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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光是在旁邊觀看這麽一個小短片的拍攝過程, 岑筝已經開始懷疑自己的重生是不是一場噩夢了。

休息時間, 他一邊掐着自己的胳膊,一邊在吳墨身旁坐下, 手肘碰了碰對方, 問道:“怎麽回事, 你一個男主就這麽得癌症死了?那觀衆樂意看嗎?”

“觀衆一定會哭的。”吳墨篤定地說,并跟岑筝解釋, “後期還有很悲傷的配樂和旁白呢, 慢鏡頭跟回憶殺也少不了,雖然挺虐心的, 但是我相信看過的人絕對會被男女主角的愛情所感動!”

岑筝:“……你倒是還挺有文化自信呢。”

吳墨咧嘴一笑, 繼續說:“這次聯動, 丹女王負責發這個讓觀衆哭的,我就發一個讓觀衆爽的,這樣能平衡一下。”

岑筝現在已經懶得開口說話了,只沖他點點頭。

等吳墨和丹家軍們都恢複精力後, 今天的第二個視頻拍攝也正式開始。

這次岑筝不想再拿着手機近距離觀賞了, 那些魔拍臺柱子們是真的只可遠觀不可亵玩, 他還是獨自坐在角落裏默默當個誤入異世界的路人吧。

遠處,丹女王跟着在一個步履匆匆的紅西裝身後,不停地大喊:“你等等我,哎,你別把我落下!”

她語氣裏充滿委屈和無助,走着走着還險些摔倒。

然而紅西裝依然頭也不回地走自己的路, 丹女王終于忍受不住,快步跑上去拽住了他的手臂,大聲解釋:“我不就是收到了一條前男友的短信嗎,我跟他真的沒關系了!他找我只是想問什麽你要打我——”

啪——

紅西裝轉身給了丹女王一個響亮的耳光!

當然,這是假打。岑筝還看見開拍前,吳墨親自去教他們怎麽借位假打耳光,把之前在《愛你十分淚七分》劇組裏學到的東西都傳授出去了。

“我打你怎麽了!你要不是一直跟那個男人藕斷絲連,我能打你嗎?!”紅西裝開口就是一段相當不标準的塑料普通話,狠戾無情的話語着實傷透了丹女王的心。

不僅如此,他還擡起手臂,補充了一句:“我現在就要教訓教訓你,讓你知道你到底是誰的女——”

正當這時,紅西裝的旁邊猛然伸出一雙手,扼住了他的手腕,然後迅速向後發力,将紅西裝輕松撂倒在地,力道大得竟然還令他在地上連續滾了幾圈。

吳墨嘴角叼着一根白色的煙卷(經岑筝5.3視力的雙眼核實,那應該是根棒棒糖),踱着懶散的步子走到鏡頭中央,居高臨下地睨着那個躺在地上灰頭土臉的紅西裝。

“女人,是用來疼的,不是用來打的!當你擡手的那一刻,你這輩子就注定是個廢物!”吳墨舉起拳頭,佯裝要再次教訓這個紅西裝,但是很快他就放下手臂,不屑一顧地活動手腕,顯然是不想跟這種男人置氣。

他回頭看了眼丹女王,溫柔問道:“你沒事吧?”

女王搖搖頭。

臨走前,吳墨再次回頭,冷漠地望了一眼地上的紅西裝,用傲慢得不可一世的語氣說:“被獅子寵愛過的女人,又怎麽會看得上野狗!”

按理說,岑筝覺得自己現在應該看得頭皮發麻了,然而他居然還心平氣和地看完了背影Ending,眼神都沒移從吳墨身上移開過。

而且,吳墨的普通話極其标準,字正腔圓,聲線又溫厚爽朗,就算是念出這麽羞恥的臺詞,旁人一時間也反應不過來尴尬。

岑筝心裏忽然警惕起來——難道是自己跟吳墨待久了,已經身在土中不知土,見尬不尬了嗎?!

