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節
了!
佟公公扯着相容的衣袖,用力拽了許多次才将相容的神魂拽回來,旁觀四周滿殿的人已經跪地大拜啼哭,相容重新跪地埋在這些沮喪的人裏,悲痛的哭聲傳到他的耳朵裏像頓鋸在割他的皮肉,痛苦不堪卻半點痛不出淚來。
天子駕崩是國殇,舉行的喪禮隆重而複雜,禮部、銮儀衛和內務司便是最忙的。擇吉時入殓,法事誦經,出靈。皇家宗族的人,從出生發生聲音的那一刻開始便舉行隆重繁瑣的儀式,直到閉眼永遠寂靜後,也要遵守所謂的規律禮度。
文武百官身着喪服從東華門入宮,長陵城披白如同凄雪,整座城都彌漫着悲傷的氣息,大殿裏富麗的顏色被白缟覆蓋,嫔妃皇子公主,烏泱泱跪了一群人,他們都在哭,哭得最慘的就是嫔妃們,更有甚者幾乎昏厥。
貴妃,嫔,美人,美麗的衰老的,有子嗣的或者沒子嗣的,香帕被淚水打濕,又掩起袖子來擦拭,她們百種傷心說到底是為自己不值得,她們在這宮裏耗費大好青春,可是帝王何曾為她們留戀過一眼。
從昨日跪到現在,滴水未進,相容的身體與精神都不太好,才走出殿在兩三步,眼前猛地發黑,好在一旁的虞衡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相容嘆了一口氣:“老師多擔待了。”
“殿下節哀,越是這樣的時候越該保重自己。”虞衡道,“先皇與娘娘在天有靈必然是這樣希望的。”
“殿下該去金銮殿聽旨了。”虞衡看向金銮殿的方向。
相容轉頭看向外面陰沉的天,眸眼暗淡。
相容依舊站在原地,拉住要走的虞衡突然問:“老師鴻鹄之志心懷天下,在老師心中,父皇可是明君?
“我與老師多年情誼,雖是師生卻如知己,老師盡可坦誠相待。”見虞衡哽住不言語,相容語音一急,此時此刻,他迫切地想知道,那個答案。
虞衡雖有半刻遲疑,可答案卻早已浮現于腦海:“……殿下真正要問的是先皇還是九殿下?”
虞衡一針見血,可相容卻怎麽說都說不出來,問的到底是父皇還是相钰,又或者他在問的是不是他與相钰的未來……
如今寧族回來了,因寧族與自己血脈相連所以得盡相钰護佑,相钰賜給寧族良田千畝,封侯加爵,他要給寧族無上的榮耀……
像極了當年的父皇,從前父皇愛屋及烏,寧氏獨大,朝廷的政權平衡被打破,民怨神怒,帝王深情治出了一個亂世。
相容是多麽想離開這個漩渦,和相钰一起離開,袖手不問……
可是他已經不能反悔了。
剛剛佟公公将兩份傳位诏書擺在他面前,同樣的內容,寫的卻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名字,皇九子相钰,另外一個是年幼的十四子,就這樣直截了當地擺在他面前讓他做選擇。
父皇的警告不斷回想,他的手好幾次伸向傳位十四子的那一份,情愛面前,心中能存多少大義,沒有這江山責任的百般束縛,他們不用重複走父皇母妃那艱難的路,遠走高飛神仙眷侶誰不羨慕。
可十四子年幼如何拿得起這沉重的江山,況且大越天下太平盛世,是相钰虞衡多年的理想。
“十四殿下登基,九殿下必然擔任攝政王,再單純的心思,坐上那個位置也不單純了。年紀小不懂事還好,等長大了就曉得卧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這個理。”
聽了這句,十四子的傳位聖旨被扔進火盆裏,燒得一幹二淨。而傳位相钰的聖旨放在傳國玉玺旁邊。
佟公公對他說:“這是十三殿下自己做出的選擇。”
金銮殿
群臣入殿,他入。
大殿嚴肅隆重,他便不言。
佟公公從正殿門入殿,手中高奉聖旨,後面跟着從前服侍大行皇帝的宦臣們,一一跟着佟公公從外面進來,所過之處,所有人見大行皇帝聖旨必須行大禮下跪。
佟公公立于金銮殿側首,展開聖旨,宣讀先皇遺诏。
“朕即位以來,所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①
“行事不公,刻薄天下才學之士使怨聲載道,錯信奸佞冤枉忠義,寒天下明士人心……”
竟是一份罪己诏,一條又一條,盡是平生錯事,就這樣赤裸裸地布公天下,哪怕将來被史官記載。
……
沉沉抑郁之詞後,聲調頓揚,響徹大殿:“皇九子相钰……”
皇九子相钰!
