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6.
郁言剎的太猛,輪胎劃過瀝青路留下一道暗痕。
他單腳撐地,裝滿零食的塑料袋随着慣性撞到手上,又是“噼裏啪啦”一陣作響。
程深也停下來:“停這麽急,我吓着你了?”
郁言松開手剎,手臂上的肌肉漸漸放松:“沒有。”他重新踩住腳踏板,車輪咕嚕一轉向前滑動:“你也走這條路嗎,以前沒碰到過你。”
程深再次追上來,解釋道:“最近剛搬了家,以後都走這條路了。”
“哦。”郁言應着,覺出幾分尴尬,又說一句:“那很巧。”
他不算內向,只是有點慢熱,不怎麽擅長聊天,更不會找話題,特別是和不熟的人在一起,往往三兩句後就不知該怎麽繼續下去。但想到程深,人家今天還那麽客氣的給自己送了一大包吃的,此時反應平淡會否顯得太冷漠?
郁言不知道程深跟自己到底有多順路,最近的岔路起碼還要騎個十分鐘,他得說點什麽。膝蓋擦過塑料袋,郁言想起收了東西還沒同人道謝,趕緊補上:“還沒謝謝你,給我送這麽多吃的,破費了。”
程深笑的坦蕩:“不知道你愛吃什麽,随便亂買的。餅幹薯片是丁子挑的,面包蛋糕是高樂拿的,高樂就是那個黑皮。”
郁言沒想到這麽興師動衆,甚至有點受寵若驚:“真是麻煩你們了。”
“不麻煩,應該的。”程深看向郁言清淡的側臉,笑的露出了虎牙尖。
郁言沒聽懂那層言外之意,笨嘴拙舌的只會說“謝謝”。程深聽的直樂,終于告訴他:“真要謝也是我們謝你啊,郁言。”
“我就坐着看了會包,不用這麽客氣的。”郁言說。
“我不是說這個。”程深道:“其實我們早就知道你了。”
“啊?”郁言呆住,不明白年級第一的大神怎麽會知道自己這種臭魚爛蝦。他粗略回憶了一下過去的高中生活,确定自己只在光榮榜上見過程深的名字,連他長啥樣都不知道,更別提什麽丁子、高樂了。
看他那懵圈樣,程深覺得好玩,逗趣兒似的慢慢說:“上學期期末,我們臨時補了一次歷史課,班上很多同學都沒帶書,學委就去你們班借了。”程深挑起眉,舌頭在虎牙尖尖上磨了磨:“我剛好拿的是你的書。”
郁言想起來是有這麽一回事,當時班裏大半同學的書都被借走了,因為兩個班隔了三個樓層,還出動了好幾個同學幫着運過去。
“這麽巧。”郁言道。
“對吧。”程深說:“你知道理科生嘛,最怕這些歷史啊政治的,高考又不考,基本上沒人當回事兒,尤其是男生。結果我一翻開你的書,工工整整記着筆記,每一節都标了重難點,課外延伸的也都補齊了,比《教材詳解》清楚明白多了。”
郁言抿了抿唇,感覺有點不好意思。
“雖然附中期末考理科生不算文綜分,但是我們班歷史老師出了名的滅絕師太,誰都怕她。她當時還說誰成績低于80分,差一分抄十遍卷子。所以看到你的書之後,我們幾個直接把你的筆記拍下來拿回去背了。就靠的這個,我們才混過期末考試。你說,是不是我們該謝謝你?”
郁言摸了下耳朵:“沒有,你成績本來就好。”
“別謙虛啊,我還在櫥窗裏看過你的作文,幾乎每次月考都貼。”說着,程深笑了一下:“不過我一開始還以為你是女孩子。”他細細數着原因:“字寫的秀氣又好看,作文寫的好,筆跡做的也好。一直到那天,你說你叫郁言……所以這包零食,也算我給你賠罪了!”
