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游野是半夜出去的， 早上嬴折摸旁邊的床已經冰涼了，等他又眯着眼睛躺了會，才拿起手機， 果然， 有游野離開的時候給他發的微信。
老校長去世了。
“他元旦那會心髒就不太舒服了， 去醫院檢查， 都是一些老毛病，大夫跟我說的那意思就是人要不行了……”老院長家裏， 一個戴眼鏡，看着很嚴謹認真的那麽一個中年男人，襯衣外面裹着大衣，折騰了一宿，又因為老師去世的原因， 整個人都很頹廢。
游野也沒好到哪去，頭發淩亂的散着， 整個人癱在那裏，怎麽也提不起力氣來。
“老師他一輩子沒成家，最惦記的就是你奶奶還有你們兄妹倆，”男人嘆了口氣， “他歲數大了， 毛病不少，從來都是一個人去醫院，要不是我幫他整理書，看到他的病歷本， 他估計連我都要瞞着。”
男人低笑了一聲， 這個像頑童一樣的老小子啊，一生做人敦厚長情， 做老師風趣有愛，就動過那麽幾個小心思，還都沒成過。
一個是追他的婉書，一個就是跟自己的學生瞞着自己的病。
“路哥……”游野搓了搓臉，嘴裏呢喃一句，想說為什麽不告訴他，又哽在喉嚨裏，說不出來。
“你初一來的時候，他就囑咐我好幾遍，不讓我說，看你跟柯柯過來，他高興的不得了，等你們走了，整個人又跟抽了魂似的……”路哥把鼻梁上的眼鏡取下來，頓了頓，別在了口袋裏，“他不想給咱們添麻煩……”
“他這人怎麽這樣啊……”忙碌了一晚上的男人，這會竟然慢慢地蹲下身子，哭起來。
老校長沒成家，把一輩子都給了他的婉書和學生們。
游野仰起頭，抽了抽鼻子，發酸，卻又哭不出來。
他想着這麽一個人孤零零的活着，就覺得難過，這會老校長是不是……已經見到奶奶了？
後來又陸陸續續的來了很多老校長以前的學生，要麽是紅着眼睛的，要麽就是一路過來都哭個不停的，游野坐在一邊的角落，聽着他們又悲傷又懷念地讨論着以前上學時候，老校長是如何對他們的。
路哥從書房出來，沖他招招手。
“後天是不是就開學了？”路哥問道。
“路哥，我……”游野的話被路哥止住。
“你看，今天你過來忙了一宿，剩下的事有我們這些大人呢，等出殡的時候你再過來。”路哥話語間充滿了疲憊。
“真沒事，我上學不差這麽……”
“可是老師在意，”路哥強打精神，語氣嚴肅起來，“你之前曠過多少課，老師說起來的時候都又急又氣，你是有天賦有能力的，不應該被生活拖累，你現在正經去上學，老師特別高興。”
“所以，他不希望你再因為這些事，耽誤自己了。”路哥按了按游野肩頭，沉聲道。
游野之前曠課，老校長是知道的，只是找游野談過一回，那時候游野還頂了回去，“我不打工，以後跟游柯一塊去要飯嗎？”老校長後來說的什麽“我養你們”“你們來我家住”之類的話游野通通不當回事。
現在想想，自己那時候真混蛋啊，游野吸了吸氣，“我知道了……”
“這是老師留給你的，”路哥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厚厚的信封，“他應該是寫了挺多東西的，我看他前天還在寫，寫沒寫完就不知道了……你收着吧。”
“好。”游野接過來。
他又看了看這間自己小時候常來的書房，一直沒變過樣子，桌子上擺的還是那張八幾年小學全體教職工的合影，也是老校長和奶奶唯一的合照。
游野回家的時候，天剛亮，嬴折正在沙發上坐着，這是他起的最早的一天了，游野過去，撲在了嬴折懷裏。
嬴折對那個慈眉善目總是笑眯眯的老頭也有印象，初一的時候游野還帶着他和游柯去給他拜年，還開玩笑說是見家長。他能感受到游野的難受，他把人摟着，擡手捋了捋游野的頭發。
“其實，挺正常的，他年紀大了，”游野長長的出了一口氣，聲音有些發啞，“我就是，有點，我想着現在感覺過得挺好的，然後他不在了……”
嬴折一直撫摸着游野後頸，沒出聲。
游野一直在嬴折身上趴到游柯起床，他才起來。
本來嬴折以為游野不會和游柯提這件事，結果游野卻語氣很正常的把這件事講了出來，他告訴游柯，校長爺爺去世了。
游柯點了點頭。
