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程深洗完澡就進了書房,郁言聽到他在和助理打電話,聲音嚴肅冷硬,暗含着不容置喙的威勢。
以前郁言還覺得這樣的程深很陌生,在他的記憶裏,少年時代的程深開朗又熱情,似乎無時無刻不在發光發熱。那時候他就常想,這樣的人,以後無論走到哪兒都該是萬衆矚目的。
程深的确也沒讓郁言失望。
他大學是學計算機的,大三的時候就和幾個朋友合夥開了家網絡公司。那會兒搞互聯網的人不多,都是學生也沒什麽錢,還沒畢業就散的差不多了,只有程深一直沒放棄。
郁言還記得,他們畢業那會兒正趕上金融危機,程深天天對着電腦熬的眼睛通紅,仍然阻止不了業績下滑的頹勢。好不容易拉來的合作夥伴在被套牢之前紛紛抽身,所有人都在勸程深“算了吧”,只有郁言一聲沒吭。
因為程深對他說:“網絡公司是我的夢想,我不想放。”
為着這句話,郁言不顧父母的阻攔,執意放棄了學校的保研資格。
他從小就乖,成績也好,聽父母的話學了金融,本就是名校出身,就算不上研究生,在本市找個好工作也不是難事。這是他第一次違背長輩的意願,像是遲到的叛逆期,放棄了自己的大好前程,一個人追到北城,毅然決然的踏進一家搖搖欲墜的小網絡公司,幫一個男人圓他的夢想。
好在最難的時候已經讓他們挺過來了,這兩年互聯網發展勢頭很猛,程深的判斷力一向敏銳,網絡公司越做越大,他終究是全了自己的夢。可這夢裏,幾分得幾分失,造夢的人看不分明,郁言卻瞧的清楚。
程深成熟很多,青蔥褪去,俊逸的面龐刻畫上堅硬的棱角,那些足夠點燃自己和別人的熱情逐漸收斂,專屬于少年人的鋒芒被世故打磨圓滑,他比從前更加自信,連眼神都變的深邃。曾經放在手心裏捧着護着的感情,年少時便選定要厮守一生的人,到如今被生活蹉跎的不成樣子,成了寡淡的水,無味的湯。
落地窗外,繁華的都市霓虹掩映,光影模糊了郁言在玻璃上的倒影。他曾經不顧一切的想要揉進這座城市,卻在某個深夜的方寸之地形單影只。
郁言忽然覺得有點冷,可他吊着胳膊,連自己都不能擁抱自己。
程深聽見浴室響起的水聲時剛結束一通電話,手機“叮”地一聲進了條短信,他沒看,随手就劃掉了。
白色水汽暈在瓷磚上,缭繞的熱氣中,郁言單手撐着牆閉着眼睛站在淋浴下。水珠順着後頸漫過單薄的脊背,将雪白的皮膚熏的又粉又嫩。
門“嚯”地一下被人從外拉開。
朦胧的霧水倏然沖散,冷氣卷襲的瞬間,郁言忍不住抖了抖。他看向門口的人,将淋着水的濕發背到腦後:“關門,冷。”
程深的臉色依舊很冷,薄唇抿成生硬的一線。關門進浴室,他看着郁言裹着好幾層保鮮膜的石膏手,擰着眉問:“怎麽不喊我幫你?”
郁言手不方便,囫囵洗了頭發,打了沐浴露,這會兒沖的差不多了。他關了水,在重新騰起的熱氣中朝程深伸出手:“看你在忙,怕打擾你工作。遞個毛巾。”
程深視線裏的郁言,五官柔軟溫和,他的眼睛很大很亮,黑白分明,熱氣一蒸,本就深重的顏色更加濃郁。程深看着,恍然發覺這雙總是欣欣然滿載知足與溫柔的眼睛裏,不知何時添了點難以名狀的情愫。
程深有些心虛的挪開眼,取下架上的毛巾給郁言擦身體。幹燥的毛巾吸幹水分,碰到腰上的青紫力道放的很輕。
“青的好厲害,疼不疼?”程深問。
郁言說:“還好,我吃了止疼藥。”
程深心裏堵的慌,煩躁的情緒來的突然,飯桌上不知所謂的争執被氤氲的水汽蒸發。他把毛巾蓋在郁言頭上,輕輕揉了揉:“待會幫你吹頭發?”