不管怎麽說,今天總算是把這兩個聯動短片拍完了,岑筝這個熱鬧湊得也是夠令他心灰意冷,發誓回去以後就卸載魔拍。

到了該和丹家軍告別的時刻,吳墨作為後輩很講究禮儀,沖丹女王雙手抱拳,道:“謝謝女王今天不辭辛苦,來跟晚輩合作,皇甫某人感到十分榮幸!”

丹女王作為魔拍四大家族之首,也相當有大家風範,潇灑地揮手,讓吳墨不必這麽客氣。

“看你今天也挺累的,姐請你吃個飯吧!”

吳墨輕輕搖頭,婉拒了:“我得送朋友早點回家,等下次,我一定會搞最大的排場宴請丹家軍!”

“好,那咱們後會有期!”丹女王仰着自己向上九十度的脖子,想擡手拍拍吳墨的肩膀。然而她手臂高舉過頭頂時還夠不着吳墨的膝蓋,遂放棄了這一念頭。

很快,丹女王的五輛黑色奧迪就播放着《靈丹妙藥》揚長而去,噴泉廣場又恢複了原本的寂靜。

岑筝總算長舒一口氣。

“你晚上想吃什麽?”吳墨剛挂完司機的電話,收好手機偏頭問岑筝。

“喝湯吧,番茄湯。”岑筝不假思索地回答。

說完話,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跟吳墨現在相處得倒是……意外的和諧自然,隐約覺得哪裏奇怪,卻又像是錯覺。

上車後,吳墨靠着椅背終于産生了點疲憊感,雙眼逐漸困倦起來。

他思維渙散,歪着頭慢慢朝車窗的方向靠去,腦袋輕輕撞了一下玻璃,聲音在車廂內稍顯突兀,讓岑筝下意識轉頭看着吳墨。

路不平穩,車子颠簸。岑筝凝視着吳墨側臉半晌,還是決定往他那邊靠近一點,伸出胳膊探過吳墨的後頸,手掌輕輕扶起對方的腦袋,隔開了玻璃。

岑筝猶豫着要不要将吳墨慢慢挪起來,卻又覺得動作幅度太大會弄醒他,索性就這樣伸着手保持原姿勢,免得吳墨再無意識地撞上窗戶。

可惜他完全沒察覺到,那只貼着自己手腕的耳朵正逐漸變熱。

……

車子在公寓樓下停穩,岑筝這才晃了晃吳墨的肩膀将他喊醒,并不動聲色地收回了自己的手臂。

“到了。你要去市場買什麽菜嗎?”岑筝問。

吳墨揉了揉眼睛,低頭說:“不用,我早上已經買過了……”

上樓後,吳墨看了眼岑筝,又迅速移開臉。

“那個,我先做飯,等做好了就發微信告訴你。哦對了,還有湯,番茄湯可以嗎?”

岑筝點頭,毫不在意,“我随便,不挑食。”

終于回到家裏,門一關,吳墨就深呼吸快步走進卧室,渾身放松撲在了床上。

臉頰貼着柔軟的床墊,吳墨怔怔地盯着雪白的牆壁,然後慢慢地擡起手……覆蓋在了自己的頭發上。

心跳漸漸因此升高了頻率,吳墨倏地放下手,将臉埋進了松軟的被子裏蹭了蹭。

晚上,“水墨丹青”主播聯動視頻第一彈發布,由丹女王和皇甫墨領銜主演的催淚愛情短片《說不上愛別說謊》,在發布後的兩個小時內登上“魔拍今日最熱”的TOP1,凡是關注過之前魔芋榜事件的用戶全都為之一振,議論紛紛——

“女王跟墨少和解了?”

“別造謠,壓根兒就沒有過矛盾好吧,倆人同一個經紀人,當初掐起來顯然是互相炒作。”

“這視頻裏他們倆是演情侶嗎?我怎麽只看見皇甫墨一個人出鏡啊……哦不好意思,蛋女王原來在屏幕最下面。”

“張瀚丹跳起來能打到吳墨膝蓋嗎?”

“癌症是不是寫錯字了額。”

……

很快,“土味教主”也将此條視頻搬運到微博,并傾情配字:果然看到最後還是沒忍住,哭了,他們真是一對癡情又苦命的鴛鴦!