“相钰人品貴重,甚肖朕躬,宜匡扶大越社稷……”
手持明黃诏書,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皇九子相钰……
即皇帝位!
文武百官,皇子王孫皆跪聽旨,整個大殿一片清肅,莊嚴肅穆。
佟公公宣讀完畢,将聖旨高高舉過頭頂,然後跪下,聲響洪鐘頂過金銮殿外的三鞭響。
“萬歲萬歲,萬萬歲。”
一代帝王逝去,新一代的天子主宰這江山。此刻,整個大殿的人都用期許的眼神迎接這位新君。
相钰穩步,一步步,身側所系環佩琳琅,繡着蟒圖騰的衣擺擦過相容的手臂,相钰毫不遲疑地走上那個高處不勝寒的位置,天下至尊始終屬于他。
相容為君高聲。
“萬歲萬歲,萬萬歲。”
入夜的時候在相钰的陪同下相容将為母妃刻的那塊牌位取出來,依照父皇所期許的,他将母妃的牌位放入了棺柩,生前不能圓滿,死後也算同xue。
相容最後看了一眼母妃冷冰冰的牌位,情不自禁撫上自己的臉龐:“我同你,真的這樣像嗎?”
我同你到底多相似,甚至連父皇都唯恐我會你一樣悲慘收場。
大行皇帝将葬皇陵的前五天,寧族快馬駕車趕回來了,當初人丁興旺的長陵第一大族,到今時只剩下這麽寥寥三十幾人,飽嘗艱苦風霜,站在那裏連路人都嘆息一番。
“表哥……”
看到這些回來的人,相容有片刻的呆愣,寧氏一族當年鼎盛熱鬧,人丁興旺,熱鬧無比,可現在連當年四分之一都沒有,回來的也多是男子,行到邊疆艱難,哪怕到了邊疆也要戴上腳鏈服苦役,壯年的青年都有熬不住死了的,何況是原本養在閨閣的小姐還有富貴柔弱的夫人們。
“怎麽?都在眼前了還不相信?”相钰道,“給你送回來了,過去吧。”
相容向寧懷禹走過去,心中百味油生。
其實,本應該還有妹妹的,為什麽只剩下哥哥回來了呢……小小的姑娘逃過了死刑,熬不過活着的罪難,在被奴役着去邊疆的路上,病死了。
“懷禹,懷嫣她……”
見到相容眼神落在自己空空的身側,眼裏還有有藏不住的憂愁,寧懷禹卻是一副看淡的樣子:“早已經過去了。”
長成少年模樣,再不是當初那個嬌氣的小娃娃。
寧懷禹望着曾經的寧宅,重新修繕,什麽都還原得和從前一模一樣,連外面門外的匾額都重新懸在高處,被擦得光亮無比。
寧懷禹撩起衣擺領着所有回來的寧族人,跪在相容面前:“表哥。”
相容走上前去将寧懷禹扶起來,握到他手腕時相容愣了一下,小心地又握了握确認。
寧懷禹垂眸,下意識縮了縮,而後另一只手護着右手手腕往後藏了藏,開口艱澀:“這裏……戴過手铐。”
相容丈量了他的手圍,懷禹這個年紀本應身強力壯,可是他兩指就能圍住他的細弱手腕,心裏不由泛酸:“定然是吃了許多苦吧。”
“都不算什麽,只要能等到寧族沉冤得雪,一切都不算什麽。”寧懷禹說,“先皇既去,表哥,你還有我,還有寧族,哪怕遠離廟堂,懷禹定和父親一樣,複興寧族,忠君愛國。”
“同你父親做的一般?”相钰漫不經心地歪着頭,眼睛微眯了眯。
寧懷禹:“父親對先皇……”
“你生得的确和舅舅像。”相钰起身走到他面前,天子威嚴,哪怕不是鄭重其事的語氣,但是仍然壓迫感十足,“你是宗家的血脈,從此往後你就是這整個家族的家主了,複興家族,忠君愛國,這是你親口說的。”
臨去前,對着寧懷禹,相钰又道了一句:“朕當真盼着你能同你父親一樣呢。”
寧懷禹一愣,直到被老仆人拉一下袖子才從那番話裏反應過來,對着那人的背影,重跪,大拜,謝主隆恩吾皇萬萬歲。
為了大行皇帝出殡的那天,文德門演了十天的杠,杠夫們擡着一塊與宮裏棺柩同樣重的獨龍木演練,爐火純青的功夫,要練到一盞茶放在獨龍木的定頭上奈是下邊的杠夫再如何擡動木頭都灑不出一滴。
入葬這一天,浩浩蕩蕩的皇族隊伍由千餘人捧着綢緞、金銀器物、瓷與玉、兵器組成。跟在棺柩後的就是皇族官員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