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千秋歲(二)
她一向是撒嬌的好手,沒皮沒臉往皇後懷裏蹭,皇後一指戳開她額頭,笑罵:“這小潑皮,都多大了還要坐本宮懷裏!”
身邊的嬷嬷宮女都是幾十年的老人兒了,聽了皇後這話都哧哧笑出聲。李慕才不管她們,嘴上撅得要挂油瓶,端着碗要喂母後一口。
皇後心裏熨貼不已,順着她嘗了一口,笑說:“好吃。”
于是李慕便像得了誇獎似的眉開眼笑。
皇後接過她手裏的碗交給嬷嬷,問道:“今兒的琴學的如何?孟和可是宮裏最好的琴師了。”
“母後快別提了。”李慕忙截斷她的話,一副不願多言的樣子。
皇後見她不快,以為是孟和沖撞了她,語氣不善道:“他惹惱你了?叫太監拖下去打就是了。”
“不是!”李慕撇一撇嘴說:“孟和說話太寸,憋着兒臣了。”
皇後挑眉:“哦?”
李慕委屈巴巴:“兒臣琴技不善,以前的老師都說是他們教的不好,只有孟和說兒臣天賦不夠。”
她的女兒,學琴的确不行,自己看了都覺得沒救,那孟和也沒說假話。皇後撫了下她的發,無奈道:“假話你不樂意聽,真話又聽不順,你個小難纏精到底要怎樣?”
李慕哼氣:“反正不許他說兒臣,他自己知道就好,不準說出來!”
“好好好,母後叫人去敲打敲打他好不好?阿慕不生氣了。”皇後摟着她一頓安撫,擡手就要招人去尋孟和,李慕忙将她攔下,期期艾艾地說:“怪不好意思的。”
有種……自己打不過就回頭跟母後哭訴的羞恥感。
“諒你也不會!”
皇後笑着抱住她往後仰,滿心滿眼都是愉悅。她這輩子最大的成就不是當上皇後,而是生養了這麽好的乖女兒。李慕沒有其他公主的蠻橫習性,嬌雖然嬌了些,但能讓人打心眼裏歡喜她的小脾氣。
皇後把她揣在心窩子裏也怕涼着她,簡直不知道該疼愛怎樣才好。
她和皇帝是少年夫妻,再濃烈的感情也都淡了,說不上恩愛,相敬如賓已經是一種很好的局面了。兒子是皇太子,女兒是嫡公主,只要他們安好,她這輩子便別無所求了。
從宮門正中通到市集,孟和抱着琴慢慢走過。他步子拖沓,不很利落,但又平添了幾分落魄放曠,使他整個人看起來都似游離世俗一般。
一道四圈的牆,将天王貴胄和平民走販相隔開來。
孟和站在宮門回頭看,青地磚被照得發白,一路金光刺得他眯起眼,突生些茫然。剛剛走過的路像變了道似的,在不知不覺中将人嵌進去。
他轉過頭往外走,侍衛用刀擋住他的道,“站住!什麽人!”其實侍衛是認識他的,只不過從前是尊卑有別,現在是尊卑颠倒而已。
孟和從懷裏掏出一塊令牌,“禦琴坊,孟和。”
侍衛看了眼牌子,斥問:“出去做什麽!”按理說給過牌子就放行了,可他像是不多問一句,就難以顯示出身份似的。
孟和淡淡看着他說:“修琴。”說完就推開侍衛握刀的手,擦着刀尖離開。
刀刃勾住他下袍,輕輕松松劃開一個口子,驚得侍衛手顫一顫慌忙收了回來。
孟和像是毫無感覺一樣,連低頭都不曾有。等那侍衛反應過來後脖子燒得火辣辣,自覺臉面盡失,往他離開的方向狠狠唾了一口。
孟和走進京城最有名的一家琴館,掌櫃的迎過來将他請進了二樓。
門一關,掌櫃的輕車熟路敲開一扇暗門,從裏頭竄出兩個黑衣人。三人一齊朝孟和下跪道:“見過殿下。”聲音低啞恭敬,欣喜之情不勝言表。
孟和對他們點點頭,将手裏的琴放在一旁,慢條斯理道:“起。”
“殿下,殷将軍來報。”
殷将軍。這個殷,是南越皇室的殷。
如今天下三分,南越,後梁,東梧三足鼎立。南越和後梁國力相當,常年戰亂,東梧屈居一角,國雖小但地勢險要,易守難攻。
南越和後梁兩國明争暗鬥不斷,互相安插暗線,而孟和便是南越插/進後梁最狠最利的一把刀。
信上說殷将軍已成功将一枚釘子楔進後梁的将領中,他們只需等着時間催化這枚釘子,通過他得到後梁更多的軍內信息即可。
不止是前線,後梁的朝廷,邊疆,甚至是後宮都有南越的人。可南越又何嘗不是如此?
