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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七年期(二)

“好了,我們嘉嘉最棒了!”

“那是!”劉嘉飛了個眼風過去。

許明茵笑起來,劉嘉拉住她的手走上扶梯。她身體弱得很,偶爾還犯低血糖,受不住觀光電梯啓動時的眩暈,一般都乘扶梯。

商場是環形設計,從二樓上到三樓時牆上的一塊全屏海報很顯眼。

男人有出挑的眉,出挑的眼,電梯往上走,擋住了一部分,許明茵的視線落在他的下半張臉上。

這便是骨相超絕的好處了,十八九歲的青澀都褪去,利落的下颌線明顯,從唇到下巴,無一不是性張力。

她似乎看了很久,但也只是電梯上了一層樓的時間而已。

許明茵的視線久久不移,劉嘉順着看過去,一瞬間全都失聲。

她垂眸笑笑,上到三樓時還記得擡腳。劉嘉便沒有這樣好的反應力了,若不是許明茵扶她一把保準要趔蹶一下。

“沒事吧?”許明茵看着她問。

劉嘉攥住她的手,神情慌張,“明,明茵……”

她這樣掉魂,自己這樣冷靜,許明茵突然有點搞不清以前死的那個到底是劉嘉還是自己了。

後面的乘客還在源源不斷地上來,她們不能傻站這兒擋道。許明茵拉着劉嘉往前走,平淡地說:“他好像很紅。”紅得她連在英國都少不了要聽他的新聞。

去年一首歌橫掃國內各大音樂獎項,跟投資商有丁點過節就輕慢到不願去領獎,這種恃才傲物的人本該撲到媽都不認識,可偏偏粉絲就買他的帳。

他作任他作,怎麽作死怎麽來,只要才氣不減,粉絲就樂意捧他。這是老天賞飯,眼紅不來。

劉嘉欲言又止,停了好一會兒才恨聲說:“運氣好罷了。”

許明茵輕輕抿過唇,笑似清月,他有多天才,她以前是知道的。不過她并沒有反駁劉嘉的意思,一個插曲而已,就讓它斷在這裏吧。

可惜天不随人願,等到許明茵和劉嘉到火鍋店裏時內屏竟然還有他的身影。

劉嘉氣得手都在抖,拉了她就想走,許明茵緩緩搖頭,“有什麽好躲的,看看便是了。”然後不顧她的阻攔自顧自地尋了個桌子坐下。

躲到什麽時候是個頭,不看便能欺騙自己他不存在嗎?

許明茵找了個好位置,正對屏幕。播的是最近很火的一檔綜藝節目,他作為特殊嘉賓被場外聯系。

節目組顯然把他當作收視爆點,主持人一連問了很多問題,他也不避諱,能說的都說了。

回答得坦率而迅速,不管是場內嘉賓還是觀衆都一本滿足。

主持人壓下歡呼聲,故作神秘道:“最後一個問題了!”

所有人都豎起耳朵。

“請問!你十九歲爆火的視頻中第26秒出現的人是誰?”

寧钊的臉迅速陰下來,嗤笑一聲直接切了視頻。他反應突然,可不論是主持人還是觀衆都不見異色,明顯是看慣了的。

攝像機後,經紀人一個電話直接打到欄目組總策劃那,疾言厲色質問他怎麽又提這個。

這個問題從他十九歲問到二十六歲,一問就炸,但是架不住粉絲抓心撓肝,所以很多節目會冒着得罪他的風險一再試探。

寧钊唱作全能,歌詞寫得天馬行空,連最基本的押韻都做不到。可他短短幾句詞就是一幅畫,一首歌像一部拼接電影,閉上眼甚至能看到整個故事的起承轉合。

初聽冷感,結尾抑郁難平,聲音像浸了毒的網,聽過就別想再掙脫,只能被困在他創造出來的世界中哀哀低泣。

寧钊出道即神仙,他十九歲那年因為一則58秒的彈唱視頻火到炸裂,各大社交平臺瘋了一樣轉載,短短三天播放量就破六千萬。

視頻拍的很簡單,甚至談不上拍攝技巧,只是他盤坐在電子琴後面,一手敲着琴鍵一手搭在腿上,脖子上挂着耳機。

深綠的牆,奶白的T恤,26秒之前他甚至只有下半張臉入鏡。第26秒鏡頭上移,他擡頭,搭在電子琴上的手用了力,指骨支起,像尖刀,剜人心的刀。

陽光從一側照過來,他背後的牆上顯出一道纖細的剪影。

這個人究竟是誰?粉絲關于這個話題已經蓋了無數個高樓。媽媽?姐姐?女友?幾個猜測吵個不停,微博貼吧的樓摞了十萬層也沒個定論。

寧钊不靠流量吃飯,說話在圈子裏是出了名的直接,奈何每次被問到關于這個話題,他要麽沉默,要麽直接跳過,從來都沒正面回答過。

粉絲也疑惑,若說早年寧钊不夠神格,被問也沒法拒絕,那為什麽他近兩年神格穩固了怎麽還不拒絕?

