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48.
程培雙和程深長得很像,棱角、眉眼、氣勢,郁言看着坐在對面的男人,幾乎可以想象到程深到這個歲數會是什麽樣子。
郁言雙手交疊放在腿上,沉靜的面孔之下藏着一把鋒利的刀,讓他的眼神看起來很冷,跟那張蒼白的臉一融合,像武俠劇裏孤注一擲的末路英雄。
程培雙并沒有時間多做寒暄,他做事一向利落果斷,不在沒必要的事情上浪費唇舌。在他們這種利益至上的人眼裏,任何關系的存在都可以視作索取回報的交易,今天耐着性子給郁言打那麽多通電話已經能寫入人生中做的傻逼事TOP5。
他開門見山道:“程深不會和你在一起。”
郁言平靜的看着對方。
程培雙說:“我的兒子我清楚,和我是同一種人。可能這麽說有點刻薄,但是在我們眼裏,利益高于一切。這一點,程深23歲的時候就已經向我證明了。”
他對身後的助理打了一個招呼,對方遞來一份文件。
程培雙把它推到郁言面前。
郁言落下眼睫,覺出荒唐。
這幾張薄薄的紙他幾十分鐘前剛在家裏見過,唯一不同的是,家裏那份很舊,而眼前這份保存的非常好。
程培雙喝一口茶:“看你的反應并不意外,看來已經知道了。這份協議是幾年前簽的,我答應程深幫他在金融街站穩腳跟,他承諾我,30歲之前會娶妻生子。”
他目色沉沉的看向郁言:“你們的關系早在五年前就被劃入可以買賣的範疇,程深根本沒有你想的那麽深情。”
然後,他向郁言展示第二份文件,坦坦蕩蕩的承認:“兩個月前網絡上關于你的流言是我放的,營銷號和熱搜都是我買的,帶節奏的惡評也是我找人做的。那篇黑料通篇無邏輯,想要自證容易的很,但我的目的不是黑你,而是擊垮你。”
郁言端坐在原處巋然不動,但喉間隐約有血氣上湧。他無法理解,毀掉別人的生活、給別人帶來痛苦和折磨,那麽可怕的一件事可以被程培雙說的這麽理所當然。
“後來程深給我打電話,讓我收手。”程培雙說:“我還以為他看不過去想拉你一把,結果第二天他自己就上了頭條。”
程培雙輕輕扣響桌面:“雖然你們沒有承認這層關系,但事件過後,升研科技的市值一周內上漲20%,到今天漲幅已經超過70%。”
他問郁言:“你覺得,程深的曝光是意外,還是人為?”
郁言沉默的閉上了眼睛。
程培雙笑了笑:“我個人傾向于是意外,哪個親爹願意把自己兒子想的那麽冷漠無情?畢竟你陪了他這麽多年,就是阿貓阿狗,也有感情的。”
“不過我還是想問問你的看法,作為一個男人,你甘願一直只做見不得光的情人嗎?”程培雙把第三樣東西放到郁言面前:“也許程深現在是對你有感情,但等他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孩子,你在這段關系裏又算什麽呢?”
“五年前程深就已經替你們做好了選擇,我說過,我的孩子我知道,為了利益可以不擇手段。用Mars30%的股份換一張結婚證,郁言,你覺得程深是要錢,還是要你?”
郁言睜開眼,目光毫無阻擋的落在最上面一份被火漆封好的信封上。
信封是淺色的,綁了一條粉紅的飄帶,火漆上還嵌入一朵白色的花。幹淨,純潔。
郁言想到在醉心亭的那個早上,陽光那麽好,連風都不舍得傷人,程深向他單膝跪地,用一個素的不能再素的戒指套牢了他。
戒指還在手上戴着,郁言清楚的看見自己用那只手拆開了信封,一張同色卡紙劃入掌心。
那是一張訂婚請柬,男方程深,女方秦韻,時間在一月一日,新年伊始。
秦韻,秦韻……
郁言努力抓取有關這個女人的記憶,好模糊,只記得對方美麗又性感,還是個混血。
原來是她啊。
程培雙此行目的達成,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他剛起身,全程沉默的郁言終于說出了第一句話。
“叔叔,如果想要擊垮我,您已經贏了。”
郁言也站起來,拿起放在座位上的羽絨服慢慢的穿:“但是如果您也能贏過程深的話,為什麽要和我說這些呢?”
