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節
夜的等候。
相容問道:“長陵城中白家的表小姐被納入宮後可還好?”
“陛下一心國事甚少踏足後宮,閑時也會問幾句,後宮中自然也不敢有人怠慢。”
聽他這樣說,相容才寬慰幾分。
“邊關那頭加急的文書呈上來,陛下同幾位文武重臣連着讨論幾個時辰了,幾位大人才走沒多久。陛下想必是累着了正犯困呢,殿下動作輕些。”
燈火被阮安特意熄了幾盞,整個禦書房顯得幽暗寂靜,寂靜得只有燭火芯爆開的聲音。
相钰扶着額頭,眯着眼睛正淺眠,呼吸綿長,手下桌案上的一本接着一本的奏章,堆成小山,黑墨紅批,仔仔細細地批注,不見半分焦躁不耐。
案牍勞形,事關國體,能呈到天子眼前的奏折沒有一件寫的是小事,天子疲憊地直按太陽xue,可是還是要繼續看下去。三口的麻雀小家都有重重矛盾難理難清,何況疆土如何遼闊的大越,千千萬萬子民只仰仗着頂天的天子,那天子呢,又能仰仗誰?
再怨恨,相容從不否認他是一個好皇帝,真正心有家國天下,百姓萬民的好皇帝。
相容拾起掉落在地上的披風,輕輕抖了抖,展開,小心翼翼地又披回他的肩膀上,借着燈光,端詳他熟睡的臉龐,狹長的眼際,長長的睫……
按照說書裏的,這個場景他不應該是要惺忪醒來,見是他,露出驚訝笑容,然後親昵地拉着他的手,雙眸凝視,深情款款嗎?
相容又吹滅了一盞燈,輕手輕腳地替他收拾起淩亂的書案,筆墨紙硯各有歸處,奏章文書還需得展開看一眼才知道歸置到哪裏,批改過的,重要的,哪個省哪個機構呈上來的。
一本兩本,相容難免看到曾經熟悉的名字,從前追随他的親信心腹,把酒誓淩雲壯志的知己好友,還有從前很不得志的探花郎。
翻開下一本奏章,嗓子裏就爬上一陣難忍的癢意,相容馬上用手捂緊了嘴,悶聲咳嗽得腰都佝偻,本以為一陣就好了,沒想着嗓子和拿了燒刀子灌了一樣,一下痛似一下。
這時候,原本是正眠着的人伸出一只手輕輕抓住相容原本撐在書案上的左手手腕,溫暖的掌心握住他脈搏跳動的一點,一下,兩下。
相容咳了好一陣才好,臉都漲得通紅,嘴皮卻是蒼白顏色:“吵醒你了?”
“早醒了。”相钰擰眉看着相容,“你該找個太醫好好看看了。”
“舊疾了,若能好早好了,如今好不了也只是體虛而已,算不了什麽。”相容試着拽出自己被相钰握住的左手,可相钰硬是作對似的抓得更緊了,聊以閑暇觀賞着相容不悅的表情,“你從前可不是這這個樣子呢。”
相容聽了,默了一會兒,擡眸對向相钰:“你心裏,從前的我是什麽樣子呢?”
相钰打量着相容同往昔一樣的臉龐,一樣的眉,一樣的目,一樣的鼻子和嘴唇,這張臉真是半點沒變!