[@叽裏呱啦]:我的天啊,一個尬b不夠還一下子來了倆,我要Fong了!

[@日飛天了]:教主你怎麽又在哭喪,@袁踏歌,進來跟教主一起磕頭哭。

[@撥浪我]:都別罵教主了!教主這輩子就是來替皇甫墨還淚的!

……

吳墨做晚飯的時候總是走神,岑筝來了一趟吃完就走了,剩他一個人安靜地在廚房裏刷碗,嘴角時不時無意識地揚起。

很快他接到了經紀人王姐的電話,讓他趁今天有聯動短片的熱度趕緊抽時間直播。吳墨答應着,洗完澡後才出來不疾不徐地打開手機攝像頭,沖觀衆們打招呼:“你喝你的清茶,我喝我的烈酒!從此以後……”

他說着說着忽然卡殼了,沖鏡頭尴尬地笑了一下。

“墨少忘詞了?”“墨少今天不行啊。”“嗚嗚嗚,剛看完墨少和女王的視頻,太感人了,這應該就是愛情吧!”“皇甫墨你演技好好哦,我看前面的時候也別想喊渣男,但是看到結局又為你感到心酸……”

吳墨幹咳兩聲,重新組織了語言,道:“今天直播是想跟大家聊聊‘愛情’這個話題的,我跟丹女王拍這個片子确實很感人,不知道大家對這種不得不分手的戀愛怎麽看呢?”

彈幕七嘴八舌,吳墨耐心地浏覽,斷斷續續地回答粉絲提問。

[草莓牛奶]:墨少,如果你的愛人得了癌症你會離開她嗎?

吳墨毫不猶豫道:“不會!無論發生什麽事我都會陪在他身邊的。”

[最能杠]:墨!墨!看我!你喜歡什麽類型的?選擇題:長得好看的還是有內涵的?

吳墨思考了一下,才說:“我覺得這兩者并不沖突。”

彈幕開始哈哈大笑,幫吳墨翻譯了一下一個答案:“成年人全都要!”

吳墨慌忙解釋起來:“沒有沒有,我的意思是,外表和內涵這兩樣東西并不對立,大家沒必要加以區分。”

[三點一線]:那墨少,你喜歡一個人的理由是什麽呢?

吳墨本想忽略掉這個難以概括回答的問題,但手指在那個“喜歡”兩個字上多停了幾秒,他心裏忽然就有了答案。

“喜歡一個人的理由,都只是說給別人聽的。”

當吳墨開口時,心裏就這麽湧起一陣暖意來。

“外表也好,性格也好,內涵也好……這些東西統統在喜歡對方之後,才會變得更符合自己的心意。如果真要有一個理由才能概括‘喜歡’這件事的話,那應該就是……”

“他在我心裏與衆不同。”

他說着又快要走神,幸好屏幕上正好出現了榮耀皇冠的閃亮特效,及時把他的注意力扯了回來。

“謝謝這位名叫‘軟糖小仙女’的粉絲送來的五個榮耀皇冠。”吳墨沖着鏡頭綻放出溫和的笑容,“謝謝你,晚上好。”

與他只有一牆之隔的岑筝抱着手機,聽到吳墨念到自己的ID時,冷不丁笑出聲。這名字還真挺像個女粉絲的,躺在粉絲打賞前一百名裏毫無違和感。

[dhdy]:墨少怎麽回答這個問題時很有經驗的樣子???

很快直播間又遍布一個問題:“墨少,你難道現在有喜歡的人了嗎?”

吳墨矢口否認:“沒有,大家不要多想。我剛才只是說實話而已……”

粉絲們聽他這麽說就放心了,又其樂融融地繼續讨論別的話題。

等到了下播以後,吳墨關好攝像頭,手機倒扣在了桌上。無論直播時他多滔滔不絕,但只要斷了網,自己的世界又這樣恢複安靜。

靜默半晌,他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嘆出。

好像“給別人講道理”這件事,真的很沒道理。就算他能準确描述出自己對“喜歡”這件事的看法,一旦自己真的察覺到心意浮現時,還是不可避免地慌張無措。

難道自己就是這麽一個膚淺的男人嗎?