程培雙猛然頓住。
郁言穿好衣服,微微颔首,平靜的離開了。
人走後,茶座雅間的溫度瞬間降了很多。助理提醒程培雙,半小時後還要主持會議。
程培雙這才有了動作,他陰沉着臉走出去,給一個遲到的,無人聽見的回答:“因為你的确是影響勝負的決定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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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深到家的時候時間剛過五點,屋裏暖氣開着,熱烘烘的,郁言卻穿着羽絨服坐在沙發上。
“言言?”程深換鞋進來,脫掉了羊毛大衣。他繞到郁言面前,看清對方的穿着。裏面是黑色的高領毛衣,米色中長款羽絨服的拉鏈拉到最上面:“你今天出去了?”
他蹲下,去摸郁言的手:“怎麽在家裏穿這麽多,不熱……”
郁言的手一片冰涼。
“言言,你怎麽了?”
郁言很輕的眨了一下眼睛,慢慢擡起雙手,去觸碰程深的臉。
程深被冷到,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
“我今天出去了,”郁言捧起程深的臉,指腹撫過他鋒利的眉梢:“外面好冷。”
程深抓住他的手,用力貼在自己臉上,驚喜道:“你一個人出去的?去哪裏了,這麽厲害?”
郁言說:“就在附近,午飯吃多了有點撐。”
“你能吃多撐啊,”程深笑了笑,起身坐到他旁邊,拉開羽絨服的拉鏈,摸了摸郁言的肚子:“癟的。”
“消化了。”
“行吧,進去換個衣服,屋裏這麽暖和一會兒感冒了。”程深拉長手臂伸了個懶腰,他站起來,順手刮一下郁言的鼻尖:“我去做晚飯,想吃什麽?你最好晚上也能有點撐。”
“程深!”
郁言突然喊他。
程深覺得郁言今天有點奇怪,那看似恬淡的外表下湧動着某種他看不清楚的情緒,這種感覺讓他心慌,像踩在雲端上,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突然墜下。
他回過頭,等郁言說完。
郁言眼底似有若無摻入一點殷切與懇求,他真誠的,幾乎用全部生命的力量在問:“你有沒有……有沒有什麽事瞞着我啊?”
程深眼角突突的跳了兩下,輕蹙着眉心轉過半邊身體:“怎麽了?為什麽這麽問?”
郁言小幅度勾起嘴角笑了一下:“我随便問問。”
“沒有,”程深說,猜測郁言大概是吃了藥開始起反應了,揉了揉他的發頂,耐心的說:“別亂想,乖。”
“哦。”
郁言失神的應着,溫吞的站起來,覺得整個人突然變的很輕,好像那只他一直抱着的浮木終于被浪卷走了,從此以後,他可以放任自己變成一條斷尾的魚,沉入幽深幽深,冰冷又黑暗的海底煉獄。
他抓不住了,也不想再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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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言這次的藥物反應非常厲害,已經到了無法正常生活的地步,他精神恍惚,意識不清,連白天和黑夜都無法判斷。
他全身都疼,骨頭縫透着酸,連頭發絲都和他作對,像是千萬根繩索同時拉扯着頭皮,一種不把頭蓋骨掀掉就不罷休的氣勢。他的視力越來越模糊,聽力下降,不走到面前根本聽不見對方在說什麽。
他開始吃不下任何東西,吃什麽都會原原本本的吐出來,到最後完全對食物産生恐懼,逼的程深不得不帶他去輸液。
唯一可喜的是他睡覺的時間變長了,哪怕睡着以後等待他的是無休無止的噩夢。
他覺得好痛苦,清醒的世界在坍塌,夢裏的世界在毀滅,無論醒着還是睡着都不快樂。
某天晚上,郁言又一次從駭人的夢中醒來,他似乎已經習慣了,不急不喘的翻了個身,才後知後覺的發現,程深正握着他一只手蹲在地上。
他的手背上都是輸液留下的針孔,泛紅發紫,皮包着骨頭都快找不到紮針的地方。程深心疼的不知道說什麽好,只能一遍遍的吻那些細小的傷口。
他覺得自己好矛盾,既想郁言快點好起來,又不願看到郁言受這些折磨。
郁言見他這個樣子,突然出聲:“程深,你累不累?”
