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嬴折從來不知道原來“明天”這麽遙遠，遙遠到程池也有些沒面子，覺得好像是自己誇口讓嬴折等了這麽久，這幾天接送嬴折路上話都少了許多。
倒不是嬴折多期待見那個十幾年沒見過的父親，媽媽去世後，他整個人就跟被吊起來一樣，兩腳離地，上下不能。
嬴風把他接過來，有一瞬間嬴折還覺得自己可能又有家了，可這一瞬間的想法也終于在無盡的等待中消失殆盡了。
“今天晚上嬴總來接你，”程池今天臉上不再是歉意的笑容了，他也挺激動嬴風終于要和嬴折見面了，趁着紅燈回頭跟嬴折說着，“他也很過意不去讓你等了這麽久。”
“……沒什麽。”嬴折看着窗外。
這幾天他在學校過得也挺一言難盡的，班裏的人大多當他透明人，不當他透明人的說話也沒有過好氣，像是嬴折欠他們錢一樣。
自己的同桌，三天兩頭的不見人影，神出鬼沒的。
這個學，上的也沒什麽意思了。
倒是原來那邊的朋友，叫張千語的，覺得自己考不上大學了，就不念了，最近準備做買賣。嬴折把媽媽留給自己的錢拿出一部分來，給她，就當投資了。
剛才，張千語給他回信了，說開了家特色火燒店。
随便的問了兩句，張千語嫌他敷衍，讓他別管了，好好上學，嬴折才收了手機，準備下車。
剛下車，程池又把車窗搖下來喊他，“小折，別忘了晚上是你爸接你啊。”
嬴折沖他擺擺手，轉身紮進了進校門的人流裏。
今天什麽日子，嬴折心裏呵了一聲，自己那個“神秘”的同桌正趴在桌子上，嬴折走過去，下意識地放輕了動作，他剛坐下，那人就擡起了身子。
“來啦。”游野沖誰都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樣，有時候嬴折都覺得他不是在笑，而是嘴角就是上揚的那種。
“嗯……”您也來啦，嬴折心裏想着。
“今天上午高三有個開學典禮。”游野說道。
嬴折心裏翻了個白眼，平時課都不上開學典禮來幹嘛？
等到游野站到主席臺上開始高三優秀學生代表發言的時候，嬴折默默地把頭撇到一邊去，耳邊響徹的是游野平緩又好聽的聲音。
這人，學習真還挺好？
等回了教室，身邊的人就又沒了影子，書包也不在了。
跟在嬴折後面進來的班主任宋文看了一眼，輕輕地嘆了口氣，走向講臺，對剛才的典禮做總結，嬴折在下面神游，想着晚上的事。
十幾年沒有爸爸的人，突然有了爸爸，該怎麽和爸爸相處呢？
一連串的爸爸，把嬴折自己都逗笑了，這兩個字太陌生了，陌生到晚上嬴折見到站在學校門口那個穿着風衣的高大男人時，從嘴裏幹巴巴地蹦出來一句：“你好。”
他擡頭去看那個男人，半白的頭發打理精致，臉上皺紋不算多，那個男人也在看着嬴折，神情冷漠，帶着一絲疲憊。
不是那種出差奔波的勞累，而是，來見嬴折讓他感覺麻煩，累。
嬴折能感覺出來。
嬴風淡淡地“嗯”了一聲，示意嬴折上車。
嬴折知道了，不僅對自己來說嬴風是陌生人，對嬴風來說，自己也是陌生人。
太強了。
一路上，嬴折都沒再說話。
嬴風把車停到了一家餐館門口，兩邊的石象還有噴泉都透着隐隐的貴氣，嬴風報了姓，服務員帶着他們往包間走去。
服務員把包間門推開，對他們做了個請的手勢。
嬴折只是往裏面看了一眼，整個人就僵在了那裏。
包間裏，還坐着一個漂亮的中年女人和一個看着和他差不多大的，穿着和他一樣校服的男生。
“呀，你們來啦，這就是嬴折吧，”那女人看他們進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起身過來，走近嬴折，“你爸爸老和我們說你呢，今天終于見到真人了，我叫馮燕，你叫阿姨就行。”
您能不放屁麽？嬴折只覺得自己的氣血一直往腦門沖。
“這是嬴骐，來，骐骐，和小折認識一下啊，你們還是一個學校的呢。”
那個眉眼一直帶着笑的漂亮男生過來，大大方方的沖嬴折招招手，“你好啊，我是嬴骐，是高二八班的。”
高二……比自己小一歲麽，嬴折僵硬歪頭看向那個男人，嬴風還是一臉冷漠，好像在這裏的不是他和他前妻的兒子，不是他婚內出軌的對象和兒子，而是三個陌生人一樣。
