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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15.

晚上六點,郁言背着書包踏上了回家的公共汽車。

這條線經過市區,周末的晚高峰,車裏人很多。郁言瑟縮着肩膀擠在人堆裏,随車身搖擺颠簸,白色板鞋染了幾個黑腳印。

他用力抓緊扶手,掌心黏膩。悶、熱,汗水沾濕了鬓發,順着脊柱滑落後背。

郁言臉色微紅,他怕熱,此時更是透不過氣。

他開始懷念來時空蕩的車廂,他和程深并肩坐在後排,分享同一根耳機的兩端,聽同一首歌,吹同一片天空的風。那時感覺時間過的好快,現在每分每秒都萬分難挨。

明明來的時候是兩個人,如今只剩郁言一個,他不願意把這種感覺歸類為孤獨,卻真真切切的感受到落寞。

郁言覺得自己最近好像太黏着程深了。

到站下車,郁言去路口取車。

孤零零的自行車靠在路邊,不知程深走的時候是否想起自己。

終于到家,郁言熱脫了一層皮,飯都沒吃就去洗澡,洗完才覺得透過一口氣。

晚飯林秋華做了四菜一湯,這家人很能吃辣,每道菜裏都放了辣椒。

郁言拿筷子夾菜,辣味滲進傷口覺出刺痛,又想念中午程深不讓他放辣的模樣,頓時就沒了胃口。

郁言幾下将晚飯敷衍過去,回屋關門,他拿着西瓜霜對着嘴裏的裂口一陣狂噴。噴完沒骨頭似的倒在床上,對着天花板一陣發愣。

稍晚些時候,林秋華過來給郁言送水果。她進郁言房間從不敲門,吓的郁言一咕嚕從床上竄起來。

林秋華皺了下眉:“這麽早就睡了?”

郁言穿好拖鞋,接過果盤的同時還接住了林秋華的手機。

“你周放哥哥下周就高考了,給他打個電話,祝他考試順利,順便邀請他考完試來家裏玩。”

“哦。”郁言頓了頓:“不如等考完再打吧,我怕打擾哥哥學習。”

林秋華道:“周叔叔讓你現在打。”

郁言躲不過去,聽話的戳號碼打電話。

周放是大他兩歲的哥哥,今年就要高考。周放的父母和郁言的父母是大學同學,當年關系就很好,畢業後一直都有聯系,兩家人還買了上下樓。

周放的媽媽鄭彤先懷的孕,生了個大胖小子。那個年代的家長就喜歡訂娃娃親,約定等林秋華生了個閨女嫁過來,兩家人親上加親。

誰知後來鄭彤二胎都生了,也就是周放,林秋華才晚一步生下郁言。兩個都是帶把的,娃娃親也就暫時擱下。

郁言是早産,小時候身體弱,周放雖然只大他兩歲,卻是個很合格的哥哥,郁言一度成為人家的小跟屁蟲。

那年郁言十二歲,周放的爸爸周樹懷棄官從商,舉家北上,這麽多年再沒回過南城。

周放剛走的那段時間,郁言天天在家哭,拉着他媽的手問人要周放哥哥。林秋華向來不會安慰孩子,便打個長途電話,讓周放自己安慰。

孩子嘛,總是天真的。周放承諾放寒暑假就回南城找郁言玩,後來又說過年一定回來。一兩年,兩三年,郁言沒等到人,漸漸明白那不過是客套虛詞,安撫他罷了。

郁言不再執着,到後來甚至對周放的電話有些抗拒。

電話響一聲就被接起:“喂?”

他們許久未有聯系,上一次對話彼此還沒到變聲期,這時聽見,竟然十分陌生。

周放很快明白過來:“是小言嗎?”

郁言緩慢的眨一下眼睛,應道:“周放哥哥。”

周放大概是很高興,驚喜的同他寒暄,郁言卻始終淡淡的,像是提不起興致。他完成任務般,生澀的開口:“哥哥,聽說你快高考了,媽媽讓我邀請你考完來南城玩。”

這樣的話小時候說過很多次,更直接的都有。但也落空了很多次,郁言并不期待周放能真的回來。他長大了,大人那套禮貌疏離的問候自然也懂了。

周放還像小時候一樣,毫不猶豫的答應,說完想到自己爽約太多,在郁言那裏早沒了可信度,于是加重語氣:“你等我,這次一定會回來。”

郁言扯扯嘴角,敷衍的笑一聲。

電話打完,郁言把手機還給林秋華。

“怎麽不開心?”林秋華鮮少關注兒子的情緒:“你以前不就喜歡和周放打電話嗎?”