相钰伸出手溫柔地撫摸着相容的臉,可是張口還是惋惜心疼:“總之不是這個樣子,其實朕最懷念的就是寧家出事母妃死後,你落難時狼狽樣子,你是那樣依賴朕,連夢裏都如同渴求曙光一樣急迫地呼喚朕的名字。
“當初你潦倒落敗一病不起的時候,相容啊,是朕一直陪在你的身邊。
“可是你怎麽敢變心呢,朕那麽你愛你,你怎麽能移情到白清瑾身上。”
他做足一副天下最深情癡心的樣子,相容差點要相信他是那個最無辜的人,伸手拿下相钰撫在他臉上的手,他盯着他說:“你也變了,行為卑鄙,同當年的太子沒有半分不同。”
“朕和他?朕和三哥自然是不同的,朕站在你面前,可他已經埋在地下了。”相钰大笑後又用認真的口吻同相容說道,“不過朕若不學來三哥一半卑鄙手段怎麽能逼得你回到朕身邊……”
樂于在對方的傷口上一刀一刀地捅下去,今日或是你贏了,明天又輪到我提着冷冰冰的鋒利刀子在你的心口加諸我承受過的痛苦,你來我往,誰的心裏都沒得到過絕對的痛快。
唇槍舌戰後,一室寂靜,相钰沒事人一樣地将硯與墨塊推到相容面前,然後自己又提筆翻開折子重新批閱,而相容便當真淨手,撫袖,将一二清水添入硯臺,熟練地替他研磨。
一刻前還是笑裏藏刀,水火不容,休戰後又相安無事和平相處,他兩人都早已習慣如此,不能回到從前,也不能和解釋懷彼此放過,斷不了的舊情當作最趁手的武器,彼此傷害無休無止。
現在還是新年後休朝的日子,可遞上來的折子卻不歇,邊疆發來的,各州各縣加急承上來的,還有朝堂部門的,歷來是如此,相容從前也曾這樣連夜挑燈過,不過……
不過當年寧氏家族後他母妃在銮殿上自刎,他親眼見到母妃倒在他的面前,自此以後他再不上金銮殿再不問朝政,大病一場,終日卧床不醒,厭世得恨不得馬上死去,他現在的病根就是那個時候落下的。
樹倒猢狲散,從前眼巴巴等在淮王府門口的人全部倒戈進了三哥的府上,趨利避害乃人世常理。
而那段最艱難的日子,一直陪在他身邊就是相钰了,打不走,罵不走,緊握他的雙手說讓我陪着你,讓我陪着你直到你好起來,直到人生盡頭。這麽多年,裝作不知道刻意喊着“九哥九哥”,護着兄弟之情不敢再往前逾越一步為的又是什麽?私心作祟,不過求的長久與平安。
為什麽要說破,為什麽要去奪嫡,為什麽與皇後太子為敵,那本是他的仇恨,染上滿手的血腥,玩弄權術把握人心,最後坐上這害人短命的皇位。
蠟燭芯爆出的聲音格外響亮,燈火幽幽,映照出牆壁上一雙影子,這時阮安就領着人進來了,幾個眼生的太監手裏捧着銀盤奉在相钰面前,銀盤裏牌面上各宮各殿哪位宮妃,相容只看一眼就知道是個什麽意思。
相钰頭都沒擡就叫他們退下。
“等等。”
相容兀自走到太監面前,妃位,嫔位,一個一個看過去,然後從所有的牌子中獨獨挑出一塊。
大拇指順着第一個字摩挲下去:“華陽殿,昭嫔。”
“白家的人,她都死了你還替她家中盤算着……”相钰在他身後嗤笑出聲,手指悠悠慢慢地搭着桌面,婉轉着調子應承他,“好啊,既然你一片苦心朕不應你都不好了,今晚就擺駕華陽殿好了。”
相容沒有回頭,手裏攥着牌子,越來越重,攥到整個手都在抖,明明恨不得将它碾成灰,還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雲淡風輕地同相钰說:“去吧。”
今夜,相容是獨自走回來的,擡眼所見是同來時一樣的場景:各宮各殿的燈火通明不熄,這個時刻貴妃又或才人又有什麽不同,等到深夜或許只是為了看一眼路過殿門前的龍辇。二八年紀被選入宮中,心戀高高在上的俊美天子,驚鴻一瞥,哪一個不是芳心暗許,明明知道他如此薄幸,可是還是按耐不住蠢動不停的心。
今日不是相容仁慈憐憫,情感自私,他在這個方面向來是吝啬鬼,怎麽舍得,怎麽甘心能将相钰拱手相讓,只是那原本就是……就是他們欠下的債。
長陵白家的幼女白清瑾祯元四年開春嫁入淮王府,相容現在還能記得她笑起來是一副如何純真燦爛的樣子。
嫁給他的第一個的春天,大夫替清瑾把了脈,笑着說:“王妃的脈相顯示确确實實是有喜了!”
淮王府要有小世子殿下了,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悅中。
“恭喜王爺!”
“要當爹了。”
所有人都以笑臉恭喜他,他卻還沒從不久為人父的喜訊中反應過來,下意識地側頭看着佟管家,迷茫甚至是有些癡呆的。
“公公,孩子?”
佟管家長吸一口氣,比他鎮定清醒:“殿下,這個孩子是整個大越的喜事。”
清瑾癡愣的樣子十分可愛,她走過來依在他的懷裏,說:“王爺,你看,我們的孩子。”
孩子?
清瑾的孩子!他們的孩子!
他低頭看着她還未顯懷的肚子,雙手垂在身側緊緊握成拳卻遲遲不敢伸手,新的生命,弱小的鮮活的脆弱的生命,他卻不敢摸。
那是春天,複蘇的季節,草長莺飛,清瑾嬌弱的軀體裏孕育了一個同樣脆弱的生命。
夏初,清瑾指着微微隆起的小腹驚喜地同他說:“王爺你看,他在動!”他還是悻悻不太敢摸,垂在身側的手不停地在發抖,“吶吶”好幾次都發不出聲。
“你到底是緊張還是激動?你說我們的孩子該取個什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