“……”嬴折的一句“爸”就卡在了嗓子眼裏，所有的話都說不出來了，他特別想過去揪着嬴風的領子問問他知不知道這麽多年媽媽是怎麽過來的。
但是他沒有，他回頭沖馮燕和嬴骐露出一個非常吓人的笑容，然後徑直走向了餐桌。
那頓飯，他都不知道自己吃了些什麽，筷子上的咬痕卻很清晰。
耳邊一直是馮燕聽起來有些刺耳的誇耀。
“小折學習怎麽樣，來這邊跟得上嗎，骐骐學習很好的，你有什麽不懂得都可以來問他啊。”
“你平時有什麽愛好嗎，你們男孩子是不是都喜歡打游戲，什麽，吃雞，是不是？我們骐骐就從來不玩那些，太費眼睛，他喜歡玩航模，回頭你們可以一起啊。”
“說真的，你能過來我是有些意外，也很高興的，兩兄弟就應該在一起多相處一下，你也挺想來你爸爸這的吧。”
“我媽死了。”嬴折的筷子搭在盤子上，發出清脆的一聲聲響，連帶着他啞着嗓子說出的那句話。
“我來這，是因為我媽走之前跟我說我得來看看自己父親什麽模樣，不是來找他讓他養我，也不是……”嬴折掃了一眼對面的馮燕和嬴骐，自嘲地笑了一聲，後面的話又被他吞了回去。
“啊，小折，你可能是誤會阿姨的意思了……”馮燕剛要解釋，嬴風的擡手制止了她。
嬴風看了嬴折一眼，面無表情地轉了一下玻璃轉盤，“吃飯。”
當天晚上，嬴折一個人打車回的程池給他準備的房子那裏。
他聯系程池的時候，程池還挺意外，“嬴總說今天要帶你回家啊。”
“……那和我沒什麽關系，”嬴折又把想說的話吞了一半，“那這房子你一開始租了多久。”
“我想着你最後會回家住，我就租了兩個月。”程池一口一個“家”聽得嬴折太陽xue突突地跳着。
“能再續上嗎，我租一年，租到明年高考，我把租金給你。”嬴折坐在有些空曠的躍層公寓的沙發上，他連燈都沒開，看着外面，可亮了。
“……行，用再問問嬴總嗎？”程池問道。
“不用。”嬴折幹脆地說道，問了房租之後，幹脆地給程池轉過去。
嬴折又在沙發上癱了一會，感覺胃裏絞着勁的疼，他晚上沒吃什麽東西，再加上一有點情緒波動胃就不舒服的毛病，他又把手機拿起來，看了眼外賣。
“操。”
最近的外賣也要四十分鐘，嬴折扔了手機，準備自己下樓買點，樓下好像有家快餐店，他上次出去閑逛十一點多回來的時候那家店還開着門呢。
嬴折随便套了件外套，拿了鑰匙出門。
那家快餐店還開着門，他推門進去，聽到有人說：“歡迎光臨，請問您吃點什麽。”
這聲音有點耳熟啊。
嬴折看過去，游野穿着白襯衫，外面套着的是快餐店的黃綠相間的圍裙，站在櫃臺後面。
看到嬴折，游野也有些意外，尤其是看着這個兇巴巴的小男孩這會眼睛紅紅的，後腦勺的頭發還翹着，相當頹廢的模樣，片刻，他才又換上了笑容。
“板栗排骨和南瓜羹挺好吃的，你要不要嘗嘗？”游野笑盈盈地說道。
可嬴折看他笑就不舒服，“我不吃板栗也不吃南瓜。”
“那小炒空心菜和粉蒸排骨？”“不吃。”
“香菇蒸蛋和糖醋裏脊？”“不吃。”
游野嘴角笑容更甚，“出門右轉還有家燒烤店開門呢，你去他們家吧。”
“你就這麽做生意？”嬴折挑眉看他。
“都已經十點半了，廚子早下班了，保溫櫃裏就這些菜了，你什麽都不吃，那我只能請你去另一家了啊。”游野攤攤手，笑得有些無奈。
嬴折：……
“要不我再問你一遍？”游野眯着眼睛。
“板栗排骨，南瓜羹……還有空心菜。”嬴折痛快地報了菜名。
“好，21元，微信還是支付寶。”游野拿出收款碼。
“微信。”嬴折說道。
游野把綠色那面轉給他。
“你等一下。”游野說完，掀開簾子進了後廚。
很快，他端着托盤出來。
嬴折是餓急了，顧不得跟游野關系還挺尴尬，就坐在一個角落的地方，狼吞虎咽的吃起來。
那小碗板栗排骨他留到了最後，剛吃了一口，眼淚就啪嗒打在了桌子上。
嬴折用力地擦了眼淚，嘴裏嚼着排骨。
可眼淚怎麽也止不住。
嬴折把自己窩在那個角落裏，無聲地哭了半天。
等他再起身的時候，桌子上多了一杯熱水跟一包紙抽。
他往櫃臺那邊看過去，游野站在那裏低着頭看書。
纖長的身子站的筆直，哪怕身上套着蜜汁配色的圍裙，也很好看。
作者有話要說：
請多多評論，謝謝支持，愛你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