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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25.

周一,郁言向雜志社請了半天假,去醫院拆石膏。

他就職的這家雜志社隸屬于網站,和網站同名,并且和網站總部在同一棟大樓,主編知道郁言快要開簽售會,已經開始給他少排工作。

程深和雲上的合作案已經進入最後階段,各種條款敲定需要雙方共同商議,這兩天又忙起來。

郁言沒讓程深陪,左右他抽不開身,也不麻煩趙菲,自己打個車就去了。

一番等待後拆掉石膏,他的右手明顯比左手細了一圈,還白了兩個度,手臂上的創口留下一道疤,不長,但顏色還很鮮豔。

醫生和郁言說了些注意事項,讓他适當鍛煉右手但不可過量。

郁言配合着點頭,轉身出診室就給助理安寧打了個電話:“安寧,簽名給我安排一下。”

安寧在那頭回複:“好的,郁老師下午來雜志社吧?有專人可以現場教學。”

“嗯,我現在就回去了。”

挂斷電話後,郁言給程深發了個消息:“石膏拿掉了,現在回去工作。”

他以為程深在忙所以沒敢打電話,結果消息發出去五分鐘,程深就打了過來:“醫生怎麽說?”

“醫生說肌肉有點萎縮,讓我适當鍛煉鍛煉。”

“嗯,還有呢?”

“還有啥?沒了啊,”郁言說:“所以我下午練練簽名,讓它活動活動。”

三兩句後,聽見電話裏有人在和程深說話,于是主動退讓:“你先忙吧,晚上回家再說。”

程深在電話裏親他一口:“好,晚上給你按摩。”

到達雜志社,電梯間碰到安寧。

郁言被人喊住:“哎,郁老師!”

安寧抱着好幾個文件袋,左支右绌應接不暇。郁言從上面拿走兩個,右手廢了一個月,終于有了用武之地。

“謝謝郁老師,你剛拆石膏,能不能搬重物的?”

郁言按下樓層:“可以。去幾層?”

“十六,我去雜志社送文件。”安寧空出一只手來翻找:“還有一份是給你的,去南城的機票訂好了,原本想放您桌上。”

郁言從下方接住一個皮質小包,上面印着網站logo,大概是統一分配。他打開看,是往來南城的機票和具體流程。簽售會定在這周日,他們周六下午的飛機,預留半天休整。

“謝了。”郁言把機票收好,電梯“叮咚”到達十六層。

郁言本人和電話裏又有不同,似乎不用面對面的交流他能更加游刃有餘一些,這樣近距離接觸反而顯得陌生拘謹,倒不是他清高,該幫的幫,該笑的笑,熟了之後就知道他只是慢熱。

二人一道進雜志社,郁言幫着把文件送給主編,順理成章的被留下。

主編問:“上次說讓你定書名,有主意了嗎?”

郁言點頭:“已經想好了。”

主編把樣書拿在手裏,調出電腦上的封面備選圖讓郁言看:“那正好,設計師剛把封面發給我,你來挑吧。”

電腦被調整到面朝郁言的方向,縮略圖總共兩行,大約有十來個。郁言滾動鼠标,色彩反射進瞳底,又一一掠過。

驀地,他指尖一頓,清亮的眼睛被蒙上一層霧。

“就這個吧。”

眼前的底圖呈藍灰色,像驟雨前的陰雲,似深山裏的塵埃。

郁言直起身,緩緩開口:“新書的名字叫做《回音》。”

臨近下班,郁言收到一條信息,發信人是周放,內容是聽說郁言要開簽售會,很為他高興。

郁言一頓,沒想到這事兒周放也能知道。他沒有多問,客氣的表達感謝。之前說要請對方吃飯,但周放的忙碌程度和程深有的一拼,一直拖到現在。郁言想離開前把這頓飯給解決:“這幾天什麽時候有空?”

周放隔了幾分鐘才回複,大概是在看日程:“周五。”

“好,我訂餐廳,到時候給你發地址。”

周放說:“那我也要你的簽名書,送我一本吧。”

因為預售量超過計劃,樣書出版社只給郁言寄了一本,他原本打算自己留着。但周放是兒時舊友,多年故交,既然都開了口,郁言也就沒拒絕,答應簽好名周五一并帶去。

終于能好好做一頓飯,郁言一下班就去了菜市場,在裏面消磨四十分鐘,提着大包小包的東西打車回家。

他們這邊偏離市區,公交車地鐵都不到,骨折這一個月,郁言要麽打車要麽蹭程深的副駕。

晚上七點半,程深到家。

今天郁言很積極,剛聽到門鎖聲就拿着鍋鏟探出頭:“回來啦!”

程深喉頭哽了一下,反手把門帶上。

換鞋進門,廚房裏冒着煙火氣。他徑直穿過客廳,等郁言再一次回頭看的時候,哪裏還有程深的影子。

九月過了一半,天氣已經沒有那麽熱了。

程深走進卧室,目光落在桌角的小皮包,他打開,看見飛往南城的機票。再擡頭,眼裏出現一點茫然,走到今天這個位置,他已經很少露出這樣的表情,那會讓他顯得弱小和無助,像是不堪一擊的失敗者。

郁言在外面喊吃飯,等了一會沒聽到回應。他洗幹淨手,抽出紙巾邊擦水邊往房裏走:“程深?”

卧室只開了一盞床頭燈,暖色的光被床邊巨大的陰影逼在一角。程深手裏捏着他的機票,緩緩轉過頭,沒有質問,而是發自內心的不解:“你的新書宣傳為什麽找別人做?”