要是其他的小孩，嬴折可能覺得他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就過去了。
可游柯不一樣，她一定聽懂了。
雖然游柯沒有說什麽，明顯的吃飯的時候吃得少了，跟她哥哥一樣，喝了半碗粥就再也吃不下東西了。
“行了，”嬴折把游野跟前的那半碗粥挪開，“吃不下就放着吧，一會我刷碗，你再去睡會吧。”
嬴折刷完碗回房間，游野正靠在床頭發愣。
“怎麽不躺下？”嬴折過去，又把窗簾拉上。
“我睡不着，”游野低聲道，“你陪我躺會行嗎。”
嬴折沒說話，上床躺到了游野身邊，看着那人一點點地從床頭蹭下去，躺到枕頭上，把身子縮進被子裏。
“咱們過兩天去買一張再大一點的床吧，”游野閉着眼睛，突然說道，“然後你就搬過來吧。”
嬴折低頭看了他一眼，又把被子往上扯了扯，“知道了，睡吧。”他輕輕摸了一下游野的臉頰，說道。
游野再睡醒已經是一點多了，暖氣燒的特別旺，他睡得都熱了，再看嬴折靠在床頭也睡着了。
“你怎麽就這麽睡了……”游野笑了一下，把人摟過來放進被子裏。
嬴折睜眼，嗯了一聲，“我睡着了……我剛才還玩手機來着……”
“餓不餓，我去弄點吃的？”游野問他。
嬴折蹭了蹭枕頭，“剛才游柯跟他們班那紅棉襖出去了，咱倆……随便弄點什麽都行，我睡多了，現在有點惡心……”他說着，還打了個哈欠。
“紅棉襖，小黃帽……”游野笑了一聲，“我記得上次人家告訴過你他們都叫什麽吧。”
嬴折哼了一聲，“實在記不住……”
吃過了飯，嬴折盤着腿坐在床上，看游野拆老校長就給他的信封。
“這麽厚，裏面是錢？”嬴折過來捏了一下。
游野剛想說怎麽可能，然後就從厚厚的信封裏到出來一張銀行卡。
“這……”游野皺了皺眉頭，把卡放到了旁邊桌子上。
信封裏除了那張銀行卡，還有一個小一點的信封，就是這個信封占了大半厚度，一看就是很有年頭的牛皮紙，上面用記號筆寫着“不許看！”，那個嘆號畫的還挺可愛。
游野笑了一聲，沖嬴折揚了揚，“這肯定是這給我奶奶的信。”
“還有一沓。”嬴折過來，伸手拿起那沓信紙，看着很信。
“這是，”游野看了一眼，“是寫給我的。”
“游野，孩子，突然想和你說點什麽，又不知道說什麽，怕你嫌我啰嗦。你奶奶以前就嫌我話多，這是我看你們高興我才跟你們說好多，其實，好多人都覺得我悶葫蘆呢。我記得你小時候，話也特別多，願意拿書卷個話筒到處跑，追着人家問問題，現在長大了，成熟不少……”
游野端着信紙的手顫了一下，眼圈泛紅。
“現在你大了，咱倆也沒什麽機會一塊說會話了，我知道你很厲害，很忙，也很辛苦，雖然你奶奶沒有拜托過我什麽，我還是覺得，沒照顧好你們，是我的責任。”
“其實好多話我早就想跟你說，初一你走了之後，我又覺得有些話不用說了，就是看不了我們柯柯長大成人啦，有點遺憾。那張卡裏沒什麽錢，是我留給柯柯的壓歲錢，今年的已經給了，這是以後的，你記得每年給她。”
“游野啊，大孫子，真好，你現在特別好，我就最後再說幾句吧。”
為人要善良謙遜，忌冷漠淡薄，要保持少年心性。
對學業，要端正态度，争取進步；對事業，要志存高遠，誠信篤行。
對愛情，要相信堅守，忠貞不渝；對愛人，要體貼呵護，同心長久。
嬴折跟着他一起讀到了最後，同心長久那裏，就聽到啪嗒一聲，淚花在潔白的信紙上綻開，游野擡手擋着眼睛，牙關咬的死死的，漏出哭泣的聲音。
“游野……”嬴折叫了他一聲，擡手把信紙接了過來，疊好，放在一邊，又把人往自己身邊拽了拽，扶着他的頭，讓他靠在自己肩膀上。
“他是這樣，我奶奶也是……為什麽都不說啊，為什麽不告訴我啊……”游野哽咽着，整個人都顫抖着。
“都不想讓我累，都心疼我啊……”游野從喉嚨裏發出一生咽嗚，“他們都不想讓我長大啊……”
初一的時候，游野出老校長家門之前，被他叫住，老校長擡手夠着游野的頭揉了兩下。
“你以前過分成熟了，現在倒有點這個年紀的孩子該有的樣子了，挺好的。”
作者有話要說：
早。
老校長留給游野的話也送給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