以他現在的咖位,只要公開說一句不想提及這個話題,但凡有些原則的節目組都不會再問,可他就是不說,重複着一次次被問一次次陰臉的過程。

屏幕上的節目還在繼續,這個爆點一過氣氛明顯疲軟下來。

許明茵也沒了再看的興致。

這頓火鍋吃得沒滋沒味。劉嘉明顯是被氣狠了,下筷子涮毛肚時都恨不得是涮他的肉,許明茵不急不慌地小口吃着。

劉嘉還是咽不下這口氣,狠狠一摔筷子喊:“明茵!”

許明茵擡頭,“唔?”

劉嘉:“你就這麽忍氣吞聲嗎?”

許明茵低下頭,筷子尖戳進肉丸子,無聲無息,只有油水從小洞裏溢出來。她有些着疑,應該有吱啦聲才對。

劉嘉:“你有沒有照片視頻什麽的,我有朋友在新業媒體,不讓你出面,寫篇文章把那些年的事捅出去,讓人都看看寧钊是什麽貨色,一個垃圾敗類罷了,憑什麽這麽張揚?!”

許明茵不響,夾起自己盤子裏涼好的蝦滑湊到她嘴邊,輕聲說:“吃飯。”

她的神情平靜而溫然,劉嘉的火氣頓時被凍結了一半,像個啞炮,還沒來得及響就被踩滅了。

憋着氣張嘴吞掉蝦滑,劉嘉被辣得咳嗽了兩聲趕緊吐出來,灌了一整杯水都沒壓住,咳得臉皮通紅。

許明茵被吓得不輕,平靜頓時全無,手忙腳亂地給她添水。

等劉嘉緩過來抱怨道:“你喂我辣鍋裏的!”

劉嘉不能吃辣,她們倆吃火鍋一直是點鴛鴦鍋,一個番茄鍋一個牛油鍋。

許明茵聞言卻像是沒反應過來,頓了一會兒“對不起”這三個字才從她嘴裏吐出來。

輕輕拿起筷子夾着盤子裏一起撈出來的蝦滑放進嘴裏,木的,沒有味道。過了很久她才嘗出來,的确是辣鍋裏的,可之前吃起來明明不是……

她兩眼失神着,劉嘉覺出了不對勁,扯着她手臂使勁搖了搖,“明茵?許明茵?”

許明茵的神情恍惚了一瞬才聚攏,放下筷子安撫地笑笑。

可能是昨晚來時安眠藥吃多了,她對外界的感知能力都變得遲鈍。

失眠這個毛病太磨人,夜裏寂靜無聲,只有鬼在潛行。黎明将至她卻沒有半點困意,眼睜睜看着天亮起來。外面有響動了,白的光爬上窗簾,爬上枕頭,最後爬上她的臉。

太陽光有時候是溫和的,有時候是突然一閃,躍進眼裏。

哦,原來又過了一夜。

這樣可有可無地感慨一下,許明茵坐起來捏捏自己躺僵的肩,然後繼續生活。

劉嘉還在擔憂地看着她,“我沒事。”許明茵最後笑着定了調。

她的臉抽盡血色,白的像模子。劉嘉放心不下,開車把她送到租住的小區,甚至一路陪着回了家。

許明茵現在住的地方是劉嘉幫忙聯系的,行李在她回國前寄了過來。劉嘉請家政裏裏外外打掃過,幹淨是幹淨,就是有點冷清。

劉嘉有一套三室兩廳的房子,原想讓許明茵回國跟自己住,她不願意,劉嘉才三挑四挑選了這個。

皺眉看過一圈,還是覺得不滿意,說:“要不你跟我住吧,這房子也太沒人氣了,冷得吓人!”

“已經很好了,謝謝你。”許明茵再次婉拒。

“跟我客氣什麽!”劉嘉看着她好像還沒緩過來,說:“要不我今天留這陪你一夜。”

“不用,我沒事。”許明茵笑着把她推到門口,“回去陪你家陳豐去。”

劉嘉男朋友叫陳豐,許明茵也見過,高高瘦瘦的一個初中教師,還是相親認識的。劉嘉就喜歡長相斯文類型的,陳豐人也不錯,兩個人一拍即合,相處兩年後馬上就要結婚了。

劉嘉笑着白她一眼,“那我走了?”

許明茵對她擺擺手。

等她的車從樓下離開,許明茵轉身回到客廳。

這房子七十多平,一室一廳,還有一個朝陽的大陽臺,遠沒有劉嘉說得那麽糟糕,她總是在心疼自己。

許明茵想,劉嘉是這麽多年來除家人外對她最好的人了。為了她,自己也該活得好一點。

不知是不是回國後觸景傷情,她又開始做夢。

還是他的房,他的床,很黑,可人的臉卻看得分明。

像兩條白魚,瘋了一樣交纏,明明人就是她,可許明茵卻發現自己站在一旁看。

心裏有個念頭說,掐死她。

于是她照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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