郁言叉一塊切好的芒果,一本正經道:“我長大了。”

林秋華叮囑:“周叔叔鄭阿姨和爸爸媽媽是老朋友了,他們家在北城發展的很好,開了公司,之前是因為周放在念高中,時間緊張,這次考完肯定是要回來看看的。到時候你們好好敘敘舊,哥哥學習好,不懂的記得請教。”

郁言壓根沒當真:“知道了。”

林秋華沒再多說,起身準備離開。郁言吃出芒果的甜味,想和程深分享:“媽,這個芒果好好吃,能給我切點周一帶去學校嗎?”

林秋華答應了。

周一一早,她把切好的芒果裝進玻璃餐盒,并用小布包裝好。

那個包是郁文的,小學生野餐專用,上面畫着櫻桃小丸子的卡通圖案,看着幼稚又孩子氣。

郁言背好書包在門口換鞋,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他點開看了一眼,程深給他發了條短信:“今早我媽送我,不用等了。”

郁言杵在門口發愣,眼睛盯着那行字不知該作何反應。認識程深一個月,除去周末,刮風下雨受傷感冒,他們始終一同上學放學。

林秋華拎着包過來:“發什麽傻,給你的芒果。”

郁言慢半拍接住,玻璃飯盒有點重,他匆匆把手機揣回兜裏。

騎到路口,郁言明知不可能卻還是存了私心,看到那片空地,程深總在這裏等他,終于相信今天只剩自己。

拿出手機,郁言隔了十分鐘才回過去:“好,路上小心。”

回完看見那盒芒果,內心翻湧出一股比落寞更深的失望。

不過這種情緒在看見光榮榜後消散許多,郁言沒有誇下海口,正好考了年級第五。

他向林秋華證明了自己,不僅如此,也為程深正名。想起周六程深許諾的獎勵,雖然說過什麽都不要,但郁言想告訴程深,也要謝謝他的指點。

到班級裏,郁言第一時間掏手機給程深發短信:“我真的考進前五了耶!”

點擊發送,裏面滿滿的都是興奮。

他等着,盼望得到回複。還有這盒芒果,統統要送給程深。

五分鐘過去,十分鐘過去。

郁言背完一單元單詞再看手機,沒有回複。

也許程深正專心背書呢,郁言想着,又背一篇作文。早讀過去,第一節 數學課。郁言偷偷拿手機,屏幕空空一片,依然沒有回複。

不應該啊,難道程深沒帶手機?

郁言惴惴起來,逐漸有些心不在焉。

同桌餘曉風拿胳膊肘杵他,示意老師在往這邊看,郁言趕緊收起來。

不知多少分鐘後,手機在抽屜裏“嗡”了一下。

郁言眼睛一亮,幾乎是立刻把手機拿出來。

看清屏幕那一刻失望,是10086發來的垃圾短信。

郁言咬住筆尖,思緒滞澀,表情茫然,心裏七上八下落不到實處。

等到大課間,郁言跟随人群下樓,目光掃視四周,想着是否能看到程深。見了面,他要确認一句,程深不是故意不回複消息,只是沒看見,或是沒帶手機。

但郁言的希望再次落空,他沒有看見程深,卻在樓梯轉角時看到一條五分鐘前發來的回複。

短信中,程深沒有解釋為什麽這麽晚才回消息,只是一個冷淡的:“嗯。”

偌大的操場,每個人站在自己的位置上。郁言渾身發麻,脊背發僵,覺得自己正在被一雙雙眼睛逼視。

他頭腦罕見的空白起來,早晨發出那條短信時有多激動,此刻就有多無措。

認識以來,他見過很多面的程深,熱情的、自信的、調皮的,連發狠打架時都未曾這樣冷漠。

郁言不禁去想,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什麽惹程深生氣了?明明周末他們還一起說笑,一起去圖書館學習,程深擔心他嘴角的傷口,還細致的檢查過。

回到教室,郁言握着手機出神。短信界面停留在最後的回複上,一冷一熱,對比非常強烈。

忽然,又有一條信息進來。

郁言手指一抖,點開還是程深:“最近家裏有事,不和你一起回了。”

“咚”地,郁言聽見自己的心髒狠狠跳動一下。

他沒再回複,掩耳盜鈴似的把手機收進書包,拿出習題冊目不轉睛的開始刷題。

郁言很少這麽用力,攥着筆的手指用力到發白,下筆的每個字幾乎都烙進紙背。

“郁言……”餘曉風小聲喊他:“郁言!”

