒有選擇。
從他還沒有出生的時候就決定了,他們不可能在一起的。
因為他是李嘉樹的弟弟。
親弟弟。
白奶奶去世前話說的很費力,也很不清楚,白夏伏下身仔細聽,真相就那麽輕易的在他耳朵裏爆炸,點燃了全身的細胞,燃燒了他。
他甚至想讓奶奶再說一遍,可是老人家已經閉上了眼,再也沒有睜開。他知道他一定是聽錯了,可是這件事不久後在奶奶的遺物裏得到了驗證。
那是一本很老的筆記本,和家裏一些重要的證件放在一起,牛皮紙的封面顯得有些老舊,滿是藏着秘密的味道。白奶奶年輕的時候是小學老師,她的字跡很清秀,一如她的為人,清清白白,沒有半點污點。
日記裏提到了個很重要的人,她可以告訴白夏他想知道的一切,這個人就是李嘉樹的奶奶,也就是他的親奶奶。白夏是矛盾的,他不願意也沒有辦法接受這個事實,但他又必須知道為什麽,他要知道是什麽讓這一切開始錯位,幾乎毀掉了他的人生。
當然,不止是李奶奶,李阿姨和李叔叔也是知情人,甚至還有其他很多白夏都不知道的知情人,但他總不能去質問李琴笙“我是你兒子嗎”吧。他做不到。
白夏臨走前去找了李奶奶,在他的印象裏李家人都對他很好,盡管現在看來是另有原因,但不得不說他們的愛讓他度過了一個很美好的童年。她看起來身體比白奶奶好一些,但佝偻的背也說着她的身體不能和年輕人比。在這裏,白夏知道了那個遲到了将近二十年的真相。
白夏的母親叫陳溫溫,她嫁過來的時候白家還沒有搬家,和李家是鄰居。兩家的關系一向很好,陳溫溫和李琴笙年紀相仿,特別聊的來。李琴笙是未婚先孕,李嘉樹的大哥李嘉森快出生的時候才補的結婚證,結婚第三年又懷上了李嘉樹的二哥李嘉林。相比于李琴笙,陳溫溫的肚子就顯得不争氣了,結婚三四年了肚子一點動靜都沒有,說不着急是假的,還偷偷去醫院做了檢查。白家人也着急,眼看着老李家的孫子都會跑了,他們的孫子還沒影呢,但也不好說什麽,面子上還要跟外人說不着急。那段時間李琴笙被兩個兒子折騰的煩心,看着別人家的女兒是越看越喜歡,想着還是女兒好,便跟李嘉樹他爸商量着再要個女兒,人嘛,總覺得兒女雙全才是好的。那時候計劃生育很嚴,為了生李嘉林他們把李嘉森的戶口放到了李琴笙的哥哥名下,現在為了生女兒又交了高昂的罰金,可是命運弄人,李琴笙懷的又是個男孩,而陳溫溫也有了身孕,懷的卻是個女孩。
就這樣有了李嘉樹和白冬。
白家人倒沒有覺得女孩不好,何況白冬乖得不得了,十分招人喜歡。但是李琴笙沒有放棄要個女兒的念頭,她半輩子都活的精致漂亮,怎麽能沒人繼承她這一點呢?陳溫溫也沒有放棄兒子,白家總要留後的。用現在的話來說,兩個人是好閨蜜,做什麽都得拉着對方,過了兩年,兩人竟然真的同時懷孕了,說同時有點誇張,但前後也就差了一個月的時間。陳溫溫四個月的時候去做了胎兒的性別鑒定,是個男孩,白家人高興壞了。後來白奶奶說是白家上輩子積的德行太少了,以至于這一世誰都沒個好結局,白夏那時候還不懂。
又過了兩個月,陳溫溫和李琴笙一起去醫院做産檢,回來路上在馬路對面沖出來一輛摩托車,直直奔着兩個人而來了,李琴笙吓愣了,陳溫溫卻想都沒想推開了她,自己被摩托車撞倒在地。那時候她已經懷孕六個月了,不是開玩笑的,當時血流了一地,李琴笙不知所措地摸着她的肚子,等待着救護車。
