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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鄭保保回府了。

也不知他在外面都做了什麽,回來的時候臉上帶着明晃晃的笑。那張菊花老臉,醜不拉幾的,叫人多看一眼都覺得眼睛疼。

可他就是很高興,高興地想要找人陪他肆無忌憚地耍一把。

他昨晚剛虐死了一個,這會兒能叫他玩痛快的,只有玉芙了。

所以,他一回府,便直奔玉芙的院子。

作為當家主母,玉芙雖然出身卑微,但在外人面前,還是能端出一副當家主母的端莊姿态來。

但關上門,鄭保保尤愛她人後放/蕩的樣子。

就像今天這樣,他還沒說話,她已經主動貼了過來。不管如此,她還提議讓下人去把薛元娘喊來,好一起伺候他。

鄭保保是個太監,床上的事哪裏真能做,不過就是各種施虐。他愛極了會各種手段的玉芙,也愛極了單純如白紙的薛元娘。

一聽到玉芙的提議,鄭保保的興致更高了。

然而這一天,他怎麽都不會想到。

自己一貫喜歡兩三人一塊耍的事,有一天會突然,要了他的命。

當天夜裏,一把大火席卷了整個鄭府。

男男女女,逃得逃,傷得傷。等大火被撲滅的時候,官府的人終于從後院裏找到了一具疑似鄭保保的屍體。

屍體是在後院的池子裏發現的,半邊身子燒了,還有半邊沒事。驗屍的說可能是被火燒到的時候想要跳水自救,但沒想到摔了一跤,自己把自己溺死在水裏了。

另外,他們還發現了幾具年輕女性的屍體。

據判斷,應該就是鄭保保先前娶做正妻的揚州瘦馬。

因為火勢太大,消息壓根瞞不住,等到翌日天亮,消息已經傳得滿城皆是。

人人都知道,那個仗着佟太後和皇上耀武揚威的鄭保保鄭大太監在自己家的池子裏淹死了。

至于那場大火是怎麽發生的。

到這時候,竟是無人在意。

更沒人知道,大火冒頭的第一時間,後院的偏門打開了,那些求生的女人們争先恐後地逃離了這個噩夢般的囚籠。

在燕京通往南方的官道上,蜿蜒不絕的來往車隊中,夾雜了一輛簡單樸素的馬車。車前懸了鈴铛,車子一動,鈴铛便跟着響了起來。

傳聞中被燒死的夫人玉芙,此時此刻正坐在馬車裏,胳膊肘杵在身前小桌子上,托腮發呆。

身邊有一團隆起的被子。被子蠕動了幾下,然後從裏頭慢吞吞地冒出一顆腦袋來。

“姐姐。”薛元娘揉了揉眼睛,“姐姐,我們要去哪裏?”

玉芙想了想,道:“去江南。等到了江南,我帶你去吃好吃的。甜甜的,香香的,很多好吃的點心跟飯菜,你一定會喜歡。”

薛元娘開心的笑,還是那副沒心沒肺,天真爛漫的模樣。

可玉芙看着她,想到的卻是昨天夜裏,那個在緊要關頭突然神智清明,幫着她一起把鄭保保推下水的薛元娘。

盡管一夜過去了,她又變回原來的樣子,但玉芙肯定,自己沒有做夢。昨天夜裏,薛元娘真的清醒過。

在和衛燕喜重逢後不久,她就被秦王找上了門,成了秦王手下人。

那個男人,不讓她遞消息,不讓她幫着離間誰,她甚至一度以為自己這枚棋子已經被他忘記了。

直到前幾天,她終于接到了任務——

找機會殺了鄭保保。

殺鄭保保的過程,不是那麽容易的。玉芙差點以為自己任務失敗,要死在了鄭保保手底下。結果是薛元娘救了自己。

她們一起勒暈了鄭保保,打鬥間,蠟燭倒在地上,點着了屋裏的簾子。

幸好鄭保保施虐的時候不愛讓下人在外頭伺候,所以,無論她們做了什麽,屋裏發出多大的聲響,都沒人敢掀開門簾看上一眼。

于是,她們順利地做完了所有的事,并且和秦王安插在鄭府裏的人碰上頭,趁着府裏一團亂的時候,逃了出去,躲進了早就安排好的落腳點。

然後,一直到今天,她們坐上了毫不起眼的馬車,向着南方去,去那邊過嶄新的生活。

她想着,掀開了車簾一角,努力往馬車後看,去看漸漸被視野局限,快要看不見的燕京城門。

“籲——”

馬車突然停下,薛元娘在車裏摔了個跟頭。玉芙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直到車外,傳來一聲溫柔帶笑的“玉夫人”。

車簾掀開,馬車旁站了□□那名為藍鹇的年輕公公。

手裏捧着的一只錦盒被恭敬地送進車裏。

“這是側妃娘娘為玉夫人準備的東西。”

藍鹇低笑道,“娘娘囑咐了,這東西一定要送到玉夫人手上。娘娘還說,江南風光秀麗,将來待娘娘去江南時,還請玉夫人能做向導,帶着她賞花賞月賞風光。”

玉芙的心裏,不是沒有因為衛燕喜沒來送行感到委屈的,但她也清楚,衛燕喜沒法出來送她。

現在,看着懷裏的錦盒,她的心裏沉甸甸的,也甜絲絲的。

馬車重新動起來的時候,玉芙打開了盒子。

裏頭是幾張地契房契,還有用來和當地人聯系的書信。

鄭保保死了。

小皇帝慌得連早朝都不肯去了。

“皇上,永年伯……永年伯……”成德猶猶豫豫,實在不敢直接說出來。

小皇帝坐在禦案下的臺階上,抓狂地抓過之前被他砸在地上的鎮紙,直接沖成德扔過去。

“有話說話!朕沒空猜謎!”