郁言猝然轉頭,那瞬間臉色青白難看。

餘曉風愣了一下,略顯緊張的問:“你不舒服嗎?怎麽這麽用力,桌子都在晃。”

郁言像被電擊中一樣松開手。

老師在講臺上念課文,水筆轉了一圈停在桌面上。

從周六的突然離開,到早上空無一人的路口,之後那句冷淡的回複,至于最後的會心一擊。

郁言并非真的遲鈍,尋着蹤跡就能想明白。

程深是在疏遠他。

他們認識的時間不長,一個月而已。沒有那麽深刻的回憶和付出,感情淺淡的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

或許在程深心裏,他連朋友都算不上,充其量不過是順路的夥伴。可能程深煩了,不想再指點自己的傻瓜問題,不想再操心自己吃不吃飯,覺得一個人回家更清淨。

郁言看起來很冷靜,耳朵卻“嗡嗡”的。老師在臺上說了什麽,他一句都入不了心。

程深用這樣蹩腳又拙劣的理由躲着他,是他狗皮膏藥似的貼太緊招人讨厭了。

郁言沒交過什麽朋友,并不懂怎麽維系感情。自以為這份友情可以天長地久,沒想到只是南柯一夢,來的快去的更快。他的性格本就內斂,因為熟了才開始展露本性,程深這樣明顯的回避,郁言不可能再湊上去。

下課鈴響,班長拿來其他科目的月考卷分發下去。

他親自送上郁言的物理試卷,贊嘆道:“郁言,你這次物理考了98,咱們班第一。我剛在辦公室看了,程深也是98,你倆真有默契。”

郁言漠然接過試卷,心裏空空的,再好的成績都索然無味。

餘曉風湊過來分享喜悅:“郁言你好厲害啊。”說完有點感慨:“高三的馬上就要高考了,等他們一走,我們就是附中最老的了。”

郁言看向窗外,六月的伊始,風光無限好。他不是沒有想過以後,高三、大學,長大之後,郁言自作多情的将程深劃入了未來的人生中,私以為他們能陪伴對方很久很久。

郁言是真的珍惜,卻在此刻打起了退堂鼓,程深是否不再願意和他做朋友。

這個念頭稍稍一動,便有酸澀苦感在喉間翻湧,比那瓶西瓜霜要苦的多。

郁言昂着頭看老師,不時動筆做些筆記。他最愛的歷史課,卻沒有丁點往下聽的興致。給程深的筆記本已經帶來學校,怕再被林秋華發現。郁言翻開,筆記本快寫到頭,這學期也即将結束,該記的知識鋪陳紙面,似乎宣告這段自借筆記而開始的友情也走到盡頭。

郁言有始有終,答應別人的事都要做到。他集中精力,專注的完成最後一點。

下課鈴響,餘曉風見郁言未動,詢問道:“郁言,不去吃飯嗎?”

郁言筆尖不停,長睫擡起一半去看書上的文字:“嗯,你先去,我等一會兒。”

半晌人煙散盡,教室裏只剩郁言的身影。

他累極般,棄筆伏于桌面。臉貼住紙頁,嗅到未幹的墨香。郁言眼神少有的空洞,胃口消失殆盡,甚至連力氣都提不起來。

他害怕,怕路上遇到程深,不知該不該打招呼,不知該做何表情。

如此逃避,連晚飯也一并省了。

晚自習結束,郁言在教室多坐半個鐘頭。

直到張大爺溜着鑰匙上來鎖門,瞧見了,詫異的問:“小子,還不回家?”

郁言才慢半拍收拾書包,應道:“這就走了。”

那次下雨,張大爺好心借了他們一把傘,後來程深從家裏拿了把九成新的還回去,借口舊傘在雨夜弄丢,大爺才不甘不願的接下。

見郁言一個人下樓,張大爺鎖了門跟在後面問:“怎麽今天就你一個人,姓程那小子呢?”

郁言啞了,聲控燈随腳步亮起,映出一張尴尬難堪的臉。

“他……”郁言說:“他有事先走了。”

大爺沒再多問,一路去車棚,白天停滿了的地方,此刻只剩郁言這一輛。

他跨上座椅,像丢了尾巴的燕子,失魂落魄的遠走。

張大爺慢他幾步,經過車棚時拿手電一掃,見暗處的角落裏還停着一輛,他走近去看,覺出眼熟,旋即便有腳步聲從身後響起。

“大爺您幹嘛呢?”程深不知從哪裏過來,嗓音戲谑,像在玩鬧。

張大爺被他吓一跳,沒好氣的揮一下手電:“臭小子,從哪蹦出來的!”說完,想到郁言剛才的話:“嘿,跟你一起那小孩不是說你先走了嗎,我剛上樓鎖門也沒見你啊?”

程深騎上車,不自然的笑了笑:“我上廁所呢,都幾點了,您趕緊休息吧。”

程深一溜煙走了,張大爺在原地站了一分鐘,想明白了。

倆小子八成是吵架了,鬧別扭呢!

作者有話要說:

程深心好,看張大爺傘太破,騙人家丢了,把自己的送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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