“啪嗒”,郁言按開了牆壁上的開關。

室內驟然一亮,将程深未來的及收回的迷茫暴露個徹底。

從郁言踏入這個行業開始,他的每一步都是和程深捆綁在一起。

就職的雜志社依靠程深的公司首創電子刊欄目,線上銷售每期都能破萬。網站總部和程深有合作,程深也買了不少作者的版權,未來準備投資影視行業。

程深可以是很多人的伯樂,挑選出有價值的,宣傳也好,包裝也好,讓他們為他創造更大的紅利,讓他們幫他塑造商業傳奇。

但郁言不想做這個千裏馬,因為他不夠坦蕩,他們之間不是單純的利益關系,他們有愛。有愛就會衍生出很多複雜的矛盾,名利場上的腌臜會讓感情變質,他們的愛被套上金錢的外衣,在外界的目光下扭曲、醜化,最終變的面目全非。

所以郁言并不打算在雜志社久留,這也是他想成立工作室的初衷。

愛情是愛情,工作是工作,經濟利益應該和感情完整切割。

郁言站在門邊,素雅的牆紙襯的他氣質淡然,像林間青竹,挺拔又清新。

“你生氣了?”

程深轉了回去,把機票丢到一邊:“能給我個理由?”

郁言扣着門框,頓了頓,擡腿走過去。他在程深面前蹲下,上身前傾,雙手搭在程深的膝蓋上,從下到上的仰視他,像是仰視心中某個不可亵渎的神靈。

郁言說:“你工作忙,我不想在這些事情上讓你費心。”

程深就順勢低下頭,大手托起郁言的下巴,注視着他的眼睛:“說實話。”

郁言抿着唇,停頓幾秒:“我有自己的考量。”

“你的考量就是把我從你的工作中撇開?”

郁言睫毛一顫,沒有吭聲。

程深的目光冷了,迷惑變成失望:“簽售會一個月前定的,各種宣傳到位我給你放到半個月,這半個月你有無數次機會向我坦白,但我直到今天才知道。要不是下午宣傳部的人向高層例行述職,我恰好有空聽了幾句,是不是永遠都不會知道?”

捏在臉頰的手指漸漸發力,郁言微蹙起眉,攀住程深的手腕:“程深,你聽我說……”

程深冷冷地問:“回答我,是不是?”

“不是。”郁言坦蕩的看着程深:“我想等計劃成熟一點再告訴你,現在只是有個初步構想。”

“構想什麽?”

“明年,或者後年,”郁言終于坦白:“我想自己開工作室。”

他不喜歡空口說白話,行或者不行要做出來才知道,但在一切尚未成熟之前,他并不想引起過多的關注,因為郁言心裏清楚,只要他說,程深就會幫他。

“你要開工作室?”程深眯起了眼睛,銳利的光夾在眼尾,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危險又兇悍。

他是真的寒心,有關郁言的一切,他曾經想要瘋狂的占有。可對方并不給他這個機會,郁言不要他的錢,不攀附他的名,禮物也不肯拿貴的,就連他們現在住的這個公寓,還是兩個人AA出錢買的。

郁言時時刻刻都在用行動和他劃清界限,包括現在,這個構想不知道在郁言腦海裏存在過多久,但他從未動半點要告訴自己的念頭,就像他不需要他一樣。

“有這個想法,”郁言安撫似的蹭着程深的掌心:“年初網站年會,有幾個作者來北城,我們一起商量過……”

“躲在網絡那頭說着不知深淺的話,你知道他們是虎是狼?”程深打斷他,手指向下落在郁言的胸口,強忍着力氣戳他兩下:“我躺這讓你利用你不要,只要你說一句,我什麽不給你?”

最後幾個字,程深幾乎是咬牙切齒的說:“郁言,你這塊究竟是冷的熱的?”

說完,程深把手一松。

他實在受夠了,最近過的太舒服安逸了,他都快要忘了之前的矛盾和争執。長達半個月誰也不找誰的冷戰,而最初那場漫長冷暴力的源頭,是郁言變本加厲的沉默。

他願意回家,是因為家裏有一個需要他的人。他想把世界上最好的東西,統統都捧到郁言面前,但那個人并不需要,一而再再而三,那麽,他也不再想給了。

程深沉默的從郁言身邊繞開,從衣櫃裏拿了一套幹淨的西服襯衫搭在臂彎裏就要出門。

郁言坐在地上,眼珠晃動盯着那道背影,壓抑着喉間的顫抖,問道:“你去哪?”

程深頭也不回的走出去:“回公司。”

郁言猛地直起上半身,那是個要起身追逐的姿勢,手指按壓在柔軟的床單上,漸而發狠用力,指關節攥到發白。

他費勁的動了動,但最終只是咬住唇,又慢慢縮了回去。

程深經過充盈着飯香的餐廳,這原本該是一個美好的夜晚,他們相對而坐,聊着工作和生活,飯後他洗碗,郁言去洗澡,等他洗完澡出來時,郁言靠在沙發上安靜的看書。那時候,他會拿起電腦湊到郁言身邊,郁言就那麽自然的蜷在他腿上。

粉飾太平的一個月裏,他們是這樣做的。更早的以前,他們也是這樣相互依偎着度過的。

程深握緊了車鑰匙,在開門的前一刻還在幻想聽到一句挽留。

他跨出門,決定退讓一步。

不要挽留了,郁言從來學不會這些,只要郁言追出來,只要聽到腳步聲,他都不走了。

但很可惜,門在身後關上了,程深什麽也沒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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