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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番外一

微雨停,蜻蜓落,小荷才露尖尖角。

長街小巷磚石鋪地,那小雨細細灑了一層,叫石板路濕漉漉的,一不留神,就能跌上一跤。

鴉青色衣裳的小丫鬟抱着懷裏的東西,從小巷那頭跑過來,沒留神,踩上一塊滑溜溜的磚石,腳下一滑,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摔得疼了,連眼淚都掉了出來。

好在懷裏的東西沒摔出來,她吸了吸鼻子,慶幸地吐了口氣,從地上爬起來,顧不上身上髒,繼續悶頭往前跑。

巷子的最深處再拐一條小道,有一扇小門。

小丫鬟匆匆在小門前停下,伸手敲了敲。門很快開了,瞧見她,開門的婆子免不了說上兩句。

“快些進來!”

“小心些,別叫老爺夫人瞧見了!”

這裏是佟府。

府上幾位老爺都在朝中是赫赫有名的大官,便是年輕一輩,也都有了自己的鋒芒。

因着這一層關系,佟氏本家的嫡女佟雲岫被宮中挑中,定為太子妃。

作為佟氏這一代裏容貌學識都最為出衆的女孩,佟雲岫一直都知道自己要為家族做什麽。她甚至準備好要嫁給門當戶對的官家嫡子,通過聯姻,穩固佟氏接下來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榮耀。

宮中的賜婚聖旨下來的時候,比起歡喜的家人,她卻沉默下來。

一直到今天用過午膳,她都始終沉默地坐在窗邊出神。

“小姐,小姐!”

鴉青色衣裳的小丫鬟從窗戶底下伸出腦袋來。

佟雲岫回過神,看着丫鬟喜滋滋的臉,屈指彈她腦門:“你又跑去哪裏了?剛才喊你,阿椿說找不到你。”

小丫鬟回頭四下看了看,見沒人,忙從懷裏把東西放上窗臺。

“小姐上回不是說想吃城南鋪子出的荷葉雞麽?小五去了幾次都沒能排上隊,我想着一定是去得太晚了,所以今天去得早些,給小姐帶了荷葉雞來!”

她把裹了一層紙的東西在窗臺上手忙腳亂地拆開,一邊拆,一邊沒忍住“呼呼”地往自己手上吹。好一會,這才拆了一層的紙,露出裏頭還冒着熱氣的荷葉包。

“小姐,”小丫鬟獻寶似的拿手扇了扇,“小姐你聞聞,新出爐的荷葉雞,好香的。”

佟雲岫望着自己跟前的小丫鬟,蹙起柳葉眉:“進來!”

小丫鬟以為是自己惹惱了小姐,忙繞到前門進了屋。

佟雲岫把門窗一關,一把扯開小丫鬟胸前的衣裳,看着她被燙得發紅的胸口肌膚,氣得直戳她腦門。

“我要是想吃荷葉雞,讓小五每日去排隊搶就是。一天吃不了兩天,兩天吃不了三天,總不會一輩子都吃不上一次。你何苦為了只雞偷偷溜出去,還把自己燙成這樣。”

佟雲岫這時才注意到她身上還有弄髒的地方,拉過人往背後看,屁股上髒兮兮的一大塊,難怪一開始只肯躲在窗臺外說話。

“十九娘。”佟雲岫嘆口氣,“十九娘,你家雖然是我家的家仆。可論關系,你們也是佟家的旁支,你是我的堂妹,你也是這裏的半個主子。哪有主子把事情樣樣都做了的。”

“可是小姐,如果不是老爺老夫人心善,我家也只是旁支裏最不起眼的一支。我是小姐的丫鬟,小姐想要什麽,我當然要盡可能地替小姐拿到才是。”佟十九笑得溫柔。

佟雲岫無奈。

佟十九看着她,想了想問:“小姐是不願意嫁給太子嗎?”

