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先不要通知他家人,封鎖消息。”張嘉仁渾身脫力一樣疲憊地靠在座位上,用手臂遮住眼睛,“他爸媽歲數大了,禁不起驚吓,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我不死心,想再等等。”
徐慧把車裏的紙巾拿了一包遞給他。
張嘉仁默默接過去放在一邊,眼睛上的手臂始終沒有放下,手握成拳,緊緊的。
“回哪裏?”
“我家。”仿佛有鼻音,“我自己家。”
手臂遮擋住的眼中慢慢沁出熱淚,洇濕了他的衣袖。如果不是徐慧在場,張嘉仁真的想放聲大喊。
他死死咬着嘴唇,淚水依舊不受控制地流了滿臉。
何遠沒死。
他沒死。
他沒死!
張嘉仁的拳頭緊緊握着,手心中是那枚小小的金環。他親自定制、親手挂上去,吻過無數次的東西,他怎麽可能認不出?貼身的乳環,在什麽情況下會挂在崖下的樹枝上?
他腦海中出現慘烈的一幕:何遠在翻滾跌落過程中衣服被山石樹木剮碎,胸口的乳環碰巧挂在樹枝上,然後他繼續跌落,乳環和身體硬生生分離,帶着血肉。
不,不是這樣。沿途并沒有衣服碎片,而且乳環打孔的位置是胸前,如果真的巧而又巧的被挂住,那種巨大的沖擊力一定會帶的冬日脆硬的樹枝紛紛折斷。
但那一叢樹枝大部分是完好的。所以,一定是從高空直接将乳環抛落。
是何遠抛的,還是徐慧的人抛的?如果是徐慧僞造現場,她完全可以制造其他痕跡讓自己相信何遠真的從這裏跌落,譬如剮碎的衣服碎片、血跡、随身物品、甚至殘肢,都可以,沒必要用這麽細小的乳環。
一定是何遠。
只有何遠和他知道這個小小的金環原本挂在何處,也只有他們兩個能确認在正常的跌落過程中,絕不會有現在看到的這個情形。所以,就算是那些搜救隊員能下到這個位置,能找到乳環,他們也看不出疑點。唯一能看出疑點的,只有張嘉仁自己。
這是何遠給他的信號。
他想告訴自己,他沒死。
但卻不能明明白白地說出來,他只能寄希望于自己會親自下到崖底,親眼看到這枚乳環所處的位置,因此接收到他的求救信號。
他的何遠,究竟為什麽被逼到這個地步?甚至都不敢明着向他求助?寧願冒着這麽大危險制造車禍現場也要先逃走,同時用這麽無奈的方法向他求救?
知道他會在這幾天出國的人不多,這其中知道何遠的更少,能準确掌握何遠行蹤,神不知鬼不覺下手的,只有寥寥幾個人。
在這個關鍵時刻,別人不會動何遠這種無足輕重的小人物,他們也沒有殺何遠的必要。但她會,越是關鍵時刻,她越有把握張嘉仁絕不會在此時和她翻臉。而且她有足夠的動機,仔細想想,她這種控制欲強到可怕的女人,怎麽會接受自己真心實意地愛上別人?之前的退讓、隐忍、虛假的和平,竟然讓張嘉仁愚蠢到輕信她真的接納了何遠的存在。
也只有她,可以輕而易舉讓何遠放棄抵抗直接選擇逃走,甚至不需要任何暴力威逼,這一點,自己早有體會。
張嘉仁其實一直防着徐慧,也想過自己不在何遠身邊,她會不會做些手腳,但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她會做到這個程度。
可他不能現在翻臉。手中的一切都是徐慧給的,他沒辦法對抗這個女人。只能用修煉到爐火純青的面皮掩蓋住真實的憤怒和仇恨,表達應該表達的悲傷和不甘。
光線昏暗的地庫,車內的光線更暗,遮蓋住很多很多不為人知的污穢。
徐慧轉過身抱住他的頭,柔聲說:“嘉仁,我在,別難過,我幫你找比他更好的人來。”
她身上是多年浸染的書香,無一絲煙火氣,張嘉仁在她懷裏閉上眼,曾經那樣喜歡的味道,現如今,竟然覺得惡心。
他拉開徐慧的衣服,手伸進去環抱住她的腰,整個人充滿依戀。徐慧任由他抱着,輕輕拍打着他的後背,吻着他的頭發,無聲地安慰。
依偎很久很久之後,張嘉仁終于放開她,拉開車門走出去。這是他家的地庫,進入電梯就可以直接回家,徐慧送他回來很多次,但他從未邀請徐慧進過他的家門。
這是他的領地,任何情況都不容侵犯。
徐慧沒有強求,安靜地目送他走入電梯,然後驅車離開。
張嘉仁站在窗前,望着門前那條路上徐慧遠去的車影,昏暗的天光照在他臉上,顯得他的臉色異常蒼白。
深夜終于緩緩來臨。
暗夜中,一輛摩托車無聲無息駛出,沒有打開車燈,在一片漆黑的小路上疾馳,車上的騎士一身黑衣,伏在飛馳的摩托車上,宛如一只伺機而動的獵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