郁言跟着笑起來,想想被當了挺久的女孩,吃人點零食好像也不太過分,他頓時覺得自行車都輕了。
前面就是岔路,郁言發現這十來分鐘的同行,他并沒有從前那種無話可說的尴尬感,雖然大部分都是程深在說,可他卻有點意猶未盡。
紅綠燈前,郁言主動問:“我要左轉了,你呢?”
程深望着紅燈跳動的秒數,又露出那天一般可惜的表情:“這麽快,我要直行。”
郁言沒動,陪程深等紅燈:“下次再一起吧。”
程深意興闌珊的點頭。
郁言彎下腰,從袋子裏摸出那盒巧克力奶:“這是我最喜歡的口味,給你喝。”
程深的眼底陡然映入兩股顏色,深咖色的盒裝奶與交疊在其間的細白手指。他接過來,無意間觸到一點。
可紅燈進入倒計時,郁言毫不留戀的調轉方向,側着身朝程深揚手:“我走啦,你路上小心。”
“哔”地,計時器歸零。
穿着白校服的少年輕快的飛走,像留連過花叢的白色蝴蝶。
程深騎車遠走,沒來由的內心鼓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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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夜裏,郁言精神格外的好,刷題刷到淩晨兩點半。林秋華半夜起來上廁所,看到他門縫還亮着燈,幾番催促把人趕上了床。
郁言平時睡眠質量頗高,今天也不知道抽哪門子瘋,像是打了雞血。他在床上翻來覆去半天,仍舊沒有半點睡意,又坐起來,擰亮了床頭的小夜燈。
沒敢開到最亮,怕一會兒他爸也下來上廁所。
郁言把書桌上的《紅樓夢》拿到枕頭上攤着,趴在軟和的被褥間,翹起雙腿勾腳尖。這書他看過好多遍,常常胡亂翻,翻到哪頁就看哪頁。
這回也一樣,郁言手指輕挑,恰是第四回 。見擡頭寫着前半句“薄命女偏逢薄情郎”,這個他自然知道,寫的香菱和薛蟠。
郁言抿抿唇,沒想太多,就着昏暗的燈光又看了半小時,終于熬不住,臉朝下砸進書裏睡着了。
熬夜的後果是,郁言這天早上起遲了。
以往郁言起床總很準時,根本不用人喊。恰好這天林秋華要辦事,把父子三人的早餐準備好就早早的出門了。
郁言睜眼的時候已經六點半,距早讀開始只有二十分鐘。他雷打了似的從床上竄起來,洗臉刷牙換衣服用掉十分鐘,走前只來得及拿一片面包叼嘴裏。
好在上學路是下坡,郁言兩腳狂蹬快的像一陣煙。他這邊火急火燎,生怕遲到要挨批,誰知剛轉過岔路口,竟然看到程深跨在自行車上玩手機。
郁言驚的眼珠都要掉,撥個鈴铛吸引人家注意。等程深回過頭,恰好騎到他邊上。郁言低頭看了下表,不無震驚的問:“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
那個心大的朝他搖手機:“知道啊,六點五十了。”
“那你還在這玩手機?!”郁言吓的嗓子都劈叉了:“你們班不早讀嗎!”
程深把手機揣兜裏,淡定的看着他:“讀。”
“讀你還……”
“已經晚了啊。”程深無所謂的聳聳肩:“遲到一分鐘和遲到半小時有區別嗎?急什麽。”
郁言眨眨眼,竟然覺得有點道理。
看他這反應,程深問,語氣裏都是意外:“你不會沒遲到過吧?”