佟雲岫愣住。

家裏人都在高興她能進東宮,唯獨十九看出了她的不願意。

“十九娘,你覺得當太子妃好嗎?”

“太子是好人。”佟十九笑,“小姐從前不是說過麽,太子能親自教養弟弟,年紀小小就擔起兄長的職責,一定是個好人。而且小姐還說過,太子能了解民間疾苦,能為民謀利,将來還會是明君。”

“小姐,太子是好人,是明君,興許也會是位老夫君。小姐為什麽不願意?因為那是皇宮麽?”

佟雲岫摸摸她的頭:“嗯。他很好,可我怕的是咱們家的權勢越來越大,将來一朝不慎,就是抄家滅祖的大災。”

外戚專權這種事,不是歷史上時有發生的麽。

佟十九有些不理解:“那小姐約束好咱們家的人不就行了?”

她扳着手指,“要為善,不能作惡,要幫助百姓,不能欺壓百姓,要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總是,就是要多做好事,不做壞事。只要遵照這些,咱們家就能幾代人都好好的,安居樂業。小姐覺得,咱們家的人做不到嗎?”

佟雲岫愣了愣,一瞬後,她恍然大悟。

她恨不能親親她的十九娘,誇誇她有顆大智若愚的小腦瓜。

“等進了東宮,我幫你好好挑一挑,一定給你挑戶前程似錦的好人家。”佟雲岫高興地撕開荷葉雞,你一口我一口,吃得心情十分愉快。

佟十九娘還是那副笑盈盈的樣子,眯着眼,小口小口咬着雞肉:“平頭百姓也行。我們家就是個普通人家,配不上太好的。過日子嘛,平平淡淡,熱熱鬧鬧的就成。”

她突然害羞地嘻嘻笑了兩聲,“将來我想生兩個女兒。”

“不要兒子?”

“唔,婆家要是要的話,那就……再生個兒子。”

“為什麽想要兩個女兒?”

“因為女兒貼心。”

佟雲岫以為,她和十九娘能就這樣地進了東宮,然後她會在東宮,給她這個溫溫柔柔的堂妹挑一個模樣好,人品好的丈夫,等過幾年,她們姐妹倆一起看着兒女玩鬧,你羨慕我的兒子聰明,我羨慕你的女兒乖巧。