郁言擡起烏洞洞被水泡過的眼睛,緩而慢的眨了兩下,他和程深對視,米色的毛巾裹住臉部輪廓,像極了可口的奶油布丁。
來不及等郁言的回應,程深被這樣的眼神看的心頭又酸又軟,他在某一刻甚至覺得郁言有些說不出口的委屈,只有自己才能撫慰。
他低下頭,觸碰那雙溫熱的嘴唇。
未散盡熱度的浴室,分開半個月的一雙人,吻一開始,便有一發不可收拾的勁頭。
郁言背靠住微涼的瓷磚,身上泛起細小的顫栗。他順從的回應,那是連意識都無法阻擋的本能。
“言言……”
程深偏頭親吻郁言白皙的脖頸,手掌不受控制的下移,落到腰上,換來一聲低低的抽氣。
不是情動的聲音,程深太熟悉了。
驀地停住,額頭抵着對方的,氣息交纏在一起,程深說:“對不起,弄疼你了。”他這麽說着,并沒有放開郁言:“我們去屋裏?”
郁言垂下眼,薄薄的胸膛上下起伏。可他搖了搖頭:“我的手……不方便。”
程深嗓音低沉:“我小心點,碰不到。”
郁言卻推了他一下。
疼痛喚醒人的理智,腰上手上,郁言覺得醫生開的止疼藥可能是假的。
“不要了。”他冷淡的很快,情潮退去,剩下并不明顯的疏離:“我不舒服。”
郁言的拒絕讓程深本就堵着的一口氣更是噎在喉嚨裏,旖旎戛然而止,這麽一會兒熱氣飛竄奔逃,對方的每個神情都無比清晰。
程深的手還摟在郁言腰上,指腹無意識發力:“半個月不見,你不想我嗎?”
郁言蹙起眉,覺出疼便把程深的手拂開。從男人的禁锢中轉身,踩着漸冷的水漬,在潔白的瓷磚上留下一串濕漉漉的腳印。
“郁言!”程深沖那張冷淡的後背喊道。
“我不舒服。”郁言重複道,揭掉石膏上的保鮮膜,摸了摸,還是沾了水。他把頭頂上的毛巾拽掉,随手扔進了洗衣簍,拿來浴袍披在身上。
浴室的門被打開,郁言頭也不回的走出去。
夏天的風雨總是突然的來,又很快的走。
郁言說不清自己怎麽了,樓梯上的意外不僅摔折了他的胳膊,似乎還将他完整的一顆心也摔出了裂縫。煩悶,躁郁,他很很久沒像今天這樣沒頭沒腦的發脾氣了。
傻子也看得出來,程深進浴室找他是來求和的。
剛談戀愛那會兒他們就愛拌嘴,那是真的吵,火氣上來誰也不讓誰,占着自己的理兒,說着難聽的話,鬧到最後連吵架的由頭都忘了,就是要争個輸贏,以至于分手挂在嘴邊,卻沒哪一回是認真要散夥。
後來是怎麽和好的,年輕人嘛,怒火轉着轉着就成了□□,翻個身滾上床,折騰完什麽都忘了。
郁言無數次贊同,上床是一種非常好的解決問題的方式。但直到今天,他才恍然發覺,那些争執敲打出的裂痕,并不會因為一場酣暢淋漓的□□而複原。它們不動聲色的停在那裏,日積月累,終于在某一天一發不可收拾。
如同傾倒的大廈,一旦崩塌就是毀滅性的。
程深最後也沒有來幫郁言吹頭發,他不是個愛貼冷屁股的人,退讓兩次已是極限。
郁言吊着胳膊在空調風口下吹的後腦勺發寒,抱着電腦坐在毛絨地毯上艱難的回複郵件。
他不是個善于交際的人,小時候的夢想是當個作家,學生時代大大小小參加了不少的作文競賽,獎狀獎杯占了老屋的一堵牆。郁言始終覺得自己應該是靠筆杆子吃飯的,卻被家裏兩位機關幹部認為是不切實際、異想天開。
但也不算遺憾。
程深的網絡公司越做越大,從初出茅廬無人問津,不得不請郁言這個金融學高材生來救場,到如今再不缺什麽稀罕人才。