程深沒注意到郁言醒了,趕緊收起那些消極情緒,佯裝輕松的問:“怎麽醒了?我不累,馬上就睡了。”
“我是說……”郁言頓了頓,複又開口:“跟這樣的我在一起,累不累?”
程深最怕郁言亂想,心病還需心藥醫,如果他一直這樣,吃再貴再好的藥都沒有用。
“我的言言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寶貝,我能和你在一起是前世燒了高香,怎麽會累?”程深俯下身蹭蹭郁言蒼白瘦削的側臉:“快睡覺吧寶貝,不許胡思亂想。”
郁言很聽話的閉上了眼睛。
他想,如果程深前世燒了高香才和他在一起,那他大概上輩子直接推倒了程深的香爐。
又過幾天,郁言的狀況沒有絲毫好轉,反而有變本加厲的趨勢。
吃藥以來無論多痛苦都沒有喊過放棄的人,那天第一次抓住程深的手,用哀求的目光看着他,崩潰的求他:“我們不治病了好不好?我不想吃藥了,太疼了。”
程深抱着他給方凱風打了一個電話,對方說這些都是正常範圍內的藥物副作用,此時一定不能停藥,熬過去就好了。
程深只能狠下心腸拒絕郁言,逼迫他把藥吃了,郁言不肯,他就掐着他的兩頰強硬的塞進去。
郁言瘋了,掙紮抗拒,在程深懷裏嗚嗚的哭:“我不要了,我沒病……你放過我吧,你能不能放過我……”
程深被他哭的受不了,心都快要揉爛了。
“言言,你再堅持堅持,”程深擦掉他不斷滾落的淚珠:“你挺過去,我們永遠在一起。”
郁言被蓋了漿糊的神智突然挑開一道口子,所有無法忍受的痛苦被“永遠”勾引出來,他明明那麽想好起來,卻在這一刻懼怕好起來。
如果他什麽都不知道,就這麽在程深帶給他的虛妄的快樂裏過一輩子,想來也挺美的。但是他什麽都知道了,那麽,他可能沒辦法永遠做程深見不得光的地下情人,更沒辦法無動于衷的看程深娶妻生子。
他們的永遠看似遙不可及,其實近在咫尺。
郁言的狀況在這天之後開始好轉,清醒的時間逐漸延長,也能吃一點東西。
程深終于能夠放心,轉而就被一個電話催去公司。他走前囑咐:“沒事別下床,等我回來給你做飯。”
然而,程深前腳剛走,郁言就下了床。他瘦的快要脫相,臉色是病态的白,似乎是對外界已經麻木,這次出去他敞亮着面容。
他去了趟藥店,買了一瓶維生素,回家的路上看到報刊亭最顯眼處懸挂的“新商界”。程深和秦韻手挽手的照片占了版面的一整頁,郁言模糊的視力突然就恢複了,他清楚的讀出頂頭的文字——
金童玉女!Mars少東家即将與秦氏集團千金訂婚!