還真沒有,郁言點點頭。
“哈!”程深大笑一聲。
郁言解釋道:“我今天……起晚了。”
程深沒見過這麽乖的男孩,覺得好玩就多看了兩眼。
郁言整個人透着水汽,瓷白的皮膚泛着珠光,有種透明感。他騎過來的時候還帶了一股薄荷香氣,不知是洗衣液的味道還是牙膏味兒。
一看就是慌亂洗漱的,嘴角沾了一小塊白色牙膏漬,T恤衫領口的紐扣扣了半粒,細軟的短發大概是忘了梳,翹起了一撮毛。
越看越覺得可愛,程深笑了笑,湊近他嘆了口氣:“哎。”
郁言不明白程深為什麽忽然嘆氣,就看到他單手扶着的自行車慢慢傾斜。程深靠近他,郁言就懵圈的看着他。
直到一只手托起他的下巴,程深的指腹擦過嘴角。
程深問:“吃早飯了嗎?”
呼吸都撲到臉上。
郁言傻傻的,老實的回答:“沒……吃了,一片面包。”
“哦。”程深忍着笑,輕輕擦掉他嘴角的牙膏漬:“我還以為你的早飯是牙膏呢。”
郁言再傻也明白了。
他往後一縮,有點局促,又故作淡定的拿手背在嘴邊蹭了蹭。
程深站了回去,從挎包裏拿了盒奶丢給郁言:“接着。”
是巧克力牛奶。
“不是昨天的,”程深踏上腳踏板:“拿着喝吧。”
當然不是昨天的,郁言摸得出來,牛奶還是溫熱的。
“這是你媽媽……”郁言不好意思拿。
程深“嗯”了一聲,扶着車把往前騎:“我不愛喝這玩意兒,甜膩膩的。我媽就喜歡買,覺得小孩兒就得多吃糖。”
郁言跟上去,感同身受的說:“我媽也是,但是我被她培養出來了,就愛吃甜膩膩的東西。”
程深笑了笑,轉臉沖他說:“那行啊,以後我的牛奶都給你。”
郁言不是這個意思,他倆才認識幾天,哪能成天吃人家的。再說他媽也每天一盒奶的灌他,就是今天走急了忘記拿:“這怎麽可以。”他一本正經的:“這是阿姨給你準備的,別辜負她一番心意。而且這種牛奶營養價值高,你學習費腦子,得補補。”
一個巧克力奶,頂天了就是奶味兒飲料,喝着好玩的,怎麽快被郁言說成了腦白金?
程深加快速度往前騎,不然會被郁言發現自己在偷笑。
“啊,不是說不急!”郁言架着細胳膊在後面趕,頭發都被風吹起來,露出光潔的額頭。
騎到半路他才反應過來,自己是起晚了才趕到這個點,程深是……
郁言想到剛碰面那會兒,程深悠哉悠哉的杵在那玩手機。
郁言抿起唇,他朋友不多,和同學交往不深,很少能有交心的,他不好意思往那個方向想。
他落後程深一點,從後面偷偷看他。肩頸,腰背,還有一雙大長腿。
程深回頭的時候,正撞上郁言蹦着火花打量自己的眼睛。
“累了?”他問道,覺得郁言有點奇怪。
郁言決定還是不要跟這個人比較,可能會輸的比較慘。他踩上去,猶猶豫豫半天,沒忍住試探的問:“你早上怎麽也晚了啊?”
他問的委婉,根本沒往那方面帶,只要程深說一句“起遲了”,他都不會多想。
結果程深直接告訴他:“我六點就起來了。”
郁言吞咽一口清新的空氣:“你家住的很遠嗎?”
程深答:“不遠,岔路口往前十分鐘就到了。”
“那你……”郁言戰戰兢兢,生怕自作多情:“我到的時候你怎麽在那玩手機?”
程深無語的看向郁言:“你說呢?”
郁言覺得自己和程深之間的距離一下子縮短了,他們好像不是剛認識幾天的點頭之交。一個晚上加一個早晨,一段同行的路,連起來組成他們所有的交集。
他們好像可以更熟一點。
他傻了吧唧的問:“……你是在等我嗎?”
程深真想朝那腦袋上呼嚕幾下,沒好氣的說:“是啊,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