郁言的辦事能力毋庸置疑,可以說程深能有今天一多半都是他拉起來的。但他不愛交際,除了程深,對每個人都是冷冷淡淡,似乎總和這個團隊脫節,游離于社會之外。
每每交際應酬,程深在桌上游刃有餘的推杯換盞,他卻悶頭坐着,從不主動與客戶攀談,也不會拒絕別人遞來的酒杯。
程深知道他不喜歡這些,也見不得別人灌自己似的給郁言灌酒,漸漸的就不帶他出去了。
他開始鼓勵郁言去做自己想做的事,那些擱淺在歲月中不被贊同的少年夢想。現在他們已經自由,就像沒有人能阻止他們在一起一樣,也不會再有人往懷揣着希望的心扉上澆一盆冷水。
郁言是開心的,從網絡公司離開的那天豔陽高照,他穿着簡單的白T和牛仔褲,幹淨的像十七歲課桌上未經演算的草稿紙。
他圓了愛人的理想,放棄了曾經的專業,如同抛棄了過去的自己,慢半拍的開始追逐自己的夢。
郁言在鍵盤上敲下最後一個句號,終于把堆了半天的工作處理完畢。
從頭開始并沒有那麽難,不過兩年時間,郁言已經從金融業跳出,就職于一家業內有名的雜志社。他有能力,有文筆,短短時間已經坐上某版面的責編,工作環境非常自由,更沒有那些惱人的飯局。趁着閑暇,郁言還在網站上寫了兩本小說,配合程深公司的營銷,其中一本已經出版,賣的相當好。
不過現在右手骨折,石膏要一個月後才能拆除,肯定得耽誤不少事兒。郁言抱歉的向總編說明情況,對方是個三十多歲的單身女性,屬于職場小白最怕的那種說一不二的鐵血上司。但她欣賞郁言的才華,對這個專業不對口的跨界新人青睐有加,聽說他受傷,反而出口慰問,讓郁言安心養病,先放了他一周的假,并提議可以在家辦公。
郁言道了謝,又在網上選定一款女士方巾寄到總編辦公室。方巾價格适中,不會讓人感覺廉價,也不至于理解為巴結。郁言把握着恰到好處的分寸,表達自己的感激。
關上電腦,郁言伸展了一下發酸的肩頸,眸光瞥見書房緊閉的門縫下透着一層淺淺的光。他從地上爬起來倒了兩杯檸檬水,把其中一杯留在了廚房的吧臺上。
臨睡前,郁言又吃了兩片止疼藥,打着石膏的手臂又疼又沉,無論哪個姿勢都不舒服。最後還是抗不過藥勁兒才沉沉睡去,連程深什麽時候上床的都不知道。
八月末的這場暴雨來的并不匆忙,氣象臺早幾天前就發布預警信號,烏雲在頭頂堆了一天。閃電明明滅滅,轟雷陣陣,噼裏啪啦的雨聲砸在玻璃窗上。
郁言在深眠中皺緊眉頭,似是不安,額前滲出一層細密的汗水。
他做了一個夢。
陰沉的天空,呼嘯的風,稀稀落落的小雨濕透衣衫。
郁言出現在懸崖頂端,滿面彷徨的望着不見底的深淵。
“砰”地一下,一股大力把郁言推了下去。
郁言陡地睜開眼,入目是一片黑暗的房間。
他劇烈的喘息着,靜谧的夜裏,心髒咚咚作響。
程深同樣皺着眉,聲音裏的困意與不悅被閃電映照的淋漓盡致。他閉着眼又推了郁言一把,煩躁的轉過身:“電話,吵死了!”
郁言這才驚覺自己的手機一直在響。
他連忙坐起來按了靜音,屏幕上的光襯的郁言的臉色又冷又白。待看清來電人,尚未平複的心緒再次翻攪起來。
——郁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