成德的胳膊挨了一下,痛得他淚花都出來了:“皇上,永年伯說他病了,恐讓皇上過了病氣,所以、所以等病好了再應召進宮。”

“放屁!”小皇帝大怒,“他就是不想來見朕!他就是故意躲着朕!”

“皇上,永年伯既然不來,不如召見其他……”

“召見誰?朕還能召見誰?”

“皇上……”

“朕的母後,将大權交到了張正手裏,她就不怕那個老東西拿了大權不再還給朕,将來要罷黜朕這個皇帝,給大靖改朝換代嗎?”

成德是鄭保保的幹兒子,如今幹爹死了,他自然也心裏發慌。可小皇帝話一出,他更是吓得腿都要軟了。

“皇上,皇上可不能這麽說話啊!”

“不然要怎麽說?朕的江山都要被她拱手送出去了!”

“……”

“鄭保保死了,永年伯不肯進宮,朕的左膀右臂都斷了!她這是要逼死朕!她一定是和白太妃那個老女人聯盟了!”

“……”

“她覺得朕沒用了,覺得朕給她丢臉了,所以她想把皇位讓給景瑞那個廢物!”

“皇上……”

“成德,你說,她是不是想把皇位給秦王?景瑞那麽小,他能做什麽?他當皇帝,秦王一定就要做攝政王了對不對?還有白太妃,白太妃不是秦王從前的未婚妻麽,将來、将來他們一家三口就統治天下了?”

小皇帝真的是越說越亂,沒了背後靠山的成德慫得像條狗,哪裏敢像平時那樣應和。

“皇上,這話真不能亂說,小心被人……”

“成德!”小皇帝猛地抓住他的胳膊,“你去,你去把蔡将軍叫過來!”

他語速太快,成德一時沒反應過來:“哪、哪位将軍?”

“蔡将軍,管着燕京禁軍的蔡……”

“把他叫過來想做什麽?”

小皇帝的話被人忽然打斷。

禦書房緊閉的門從外面推開,佟太後目光沉沉走到人前。小皇帝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腳下踩着自己亂扔的毛筆,腳底一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皇上,你又想做什麽?”佟太後蹲下身,看着自己這個唯一的兒子,“你做錯了一件又一件的事情,你究竟有沒有反省過?”

“朕……”

“你是先帝的兒子,是名正言順的太子,也是名正言順的皇帝。當年登基的時候,朝中沒有一個人反對,因為先帝駕崩後,太子繼位是最正常的結果。事到如今,你還看不明白,還不知道真正要依靠,要信賴的人是誰?”

“母後現在的意思,是覺得朕應該去信賴張首輔,去信賴秦王叔了?”小皇帝挺起胸膛,“我不!我才不信他們!他們都不是好人!”

佟太後氣笑了。

她是想過為了保證兒子的帝位,要鏟除最具威脅的秦王。但這些年下來,她怎麽還會看不明白誰才能護着兒子坐穩江山。

“文有張正,武有秦王。這才是能讓你不負列祖列宗,治理好大靖江山,将來千古留名的辦法!”

“還有那個鄭保保。他是太後宮裏的大太監,他何時成了你的左膀右臂?前朝因閹黨專權,導致最終的覆滅,你又是哪裏來的膽子,敢讓他在耳邊出謀劃策?”

佟太後不是不知道鄭保保這人品行不端。只是早年間,他曾救過初為太子妃,差點被人謀害的自己,是以才重用了此人。

但她絕對沒想到,時至今日,鄭保保竟然會仗着這些年的積累和小皇帝的權勢,收買了她手下的眼線,蒙蔽她的認知,培植自己的人手,成了小皇帝信賴的人。

鄭保保一死,她的那些人為求自保,一個個跪到面前懇求贖罪的場景,佟太後覺得自己終身難忘。

看來,如果不是她機敏,恭王被害的事,只怕也會被蒙在鼓裏。直到那個孩子的屍體被找到,或者從此了無音訊。

“母後現在來教訓朕了?”小皇帝吼,“母後果然是覺得朕沒用了,應該給江山換個皇帝了對不對?”

佟太後皺眉:“皇上在胡說什麽?”

她猛地去看成德,成德噗通跪下磕頭:“不、不是奴才!奴才什麽都沒有說!奴才也不知道皇上怎麽突然就……突然就這麽想了!”

“你不用去看成德,是朕看出來的!”小皇帝道。

“看出來什麽?看出來一個壓根就不存在的可能?”

小皇帝嗤笑:“母後,事到如今了還想騙朕嗎?母後就是覺得朕沒用了,母後心裏從來都沒有朕,母後只想着幫父皇管好江山。朕小的時候,母後寵着疼着,可自從朕成了皇帝,母後就只知道要朕做這做那,學這學那,母後從來不知道問問朕願不願意!只有鄭保保和永年伯他們才知道幫着朕,為朕分擔!”

佟太後揚手要打人,成德壯起膽子撲了上來抓住她的手。小皇帝跳起來大吼:“來人,來人!”

禦書房外,太監宮女們湧了進來。

“太後突發癔症,病了!将太後娘娘送回去!除非朕的旨意,誰也不準去探望!”

“皇上,你這是要幽禁我?”太後問。

小皇帝深呼一口氣:“太後,是你逼朕的。”

佟太後是被人強制送回太後宮中的。

她站在殿前,望着被關上的宮門,沉默地閉上眼。

她的兒子,翅膀硬了。

可惜,硬的不是時候。

“太後。”有宮女低頭走到身邊跪下,“太後娘娘,你要查的事查清了。”

宮女舉起雙手,将一份卷軸呈送到她面前。

“衛側妃的生母姓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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