難道自己就這麽在乎一個人漂亮的臉嗎?

吳墨這幾天一直在心裏質問自己。為什麽總是要忍不住多看岑筝的臉,為什麽看到他笑一下就跟着心情很好……可是,就算這張臉再合他心意,現在也是屬于宋老師的,自己怎麽可以對朋友有這種方面的在意呢。

原因只能是……自己真的是一個在乎別人外表的膚淺男人吧。

吳墨想到這裏,就覺得沮喪。

嘴上跟粉絲說着不能以貌取人,自己還不是常常看岑筝的臉。

這一晚上,吳墨沉思很久才睡去。到了第二天一早,他打輛車到一個熟悉的地址,然後獨自上了山,來到一扇紅木門前,敲了三聲。

門開了,不等裏面的人說話,吳墨就探過頭親切地喊了一聲:“弘益大師,我又來啦!”

大師當然記得他,這小夥子長得精神俊朗,就是印象裏有點愣愣的。

吳墨進門後,坐在屋裏的墊子上,虔誠地想給大師磕個頭。

“停停停,免禮,別拜我。”大師拒絕了他的禮儀,“你又來幹嘛呀,上次說的鬼捉到沒有?”

吳墨搖頭,道:“他不是鬼,是活聊齋……這個我不跟您細說了,我這次來,是誠心誠意想要問您,該怎麽放下心裏的一點點……不該有的念頭呢?”

“什麽‘一點點’?”大師兩眼一眯,“既然為了身體好,那就不要喝這麽多亂七八糟的,多喝白開水!”

吳墨正襟危坐,說:“有的時候,我知道不是什麽大事,可我怕我總忍不住去想……”

大師意味深長地接住他的話:“本來無事,想多了,就把自己陷進去了,對吧?”

吳墨也不知道該承認還是該否認,畢竟他沒有經歷過這種感覺,只好說:“我覺得不會那麽嚴重。”

“行。”大師在吳墨的對面坐下來,從兩人之間的小方桌上拿起一個杯子遞給他,“拿好。”

接着,大師提起手邊的紫砂壺,往吳墨手中的杯子裏倒熱茶水。快到杯口時,大師依然保持着倒水的姿勢,吳墨也跟着拿穩杯子。

很快,杯子裏的熱水就溢了出來,順着杯壁流到吳墨的手腕上,燙得他皺起眉。

但還好,這個溫度是他能忍受的,也不會對皮膚造成傷害,于是他就聽大師之前的話,一直穩穩地拿好杯子。

“其實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麽事是放不下的。”大師語重心長,然而他的下半句話卻遲遲沒法說出來。

他倒了半天水,也不見吳墨把杯子撂下。于是大師眉頭一皺,“咣”地把紫砂壺放到旁邊,伸出手掌重重地拍向吳墨拿杯的手。

這一巴掌力道很重,吳墨疼得松開了手,不小心讓手裏的小茶杯掉到桌上,灑了一桌茶水。

“痛了,你自然就會放下!”大師咬牙切齒。

吳墨撫摸着自己無辜的手,懵懵地點頭稱是。

這次上山卻沒有什麽收獲,吳墨只好失落地回家。看來這種憋在心裏的事就得獨自消化,找誰唠都不好使。

出了電梯,走進拐角,吳墨正在口袋裏翻找鑰匙,一擡眼就頓住了腳步。

岑筝靠在他家門前低頭看手機,另一只手夾着已經燃了一半的煙。聽到附近有動靜,岑筝仰起臉看到吳墨,沖他輕輕勾起唇角。

“你早上幹嘛去了?”岑筝想起吳墨特別反對別人吸煙,于是掐滅了,“怎麽才回來?”

吳墨嘴唇動了動,什麽話都沒說。

岑筝打了個哈欠,纖長的睫毛顫動。

他穿着睡衣,伸了伸胳膊以後,沖吳墨懶洋洋地笑起來,說:“我餓了,來蹭飯。”

“嗯。”吳墨攥緊了手裏的鑰匙,心裏瞬間踏實下來。

他的聲音裏有一絲不易被人察覺的飄忽:“……随時歡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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