孟和負責對接朝廷和戰争中的信息,指派調度,統籌全局。這場博弈究竟鹿死誰手,他在其中起着至關重要的作用。
這一切都只是剛剛開始,孟和久久沉默不語,手指彎曲一下下磕在桌上,在這極靜的環境下竟有些驚心動魄的效果。
他平日積威甚重,屬下即使好奇密信內容也不敢多問。
新一輪的密探才安插進後梁軍隊不久,整個信息流通還不夠完整。孟和微微嘆氣,将手裏的信對折兩次遞給手下,那人接過後燃起火折子燒了。
火舌撩上整張紙,在孟和面前化為灰燼,散落了滿地的灰。他盯着地上對屬下說:“盡快安插暗線進宮,有什麽消息傳給我。”
“是。”
黑衣人端上紙筆,孟和提筆寫了回信,滿紙密密麻麻的符號,讓人壓根不明白寫的是什麽。
那人接過信封俯身告退,兩人如來時一樣迅速,眨眼消失在暗門後。掌櫃的擰開機關,門緩緩合上,像什麽都未發生過一般,風過無痕。
孟和招招手,掌櫃的上前抱起琴俯身退下了。
他坐在榻上,手臂支在小幾上撐住頭,緩緩閉上了眼。
以工部右侍郎之子的身份進入後梁是他到目前為止做過最錯的事。孟賜舟一家都是南越的探子,孟和原以為能借此身份在宮外行走,卻不想他被牽連進了一樁案子,連帶整個家族都賠得血本無歸。
孟和陰差陽錯進了宮,南越和後梁間的信息傳遞頓時大受阻礙。他現在急需一個能穿梭于梁宮內外的契機。
一炷香後,掌櫃的将修好的琴抱了回來,孟和接過,慢慢踱回梁宮。
陽光落在他身上留下長長一道影子,随着他走動而變換形狀。
孟和來到後梁已經近十年了,不知是否還能有一個十年供他運籌帷幄。他等得起,南越的百姓怕是等不起了。
長年戰亂嚴重影響了南越的安穩。邊關告急,國庫虧空,朝廷想要繼續開戰就只能增加徭役,無數百姓辛苦一年得來的糧食竟要上交大半。誰都不願看到如此局面,但又不得不這樣做。
孟和擡頭看着前方,輕輕吐出一口氣。希望這個開始,也是結束的開始,南越和後梁,已經是不死不休了。
宮門外的人熙熙攘攘,宮門裏人影稀疏,他只抱着一把琴走進去,衣帶清風,幾孤風月。不似鋒銳的刃,而是二十歲的少年郎。
未來半年中,南越往梁宮內安插的幾批探子都被慶安帝拔出暗殺,能與孟和接觸的人不過寥寥,他叫停了這項任務,企圖另尋出路。
邊境戰局也越發緊張了。
皇宮,明禧宮內。到處都燒起地龍,暖呼呼地讓人發困。
孟和捧着毯子剛進主殿就見之前答應過會好好練琴的李慕睡死在桌子上。
他垂下眼,低低睨着她。怪不得旁邊一堆宮女,她偏偏要支使自己去別殿拿東西,天天就想着貪玩躲懶,爛泥扶不上牆!
站在角落的斂秋上前接過他手裏的毯子,輕聲說:“請孟琴師見諒,公主昨晚未睡好,今日只是太乏了。”
孟和嗯一聲,卻沒有要走的意思,找了個離她稍遠的地方坐下了。
斂秋看着孟和有些傻眼,本以為他聽完這話會識趣點自己離開,怎的還坐下了?
趕是不能趕的,斂秋進退兩難,到最後只是抖開毯子給李慕蓋好,輕手輕腳退回原地。
宮殿寬闊明亮,孟和半阖上眼養神,靜的仿佛只有她一個人。
李慕,她會是一個好借口。
孟和睜開眼,霜雪凝成的眉眼像是遇見熱,瞬間化成一抹溫水。
李慕的手指猛然一動,緩緩醒了過來。
堪堪半年,她就像抽條似的長開了,臉蛋兒瘦削,隐隐有了突出的明麗線條,眉更黑,眼更長,不是半年前一團朦胧的景象,而是撥雲見山的明朗。
不過這傻嬌的脾氣沒變。
她眼睛都沒睜全就咕哝喊:“斂秋。”聲音裏困意濃濃,軟嬌氣十足。
斂秋忙上前應道:“公主。”
李慕軟塌塌伏在案上,掀開一側眼皮看着她問:“孟和呢?走了吧,扶本宮回去。”
說着把手遞給斂秋,想讓人将自己拖回去。
斂秋握住伸過來的纖纖素手搖了搖,“公主醒醒!孟琴師還在!”
這幾個字像水珠掉進衣領,一下子把她冰了個激靈。
李慕急急坐起身睜大眼睛,和不遠處的孟和四目相對,他坐姿端莊,絲毫不見彎腰塌背。
“咳咳,那什麽……孟琴師安好。”
孟和微微勾起笑意,突出的話卻截然相反:“一個時辰了,公主安好便好。”
李慕有些不自在地摸摸鼻子,尴笑說:“該練琴了,請孟琴師不吝賜教。”又側頭假意訓斥斂秋道:“孟琴師來了怎麽也不叫本宮一聲!”
斂秋:“……是奴婢的不是。”又轉身朝着孟和深深一禮,言辭懇切道:“都怪奴婢沒提醒公主,請孟琴師原諒。”
然後李慕眼巴巴兒地看着孟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