郁言走過去,把報紙買了回來。
到家後他把每天都吃的藥換成了維生素,換下來的都被他倒進了馬桶裏。
然後他拿出手機,登錄上網頁。程深對他太放心了,否則郁言一定能被他瞞的死死的。
商業版頭條,果然是程深要和秦韻訂婚的消息。屏幕上的圖片比報紙上清晰多了,郁言直觀的欣賞,承認他們的确很般配。
他看了眼今天的日期,12月20號,距訂婚宴只剩十天。
晚上收拾完上床,程深和郁言一塊兒看一檔搞笑的綜藝節目。想起什麽似的,程深問:“言言,聖誕節快到了,咱們怎麽過?”
郁言根本不想過什麽聖誕節,反問他:“快元旦了,你放假吧?”
“啊,”程深的演技真的很好,他遺憾道:“元旦當天有個股權認購合同要到場簽字,我得出去一趟。”
郁言轉過身,下巴抵在程深的胸口,閑聊般問:“認購什麽股權?”
“Mars的,”程深語氣輕快,并不說詳細,但也沒遮掩:“新年過後我就是Mars的第一大股東了。”
郁言不知該對程深的坦誠開心還是難過。起碼除了秦韻,程深真的沒再騙過他。
時間永遠不會為一個人停留,日子飛快的朝前走,聖誕節當天,郁言少見的穿了件大紅色的毛衣,身前是聖誕老人的圖案。
衣服是去年的,他瘦了太多,穿起來像是吊在身上,看起來不是很合适。程深說,今年就算了,等明年聖誕節的時候,郁言的病也該穩定了,到時再買件新的。
郁言聽完笑笑,擺弄起電視櫃旁邊的聖誕樹。聖誕樹是程深買的,還送了好多五彩球和襪子挂件,郁言饒有興致的把它們都挂上,心裏卻在想——
我們哪裏還有明年的聖誕節啊。
晚飯是他們一起做的,外國人的節嘛,他們應景的烤了一只火雞。吃飯的時候為了活躍氣氛,程深打開音響放起了聖誕歌。
餐廳的燈光是暖黃色,郁言穿的很紅,襯的那張蒼白的臉都有了血色。他看起來心情很好,一掃前幾日被副作用折磨的窘态,飯也比平常吃的多。
吃完飯,程深洗碗,郁言擦盤子,他們配合的默契又自然,一起走過的歲月在他們身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刻痕,深入骨髓,随便撕掉一頁都是難忍的痛。
他們窩在沙發上看電影,程深抱着郁言,郁言揣着抱枕。電影挺老的,是張國榮的《胭脂扣》。故事本身就是個悲劇,兩位主演也辭世多年,程深想換一部,郁言說:“就看這個。”
程深自然都依着他,看到中途,郁言累了,便伏在程深膝上。他蜷成小小的一團,程深胳膊一伸就能摸到他的腳踝。
郁言穿着保暖的毛線襪,也是紅色,上面勾了個聖誕樹。程深越看越可愛,總忍不住去撓他腳心。
後來郁言被他弄煩了,把腿伸的老長。居家褲被動作帶起來,露出一截白嫩的小腿。
程深很想認真看電影,但幾次三番被餘光裏的紅與白攪的心不在焉。
于是決定懲罰罪魁禍首。
他們在沙發上就弄起來,大概是氣氛到了,郁言少有的興奮,主動坐到程深身上,還仰長了頸項高歌。
在一起這麽多年,程深還是輕易就被郁言吸引。他逐漸失控,被勾的三魂去了七魄,只知道沒完沒了的折騰郁言。
他覺得今晚的郁言火辣辣的,像轟然奔向夜空的煙花,又漂亮又短暫。
結束後郁言累癱,被程深抱回床上收他的聖誕禮物。
他努力睜開眼看清,是上回程深要求的平安符。
一個小荷包,正面是平安,反面是健康。
是程深對郁言所有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