但有時候,意外總是會突然降臨。

因為想要阻止佟家女進宮,嫉恨她的某家小姐派人在這年七夕燈會的時候,擄走了她們主仆。

為了救她,佟十九阻攔綁匪,為她謀到了一線生機。

等佟雲岫找到來救她的佟家家丁,十九娘已經不見了。

在那之後的幾年,無論佟雲岫在家,還是後來嫁入東宮,她都沒有放棄要佟家人四處尋找十九娘。

活要見人,死……總是要見屍的。

在入了東宮後,佟雲岫有了溫柔體貼的丈夫,也有了一個年幼但懂事的小叔。

人前,她喚丈夫“太子殿下”,人後,她是他的“阿岫”,他是她的“阿昀”。

那時候,她的丈夫既要應付皇上時不時為了照顧病弱的蕭皇後甩下的朝政,又要照顧年幼的秦王。于是很多時候,她感覺不到丈夫放在自己身上滿滿的愛。

比起疼愛妻子,她的丈夫,更疼愛且照顧着同父同母的弟弟。

每每看着他們兄弟倆讀書或玩耍,佟雲岫都忍不住會想起佟十九。

如果十九在,她會看出她的寂寞。

會笑盈盈地到處張羅給她找好吃的,好玩的。

但是十九不在……

這股遺憾,一直到佟雲岫成為皇後六年後,才因為生下了她丈夫的頭一個孩子漸漸消散。

她的丈夫,沒有龐大的後宮,沒有太多的勾心鬥角。她把心思放在了孩子的教養上,她的丈夫也是。

而就在她懷孕的那年,與秦王有婚約的成國公府出了些難以啓齒的事。他家的長輩跪在她的面前,乞求她救救家裏的小輩,懇求她替皇上收了他家的女兒。

她看着成國公府那個和秦王一般大的小女孩,看着那雙有幾分像十九娘出事前含淚微笑的眼,佟雲岫點了頭。

這一次,她的阿昭和她動了怒。

即便面對最得寸進尺的貪官,也能溫和說話的皇上,整整冷落了她十五日。

再後來,秦王離宮遠赴邊關,緊接着她的兒子景暄出生,又隔幾年,順容聞人氏誕下了皇女。

這一年,秦王大勝關外某部,皇上大喜,冊封聞人氏之女安平公主。

後來的後來,她的阿昭病入膏肓。

她日日侍奉在床頭,端茶送水,喂藥擦身,全是她一手所做。

她的阿昭握着她的手,問她有沒有後悔嫁給他。

佟雲岫答不出。

當年十九娘看出了她的擔心和不願意,其實也看出了她對丈夫的傾慕。但時間久了,傾慕淡了,她把她的阿昭看作身邊哪怕不說話也沒關系,只要擡眼能看到就可以的存在。

她的阿昭躺在病榻上笑。

哪怕病容滿面,依舊還是溫柔的樣子。

他叮囑了很多,關于他們的兒子,關于秦王,關于朝堂,也關于她。唯獨沒有叮囑他自己的事。

她的阿昭想看一看他們的兒子,也想等一等應該在回京路上的秦王。

可她只是偷偷出去哭的功夫,守在病榻邊的兒子說,她的阿昭駕崩了。

她看着顫抖着強硬起來的兒子匆忙間登基為帝,連下數道诏書不許秦王回京奔喪,心底隐隐生出了一個猜測。

但是小皇帝說,他是為了江山,秦王是大靖江山的屏障,秦王必須守住邊關。

她依照阿昭的遺诏垂簾聽政的第一年,她聽到無數人在說秦王有不臣之心。她想,那是阿昭的弟弟,就讓他留在邊關永不召回好了。

也許是因為有了權力,也可能是身份變了。

佟雲岫的心腸硬了。

她開始會為了兒子去謀算朝臣,會為了兒子去無視秦王遞上來的折子……

然而最後的最後,卻是她的兒子被她養廢了,成了聽信佞臣的昏君。甚至,當年阿昭的突然駕崩,也是他們這個唯一的兒子的手筆。

午夜夢回的時候,佟雲岫忍不住又會想起十九娘。

想起十九娘說的那句“要為善,不能作惡,要幫助百姓,不能欺壓百姓,要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

“大娘娘!大娘娘!”

小宮女接連喊了好幾聲,終于喊得佟太後回過神來。

趴在一旁的小幾上睡着了的新帝,揉揉眼,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嗡聲問:“怎麽了?是皇叔母生了嗎?”

小宮女笑盈盈,沖着新帝和佟太後行禮。

“王妃娘娘生了!是位小郡主!”

“是小郡主?那就是朕的小堂妹了!”新帝歡喜地握拳,餘光瞥見佟太後,立馬放下手,端正姿态,低聲詢問,“母後不喜歡小郡主嗎?”

佟太後笑笑:“喜歡。”

她只是,又想起了十九娘。

想起她那個永遠溫溫柔柔的小堂妹,咬着熱騰騰的荷葉雞,羞澀地說将來要生兩個女兒——

“不要兒子?”

“唔,婆家要是要的話,那就……再生個兒子。”

“為什麽想要兩個女兒?”

“因為女兒貼心。”

“可要是女兒也不貼心呢?”

“那一定是我沒有養好她。我呀,将來不管吃什麽苦,受什麽累,一定一定要教養好我的女兒。要她們開心,要她們幸福,要她們知道,不管遇到什麽人,發生什麽事,一定一定要一家人歡歡喜喜地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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