那個孩子沒保住,陳溫溫本來身體就不容易受孕,經過了那次大流産,身體更弱了,醫生告訴她再也不能生育了,即便能懷上,孩子容易掉不說,生産的時候也會要了她的命。那之後,她的精神就不太好了,尤其是知道李琴笙懷的是個男孩以後,陳溫溫總覺得那是自己的孩子。
是的,李琴笙懷的又是個男孩,也就是白夏,白奶奶告訴他,本來他叫李嘉木的。白夏還沒出生的時候,陳溫溫就對他表現出了異常的關心,就和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白家人心疼她,可也沒有辦法,尤其是白爺爺,一心想要個孫子,這下打擊對他很大,傷心得心髒病發作,還在醫院住了好些天。那時候李嘉樹已經三歲了,正是頑皮的時候,比他兩個哥哥都要鬧騰,肚子裏小的也要折騰她,上邊還有兩個小子,那時候她都有點産前抑郁症了,根本沒有精力照顧四個孩子,尤其是晚上她總是睡不好,總是夢見陳溫溫抱着她還沒出生的兒子來找她。
後來她有了把這個孩子給白家的念頭,一是以他們當時的經濟條件,養活四個男孩實在有些吃力;二是這個孩子雖然和陳溫溫沒有血緣關系,但是如果沒有她就沒有這個孩子;第三個原因就是,她真的覺得對不起白家。和家裏商量了以後,白夏送給了白家。
就這樣,白夏成了白家的一份子,陳溫溫的精神狀态也比原來好了很多,白家的老人心裏也算少了個念頭。他們一直拿白夏當做自己的親孫子,一點不偏心,甚至有時候比對白冬都好。
以至于白夏從來沒想過他不是親生的。他更沒想到的是,自己的生身父母竟然一直在他身邊。
白夏的父母和姐姐出事以後,李琴笙有打算把白夏要回來撫養,但那實在是太殘忍了,白夏就是兩個老人活下去的唯一希望,她真的不忍心,所以這十多年來她一直扮演着母親的角色。
白夏眨巴了下眼睛,有風在他耳邊略過,突兀響起的小提琴聲拉回了他的回憶。那一刻他真的是又想哭又覺得好笑,命運把他當成了一個玩具,總是抛來抛去,還不忘了捉弄他。
“你走神了。”白夏入神地盯着盤子裏的牛排,季青便入迷地盯着他,傍晚的夕陽打在他的臉上,把頭發染成了棕色。“你走神的樣子都這麽可愛。”
白夏被他打斷思緒,擡頭茫然的看他,他突然覺得,他和季青一樣,都是被命運玩弄的可憐人。
“在想什麽?”季青見他面前的食物一點都沒吃,并不生氣,叫服務生過來給他撤了,又上了甜點。
“我在想......”白夏對甜品幾乎沒有抵抗能力,何況面前放着的是他一直想吃的口味,竟然真的小口吃了起來,“你會說話算數嗎?”
季青笑笑,抹去他鼻尖沾到的奶油,“當然,不管是對照片,還是對你。”
白夏信不過他,但也沒有反駁他,他已經無路可走了,他要拼一把,要利用一下眼前這個人了。
“我答應你。”白夏深吸一口氣,“我答應你的條件。”
季青似乎很是意外,挑着眉等他接着說下去,但是白夏沒話了,低頭接着吃他的蛋糕。
他坐過去攬住他的肩膀,白夏生硬地躲開了,季青似乎很不悅,“這就是你說的答應?”
白夏沒擡頭,“別這樣,我不習慣。”
他嘴裏吃着東西,說話聲音又小,季青沒挺清楚他說的是不習慣還是不喜歡。
“我會讓你習慣的。”他幾乎快要湊到白夏的臉上,指尖劃過他泛粉的臉頰,“也會讓你喜歡的。”
白夏知道這樣很危險,跟魔鬼的交易總是很危險,但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